Ica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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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鎬


HIStory 2 / 越界 / 夏邱 / 邱→賀

EP 03衍生,可能有與官方不同之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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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能不能教我上次那個?」

「哪個?」

才進隊裡沒多久的傢伙雙腳示意跳起的動作,高舉右手往後拉弓,對空氣揮下。

「那個很帥欸!」他興致勃勃。

「不行,跳躍發球不是菜鳥在練的。」邱子軒立即拒絕,對方露出委屈的表情,撇嘴喪氣像隻得不到獎勵的小狗,不久後以打工為由轉身跑開。


他看著夏宇豪的背影,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其實邱子軒非常理解,任誰都想在球場上施展強勁吸睛的動作。不論是一個如入無人之境的跳發,或氣勢萬鈞直定三米的扣殺球,不說選手自己痛快,觀眾也會隨之沸騰。

每一次高高躍起,將球往遠方擊出的瞬間,手掌與身體攀升的溫度,和場邊併發出的嘶吼聲,頃刻間讓整個球場都燒灼如野火。


他經歷了無數次。

閉上眼睛,那燙熱的感覺總是輕易襲來。




02

跟中中教練交換了眼神後,他獲允這次來點不一樣的。於是邱子軒將球拋高,儀式般數了三步,左腳一蹬將他帶離地面,接著伸出右掌,但筆直地推進掌心而非拍擊,球體像撞上手掌般踉蹌的飛了出去──


「這一球──哇,是一個漂亮的跳飄球!志弘的邱子軒直接以發球先馳得點!這是他這個聯賽第一次打出跳飄發球吧?」球評驚呼一聲,討論起他的表現。

「看來志弘中學非常野心勃勃啊,他們的主攻手不斷在進化呢。今年是邱子軒第二年參賽,去年表現已經很亮眼的他,看來這次很可能直接帶志弘往上晉級。」

「是啊,雖然志弘中學還沒有打進四強的紀錄,但從去年出現這個新星以來,整個聲勢是如日中天,尤其他和賀承恩的搭檔──哇!這球舉得巧妙啊,邱子軒也毫不手軟直接扣在空隙中,再次拿下一分!」


場邊啦啦隊的尖叫聲直灌天花板,邱子軒沒有因此滿意,和賀承恩旋即又展開一次快攻,野獸般地,銳牙直落對方王牌僅一步之遙的位置上。對面的人撲身向前,終究只擦到邊,爬起時表情既惱怒又不甘。

他和賀承恩擊掌,笑得眼睛瞇成兩道彎月。

賀承恩擺出做作的表情:「唉唷,不愧是我們的軒~~~!」

「煩欸你。」他假意皺眉,用眼神叫賀承恩回去站好。

邱子軒知道自己可以拿下,本能上與理智上都是,與這群夥伴在一起,勝利來得這麼篤定。他不輕易將狂喜顯露在臉上,優越感仍忍不住在胸腔裡奔騰,那個時刻,他為自己所擁有的才能,身處的隊伍都感到驕傲。


那是他最好的時刻。




03

伊卡洛斯從父親那得到一雙翅膀,由羽毛、麻繩所製成,末端封上蠟以固定,微微彎曲的造型猶如真正的鳥翼。他將羽翼縛在肩上,準備展開從未經歷過的飛行。也許是初生之犢,他沒有感到不安,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他鼓起翅膀,一振一振,掃起氣流之後逐漸開始升空。往上攀升時心頭懸了一下,原來這就是離開地面的感覺,他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脫離地心引力的飄浮感讓他有些暈乎。但伊卡洛斯很快便習慣,他開始更大膽地操作羽翼,乘著風提升了高度。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看見如此廣袤的海,陽光在海面上粼粼跳躍,波浪揉碎的聲音無邊無際,幾座豐饒小島收進眼底,綺麗的地貌是他未曾知曉的奇幻世界。


飛行是如此快樂,如果可以,他想永遠成為一隻鳥。




04

再好的時刻總要結束。


邱子軒在心裡默念三次,出聲喊住夏宇豪,把手上的球拋了出去。

「給你。」

「你拿學校的球送我?」

「我的。」

對方捧起球端詳,上面的確寫了「子軒」二字,和球上的標誌一樣,因時光消磨而斑駁。那是顆舊款的膠球,一切的原點。

夏宇豪沒有掩飾雀躍,他笑開來,道了謝後帶著球一起離開,輕快的步伐讓人感到他似乎還邊搖著尾巴。


於是球場只剩邱子軒一人了,他推出集球車,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排球。這兩年來幾乎大家都換成新式球款了,看起來像是鈷藍色爪子攫住了黃色的球。比起舊款稍微與比賽用球接近一些,反饋的手感較堅實,拍擊的時候更顯爽利。


他輕輕觸摸色塊接縫間的細緻凹痕,手指反覆來回,然後覆上掌心。回過神來,手上的球已被他拍向對面。


不行。

邱子軒默念,但沒有用,他又抄起一顆球,走向發球線。幾乎是銘印地、本能地,拋出球後默數三步,左腳向下施力,騰空之後拉開弧度,肌肉拉展的方式這麼熟悉,宛如他從來沒有停止過經歷這些。他禁不住竭力擊出,手掌與球體碰撞時,空氣併裂的聲響產生極其細微高頻的尾音,那是他最貪戀的共振。


「嗚!」

然而,身體沒有給他太多時間緬懷過去,痛楚立即從左腳襲來,他不得不用手撐地,才免於直接倒下。邱子軒倒抽幾口氣,用右腳撐起身體,盡力保持平衡,又站起來。


明明再好的時刻總要結束。

但為什麼,他就是無法接受失去這一切,如果連排球都沒有,他還剩什麼。




05

「哇─哇─哇─來看看這寫的多浮誇:『空中的天才主攻手』、『逆地心引力的男人』、『擁有生命的殺球』,在演漫畫啊!」賀承恩在社辦裡大聲嚷嚷,臉上倒是笑得開懷。

「看來我們的ACE又有一堆新封號了啊。」

「等我們進四強,可能要被寫成排球王囉!」

「我呢!竟然只寫到一句『常常與邱子軒配合出精彩殺球』,哇靠,沒有我哪有你啊對不對?怎麼就這麼不公平呢?」他攬住那些讚譽之詞所寫的主角,擠眉弄眼的表情比他手上的報導不知道浮誇幾倍。

「嗯哼,因為我比較帥吧。」邱子軒聳肩,給他一個佯裝無奈的笑容,賀承恩又哇哇叫,動手把他的頭髮搓成一團亂。直到中中教練冷著臉站在門口,大家才收斂起笑聲跑往球場。


其實賀承恩的話倒不可置否,邱子軒本來只是跟著他加入了排球隊,沒想到自己似乎比想像中有天賦,第一年入隊後就成為先發球員,擔當起主攻手。有時賀承恩會故意說:啊都給你打就好啦,你是天才球星嘛,當初不是說好只是陪我來玩玩嗎?唉唷,現在眼裡只有排球,怎麼辦?我只是個配角,我沒人要,好可憐啊!

「我什麼時候眼裡只有排球了。」

邱子軒默默擦著寫有自己名字的球,心想,那還不是因為你眼裡放別人嘛。

在球隊裡,賀承恩也不如他說的只是配角。這個看似單細胞的大個子,察言觀色的能力卻很出色,能輕易捕捉團體裡眾人的心思,是標準的氣氛製造者。在場上,這項專長當然是非常受用,即便只有半秒,他也能馬上判斷局勢,把球餵給最適合的人選,最佳的位置。


憑藉著兩人長年的默契,常常上演絕妙的得分戲碼,甚至邱子軒有時會懷疑,賀承恩這傢伙是不是開了天眼,不論在什麼畸零的角度他都能把球送到面前。


他曾經以為,不論是八強、四強,甚至是比這更遠的將來,他們都可以一起往前走的。




06

伊卡洛斯越升越高,風將他的衣服吹得沙沙作響,島嶼變得僅如豆大,可以清晰看見因海底深度不同而造成的海面色差,一邊是亮晃晃的碧綠色,一邊則是沉鬱的靛藍,互相交融再在遙遠的海平面。


溫度隨著高度攀升,汗水開始從伊卡洛斯的額間滑落,滴滴往下墜,仍不減他高昂的情緒。


而他沒有注意到,背後的翅膀上,羽毛已開始沾染逐漸融化的蠟。




07

邱子軒的左腳難以施力,只得拖著行走,但一口氣哽在胸腔,不甘和氣憤淹了上來,視線開始模糊。他又從集球籃中撈出球,重重往地上拍,像是可以消解一點怒意。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受傷以來,邱子軒常常忍不住問,他知道這些沒有解答的問題毫無意義,甚至只讓自己更難受。他花了許多力氣,告訴自己不該走向這種迴圈,發生了無可避免的事情,日子還是得繼續過,但每當獨處時,總是無法熄滅那些餘燼下的火花。


邱子軒沒有猶豫太久,深呼吸一口氣後,拋高球,再次跨步向前,不顧已經發出抗議的左腳,使力一蹬,想將自己帶到過往的高度,再近乎洩憤地擊出球。

「啊!」

他忍不住叫出聲,這次的落地比第一次來得痛上數倍,即使已先用單手撐地仍無法減輕負擔。左腿痛得發麻,稍微彎曲關節都像是撕裂一般,萬根尖刺扎進了膝蓋。他大汗如雨,連平順的呼吸都辦不到,必須用力喘氣,才能將氧氣送進肺部,眼前是汗還是淚水已難以辨明。


雖然永遠無法習慣,但這番痛楚的記憶早已烙印在身體裡,一經觸發,恐懼的夢魘便撲天蓋地而來。




08

「邱子軒,下來。」

中中教練銳利的眼神看得他心虛。

「你腳是不是怪怪的?」

「沒有……只是有點緊緊的感覺,但沒事的。」

「你確定?還是你這局先下來?」教練表情狐疑。

「確定,真的可以,這場贏了我們就是四強了。」邱子軒給了她一個振奮的笑容,事實上他的內心也非常雀躍,這是志弘中學第一次離叩關這麼近。


考慮到這場比賽的關鍵程度,中中教練只考慮了一會兒,就放他回場上。


即便還未達到最高賽事,四強的前哨戰已是精銳盡出,為了擠進決賽殿堂,每支隊伍無不是拚盡全力。一番激戰拿下第四局後,來到白熱化的終局。


「比賽來到第五局,雙方戰得難分難捨啊──好的!這球又由邱子軒扣下一分!」

「看起來志弘中學是越戰越起勁啊,氣勢一點也沒衰弱下去呢。」

「現在輪到邱子軒發球,他的發球姿勢一向非常準確啊。」

「是是,就像在錄教學範本那樣呢。」球評和播報員發出會心的笑聲。

「又是一顆強勁的發球──啊,邱子軒這時候突然跌在地上了!」

「發生什麼事了呢?志弘中學馬上叫了暫停處理。」

「看起來不大妙啊……邱子軒站不起來,被隊友們扛了出去。」

「沒想到在四強的臨門一腳之前出事,這局比賽看來要有很大變化……」


在眾人的驚叫聲間,他被帶離場。


邱子軒永遠無法忘記,在落地瞬間,左膝「啪」地一聲,在充滿呼聲地球場裡像是直穿耳膜一樣清晰。他眼前發黑,直接跪倒在地,想著,不行,不可以,不是現在,但身體背叛了他,只能任由工作人員把他抬上擔架,最後只聽見賀承恩大喊他的名字。


那件7號球衣,從此不再屬於邱子軒。




09

當伊卡洛斯注意到身體開始不穩定時,翅膀上的封蠟已經軟化大半,末端已溶解的部分,散開的羽毛被風帶開,在陽光下透著白色的光。


他一陣驚惶,心臟因緊張而劇烈跳動,試圖降低高度以避免封蠟繼續融化。但翅膀已然毀損,在左翼的主結構裂開後,羽毛像雪花一樣漫天散落,脫離了伊卡洛斯。

在同一瞬間,伊卡洛斯開始失速,他不自覺伸手想抓住不斷飄散的羽翼,沉重的身體卻筆直落下。他看著數以千計的白色羽毛,在風中翻飛,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強烈的被拋棄感充斥伊卡洛斯的胸口,墜落的速度快得讓他無法思考,劇烈的風刮著他的身體,腦門因恐懼而脹熱,心底卻被鑿空般地發冷。




10

邱子軒踮著左腳,又拿起第三顆球,一邊痛苦的呼吸,抓著球瞄準球網對面。

球網對面空無一人。

有的只是一頭怪物。

他想擊垮對面的怪物,那個怪物總在對他叫囂,嘲笑他,逼迫他反芻自己的忌妒與憤恨,讓他夜不成寐,讓他被至深的孤獨蠶食。


有了假想目標後,邱子軒的表情沉靜下來,他直視前方,讓球停在心臟的位置,向上拋高,似乎可以忘卻疼痛般,虔誠地數了三步,雙手如羽翅拉開,然後起跳。


他跳得特別高,比前兩球都來得高。翻滾的球來到視線上方,最好的位置,他出手擊往球面,頃刻間,熟悉的場邊歡呼聲傾巢而出,爆裂的灼熱感從手臂延燒到胸腔,野火一般,那是他最習慣的溫度。


然而這短暫的幻覺僅只一瞬,他往下墜地,迎來更巨大的痛楚。對面的怪物來到他的腳下,當左腳觸及地面,怪物張嘴吞噬他,尖利的牙齒撕開肌肉,直穿骨骼,他只覺得左腳像是碎成模糊血塊,痛苦地併出眼淚,旋即被沒入黑暗之中。



11

原本波折著迷人光線的海面,成為巨大的黑幕,伊卡洛斯跌得太深,甚至沒有掙扎的機會。他的四肢很快便喪失動能,海水進入鼻腔後入侵肺泡,無法呼吸,劇烈的疼痛緊緊嵌入腦袋,撕扯氣管與胸口。

他的痛苦沒有持續太久,在呼吸衰竭前,意識已然消失。


陽光撒了下來,從海底看上去像是無數光點散落,漂浮在蕩漾的水波。


伊卡洛斯孤獨地躺下了。




12

「唔!」

那雙手突然從背後拉住他,邱子軒從難以呼吸的黑暗裡回神,艱難地從喉頭咳出一聲哽咽,接著情緒潰堤而出,眼淚讓他的臉頰發燙。

背後的夏宇豪不發一語,寬大的手掌抓住他的肩,他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失態,側過臉,仍止不住抽噎。邱子軒撐起身,在夏宇豪的攙扶下慢慢站起後,便拉開距離,想證明自己可以好好站立。


「你怎麼會來?」他依然不看向對方。

「我、我手機忘了拿。」

邱子軒試圖趕走他,叫他東西拿了快去上班。他並不想要任何人在這裡看見他的脆弱,也不想被同情、被憐憫。


自從受傷後,沒有人責怪他讓大家痛失機會,反而小心翼翼待他,尤其賀承恩幾乎到了過度保護的程度。他非常明白眾人的心意,也盡可能表現得坦然接受這一切,褪下球衣,拿起紀錄表,從場中走向場邊,襯職地扮演別的角色。


他多想站回去,但再也不能。這樣的心情,並不想讓誰知道。




13

夏宇豪原本只是想偷看他發球的姿勢而已,沒想到會見到那個人痛哭失聲。總是擺著正經面孔的他,沉著穩重瞬間瓦解,強忍腿傷擊出的球,在他的心理產生巨大迴響,震耳欲聾。


第三球落下後,邱子軒痛苦地蹲跪在地,他忍不住衝向前拉起對方,好像再晚一步,邱子軒就會倒下。雙手觸碰到對方的肩與背部時,緊繃的肌肉讓他明白他並不想示弱,夏宇豪不多問,只是扶起他。

雖然邱子軒趕他去上班,但他不覺得可以獨留他一人,便不容拒絕地開始幫忙撿起球,一顆顆收回集球籃中。


一邊收拾的過程裡,邱子軒收住眼淚,呼吸也漸漸平復了。兩人關上球場的燈,離開學校。




14

這是夏宇豪第二次送邱子軒回家,連續跳發三次的衝擊太大,邱子軒的左腳基本上無法再落地,只能讓夏宇豪撐著,一拐一跳前進。

「不會遲到嗎?」

「我跟老闆請假了。」他暗自欣喜,邱子軒在這種時候還惦記著他要打工的事情。


沒想到邱子軒看似冷靜,執著起來也是不要命,他光看著都痛,無法想像要怎麼再跳起來。

「你剛剛跳得很高耶。」一邊想著,話就脫口而出。

「這件事幫我保密。」

「嗯。」

夏宇豪不禁又想,他們之間擁有共同的秘密了,他永遠不會讓賀承恩知道。


「啊…!」

一個踉蹌,邱子軒往左傾倒,夏宇豪馬上緊抓搭他在自己肩上的右手,撐起平衡。邱子軒的指節分明,因長期練球顯得有點粗糙,他緊緊握著,手掌燙熱不已。

夏宇豪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感覺,不論邱子軒想要往哪,他都可以帶著他去,扶著也可以,牽著也可以,背著也可以。


他深吸一口氣,「我背你吧。」

沒等邱子軒答應,就將對方扛了上來,邱子軒抗議無效,只得任由他。


隔著薄薄的制服布料,兩人的體溫都高得不像話,脈搏透過肌膚傳遞到彼此身上,胸與背交疊的部分已經汗濕。夏宇豪仗著對方看不見,抿起唇偷偷笑著。


「邱子軒,我答應你,不論是八強、四強還是決賽,我都帶你去。」

「我不記得我要求過吧。」邱子軒淡然。

「啊,不管啦,反正我會贏,我會帶你去。」

「哪來的信心啊……」他苦笑著,想起自己也曾經相信,哪裡都去得了。


「所以……你現在,是真心喜歡嗎?」

夏宇豪堅定地點頭,「喜歡。非常喜歡。」


「我也是。」


他看不見背上的人,用什麼表情說出這句話,後頸上,一滴滴的溫熱落了下來,沾濕了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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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獻給在越界裡最喜歡的E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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