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夜聲
少年睜眼坐起,不知為何在這的被褥滑下,身下另件軟被與枕充了床,眼前所見是小莊中的某個空房,仿朔族的建築一側拉門敞開,其外便是可見明月清夜的廊。慕遙商聽見了琴聲,在風聲葉聲中響起,溫柔而深刻。
他不記得是怎麼失去意識的。
憶中是午後,他替師父蒸好甜糕,還試著弄了糖絲糕,給迫不及待的凌霄餵了塊,還被反吻渡了口甜過來,令他不悅的咬了男子好幾下。
他要對方別在廚房胡鬧。凌霄撇撇嘴,同他收好灶臺,置好糕點,而後一把抱起皂衣少年來了這偏僻的房,說是風景好氣氛佳,跟著不待慕遙商反應便又吻了上來。
說風景好,確實是挺好的,只是慕遙商實是沒有餘裕細看細品。
那時午後陣雨未停,豆大雨珠敲打在屋簷與林葉,混雜著少年顫抖吐出的呻吟輕喊,紅浪翻掀的衣物摩擦,軀體碰撞與黏膩水音。慕遙商攀緊凌霄的身,深怕一不小心會被這複雜的樂吞沒,男子吻吻他泛淚的眼尾,道若被吞沒也是一種歡暢。
凌霄究竟要了他幾次他也說不上,只覺師父溫暖懷抱令人安心,慕藏雪在這溫度中化了開,如捧在掌中的雪般融成一團,漸漸失去了意識。
思緒轉了遍,想來身上的被應是凌霄拿來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屋外驟雨已停,深色夜空中星光明滅,披著藏紅衣袍的身影正背著自己端坐廊上,正撥弄著面前的琴。
琴音還未止,忽高悠轉的聲悅耳,他很少見過師父彈琴,就琴色來看當是自己那把牧晴,而琴曲……
他撐起還有些痠軟無力的身子,身上的衣已被更過理好,自玄色外袍青綠衣換成了霜白帶藏藍紋,不難看出是誰的偏好。
小心翼翼的自男子背後接近,慕遙商將步聲與呼吸聲斂起,似是不願外音亂了對方的譜,直至琴曲方歇,凌霄抽手,他才輕輕的靠了去。
「鳳求凰?」
凌霄的背脊在他出聲前的瞬間繃緊,回身一爪扣來便要將人壓制,見是慕遙商才急忙鬆手,臉上的表情自凌厲染成愧色,被扣抓著的人倒是很悠哉,還有餘裕思著師父的情緒變化真是鮮明有趣。
「怎麼醒了也沒出聲……沒事吧?抱歉,一時沒認出是你。」
憐惜的揉揉少年的脖頸,似是想把方才的攻擊力道一併擦去。凌霄搓了半晌,才將他的衣領整好,解下身上的藏紅暖披繫到他身上,金黃線繩仔細的在兩側流蘇結盤好,滿意的摸了摸他的腦袋,一如幼時那般。
「怎麼不把棉被一起抱來?都說幾次要加衣了,下午溫又降了,只穿這樣小心著涼啊。」
「……這件好像是師父換的。」語畢,慕遙商不意外的看見男子被自己的話梗住,澄黃的眸飄開,真是心虛到不能再虛。他也不打算再調侃師父,拉拉軟白毛草慢悠悠的步至凌霄身側坐下,一雙眼眨也不眨的看著師父面前的琴。「藏雪很少聽見師父彈琴。」
「畢竟對琴造詣不深,就不好意思現醜啦。」撫了下牧晴琴身,凌霄如此道。「我可不像你或慕姐那般厲害,從頭到尾也就只學全了這首鳳求凰。」
為什麼是鳳求凰?
慕遙商沒打算問這個問題,用膝蓋想也知道是拿來追求人用的,倒是凌霄自己開了口,如預料到他的困惑,也似一時興起想說點小小故事。
「以前啊,大概也就十三、四歲的時候吧,我師父問我要不要學首曲子練練,說什麼逍遙會直傳弟子不能不會樂,我便選了這首,想說若有緣再遇到慕姐,定要彈給他聽。」思著以前的事,凌霄眉眼放得柔,橙黃眸裡同時沉浮著懷念與無奈。「可再見時,慕姐心底已有人了……」
「……」側過頭看著男子,慕遙商想了想,抬手摸了摸灰雲色的髮頂,那灰看著如金屬光芒,摸來倒也是柔軟。
「啊,我對慕姐可是清清白白絕無雜念的!現下心底只有你而已!」猛然回神,凌霄深怕少年誤會似的如此強調。慕遙商直勾勾的盯著男子的眼,半點未束的青絲散了些在凌霄身上,藍眸看得凌霄有些出神,過了片刻,那眼底才透出了些能讀得懂的情緒。
師父是笨蛋,凌霄覺得自己仿佛在那片藍空中看到如此字跡,因無力而半倚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聲音細小,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藏雪……知道。」調整了下姿勢,慕遙商讓黑色髮絲遮蓋住自己的臉,吶吶開口。「師父在……的時候,喊得一直是藏雪的名。」
「呃,嗯。」也跟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凌霄連忙轉移話題。「對了藏雪,怎麼反倒沒聽你彈過這曲?鳳求凰當是慣用練曲之一啊。」
「鳳求凰含義太鮮明,藏雪不喜。」原稍振了力想坐起,又被師父大掌一攬攔在身側,慕遙商也就乾脆省點氣靠著人暖暖的身,淡淡的瞇起眼。「只練過幾回而已,對藏雪而言,這曲的意不好揣摩,空有琴曲沒有琴意在,故不怎麼彈。」
「原來如此。」以自家徒弟的狀況而言,這曲意確實挺棘手。
「嗯……」倚得舒服,少年藍眼注視著那琴,留意到的凌霄伸手撥撥弦,將慕遙商的意識喚回了些。「師父不介意的話,能再彈一次嗎?」
「嗯?是可以啊。」
平心而論,凌霄的鳳求凰確實好聽。撥弦手法雖不若慕遙商般精湛,卻也是乾淨俐落,勝在那琴音間情感真摯,濃得讓人彷彿泡在情語之中,不禁會露出微笑般的滋味。
一曲畢,凌霄還未說話,慕遙商便搶先開了口。
「再一次。」
「呃?」
「再一次。」重複一次同樣的話,少年伸手往身上摸了摸,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被換過,轉身便要去找自己的東西,被凌霄拎住領子提了回來,說他的東西都放在師父這兒,不用跑回去找。
於是慕遙商拿回來自己的笛子,端坐起身,面無表情的看著男子,等著琴聲輕揚。
大約明白了對方想做的事,凌霄輕按了弦,幾個試音調聲後,整首曲又走了一回。
不同的,這次的琴有了笛音相伴。那聲雖稍嫌清冷無溫,在這夜晚可合的美妙。
笛音、琴聲、明月與風,少年與男子廊邊齊奏,好似連銀灰月色也為此駐足。
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