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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ixabay


簡直像是過了兩年那麼長。


監視畫面裡是一片純白,病房裡沒有窗,只有四面保護牆與一張冰冷的床,十月垂著頭、雙手端放在身軀兩側坐在被褥中,長髮蓋在她面前,看不見她的臉。

被送進2615之後她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卻偶爾會發出"十月的聲音",開朗愉快的用反覆幾句話回應來者——用那一動不動的姿態,宛如播放著錄音的木偶。


「我必須說狀況很糟糕。」維斯塔不帶情感的語調讓診療室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為什麼?」一月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看了一眼監視畫面裡靜默平和的女孩,又看向眼前冷冰冰的醫生,雙碧綠的眼睛裡寫滿不可接受。「她甚至沒有攻擊人了!」


回想送醫的那天,滿口鮮血的十月在路途中愈發失控,在2615門前劇烈掙扎,車窗玻璃硬是被她槌出好幾個蜘蛛網般的裂痕,嬌小的身軀發出深沉如獸般的吼,她似乎有意識的避免讓自己沾上聖血因此沒有對一月和九月出手,但對於手持拘束帶和堆著輪椅前來的醫護毫不客氣,最後是柒直接卸了她的肩關節、往她頸子上注了一管鎮定劑才順利將癱軟卻仍瞪著雙眼的女孩推進大門。


「她也沒有醒來。」

「這就是問題所在,她本身的"訊號"從入院那天開始就不斷在減弱,這是今天早上的報告。」維斯塔把螢幕轉向兩人,代表十月意識的那條波線幾乎沒有起伏。「你們看過很多次圖表,不需要多做解釋了吧。過去一直保持的穩定狀況顯然被打破了。」


「⋯⋯是上次被教會的人追趕的原因嗎。」九月沉吟。「她說她摘下了手鍊,靠著汙染的力量才逃脫的,意圖抓捕她的人有一人被影響,在後來的貓事件中發作。」


「可是,可是那次事情,被汙染的人不是都好了嗎?後續的檢查也都沒有問題,為什麼⋯⋯」一月站起來,又坐下,再站起來。「肯叔洗禮之後就沒事了!那個,一直在找貓的女士,她甚至是在這裡康復的!」


「你先坐好。」九月拉了拉他的手臂,換來對方一個慌亂又無法接受的眼神,九月點頭安撫,一月才遲疑著坐下。


「認知汙染的病例不是這樣比較的。」維斯塔把螢幕轉回正面,調出十月因為被追捕、恐慌症頻繁發作那段時間的就醫紀錄。「你說的沒錯,我們在清除影響腦部的污染訊號這一塊上有很大的突破,但這個治療手段不是完全沒有後遺症,能否成功取決於受影響的程度。」

「十月腦部的正常訊號在受到汙染之初就已經有很大部分被覆蓋,強行清除汙染的結果有可能造成智力受損,甚至失去行為能力,因此才採用控制及觀察的方式確保她的生活品質和權益,這個在收治她的時候我已經說過了,當然,你們如果想改變治療方式,我不會反對。」


「她之前一直好好的⋯⋯!」一月覺得喉嚨緊繃。「那天早上,不是,那天的前晚,我們還在一起吃飯聊天⋯⋯」


「是。不過這種反覆在認知汙染的患者中很常見,脫下手鍊等同於打開接收汙染訊號的渠道,用比較奇幻的說法來說——她同意讓那個被封印的東西出來掌控狀況。」維斯塔靠上舒適的皮革椅背,習慣性的把冰涼的手指縮進針織衫袖子裡,交起雙臂。「這確實會破壞一直保持的成果,即使當下一切正常。」

他無意指責患者,即使那麼做會使治療成果打折甚至泡沫化,但十月在當下經歷了什麼,只有十月能判斷。


「現在能怎麼做?」九月的語氣並沒有太多情緒,臉色卻沉的可怕。


「一是保持現狀,十月目前還”存在”,持續供給外界的支持,恢復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只是照目前數據來看,她更大的機率會就這樣衰退下去,直到她不再是十月。」維斯塔伸出第二隻手指。「第二,好好道別,讓汙染和十月就停止在這裡,保有她最大程度的體面和安寧。」


冷空氣彷彿一瞬間凝結成冰,凍的人胸口緊繃而刺痛。


電腦運轉的細細嗡鳴,微小的呼吸聲交錯,座椅橡膠滾輪在磁磚上擠壓,空調送風在葉扇間滑過的無形摩擦。


他們見過汙染末期的人,見過很多。

毫無意識,行屍走肉,癲狂著腐爛。


「我不要。」一月打斷窒息般的沉默,腿上握緊的雙拳微微顫抖。「我不要這樣。」


「一月。」九月的聲音很輕。


「她,十月連帷幕都撐過去了!」一月低下頭,眼淚一串串的掉了下來,落在手上、落在地上。「他們對她,那麼⋯⋯那麼樣的驅魔手段,十月都撐過去了!她那麼努力!十月那麼努力!!憑什麼她只能這樣!憑什麼只能死掉!」


「醫生不是要我們馬上決定,一月,你先冷靜一點。」


「有什麼區別?」他看向九月,滿臉淚痕指著監視器畫面哭道。「她明明還好好的!你看啊!你無所謂嗎?兩個禮拜之前,她還好好的在家裡做晚餐,我們還一起看電視,你無所謂嗎九月?!」


「我怎麼可能無所謂!」九月的聲音也大了點。「陪著她一起努力的不就是我們嗎?但這不是你一句不要就可以扭轉的狀況,你搞不懂嗎?」


「你搞得懂!你、你搞懂了?不就是讓我們選十月要怎麼死?」鮮少發脾氣的小天使不知是哽咽還是找不出表達憤怒的詞彙,有些結巴。「你怎麼可以這樣輕易的接受這種事?那是十月!那,那是十月耶!!她會有多難過,多害怕我們做這種決定!!我們怎麼可以拋下她?」


「我接觸過的污染者比你還多,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比你清楚,結局是什麼!」九月紅色的瞳孔瞪著眼前自小便被眾人悉心保護而純真柔軟的兒時玩伴、室友、兄弟。「你要看她滿身穢物、嘴裡塞滿蛆蟲,意識混亂的自殘而死嗎?」

「只要十月沒有恢復,我們早晚必須討論這件事!我接受,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更殘忍的結果!」


「她才不會!」一月哭著大吼。「你為什麼要講這麼可怕的事?!」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你沒有做過懲戒,你沒有看過什麼是真正的殘酷!你就只會哭!」九月低聲吼了回去。


「我哪有只會哭——


「嘿、嘿!」

維斯塔敲了敲桌子。「我還活著,而且我話還沒講完。」


已經站起來準備揪住對方衣領的男生們定格了一下,在維斯塔看猴子般的視線裡默默把屁股在椅子上擺好。


「抱歉。」九月長出了口氣。


「嗚噗。」一月用袖子抹著鼻涕,發出大概是道歉的音節。


「第三,也是最後一個選擇,」等兩個人都稍微平復,維斯塔伸出三隻手指。

「反向汙染。」


診療室又安靜了下來。

一月眨著濕漉漉的眼睛,九月微微蹙眉。


「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強制將汙染訊號修正。」他推了下眼鏡,再度將十月的腦波圖調了出來,指指上頭一條條紊亂的波線。「目前已知認知汙染的原因就是受到外部的訊號入侵進而排除了原本正常的訊號,現在十月的意識還未歸零,同時我們手上也有她各個時期的紀錄,綜合兩者,我們可以將這段汙染訊號修正成為”十月的樣子"。」

「一般輕度汙染我主張移除即可,只是移除的話空缺的部分無法填補,因此移除過多就會造成腦部損害,你可以想像一顆枕頭,抽掉太多棉花就會塌陷以致失去功能。」

「而修正的方式可以避免這個問題,像過去一樣定時追蹤複診,理論上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九月沉默。


「那不是⋯⋯很好嗎?」一月愣愣地問,卻無法完全肯定,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似乎哪裡有問題。



「這要看你們能不能接受。」


維斯塔又靠回椅背上。




「構成十月的一部分"材料",將是你們所謂的不可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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