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pnotism〉
年輕的天才總有滿腔熱忱,彷彿理想主義的代行者,以為取之不竭的資源都是理所應當,以為萬事萬物只要動動腦筋或堅持努力就能豐收,以為再坎坷的舛途和苦難到底都會有個好結果——可惜、可惜,命運從不輕放她。
踏進地宮的第二十七小時又三分鐘,和夥伴失聯的第一千一百八十四步。
亞莉珊德拉擦去圖紙上的部分直線,在騰出的方格裡寫下說明與備註,將又完善一點點的地圖小心捲起、同剛吃完一半的能量餅乾放回背包,站起身後繼續邁開雙腿,順手撥了撥繫在腕間的鈴鐺。即便周遭依舊一聲不響,她也見怪不怪。
銅鈴是進來前克萊曼斯給的,附帶使用說明:要是發出聲音或震動,保持警戒。僅此一句。
諾拉、奧黛特和莫荷也有分別得到一個,但樣式和亞莉珊德拉的不太一樣——她們仨拿到的球狀體,頂端有兩個按鈕,風孔也密密麻麻。比起鈴鐺,她們的乍看更像某種訊號接發裝置。
隊長的是古典款式。當時莫荷在仔細對比兩者後委婉地說。眾人隨即恍然大悟般不再追究,唯一沒聽懂的隊長本人只是笑瞇瞇地道謝,便把小小的、沉默的手工金屬造物收進口袋。反正,這玩意聽起來是種警鈴,時機到了它自然會運作。
……也許那時就該先問問應用情境的。亞莉珊德拉扶著牆壁彎過拐角,遲來地想。
六小時四十八分鐘前,一場始料未及的爆炸粗魯地中斷她短期內開口詢問的最後機會。
漫長的轟聲模糊、遙遠而隆重,聽著像其他調查團隊在某處莽撞地爆破,沒被抵消或吸收的能量轉而慷慨地傳導向四面八方。他們所在的地道也被施捨了一些。
隊內對炸彈最有造詣的奧黛特光聽響動就沉下臉色,邊破口大罵那個白痴簡直在拉所有人陪葬,邊嚴詞下令全隊都得立即繞道,不受理任何異議和提問。
然而,縱使他們已經盡可能安靜、迅速地遠離可能的震源,甬道內沙塵和土塊仍不斷崩落。劇烈不見消散的搖撼映在眼裡只剩殘影,像極扭曲晦暗的狹長食道在進行吞嚥……
比出手勢讓同伴們先進側邊空間尋找掩體,亞莉珊德拉看著原路前方嚴重變形的深淵,不免想起幾天前、克萊曼斯在與之視訊通話的西比爾隨口提到的,如同異教徒之於宗教的荒唐臆測:
假如這個空間其實是某種生物的內部,或是,被有意無意卡在這的「入口」呢?
「真是那樣的話,你們得避開的東西就多了去了。」電話那頭,剛好給教授端來熱咖啡的雅各布置身事外地接過話題,「但就算你們不幸被吃掉被消化了,也頂多就是有點記憶退化的後遺症?」
要是事情那麼簡單,OMSI這次就不會廣招人員了。螢幕上的西比爾笑了笑,隨便找了論文初審期限只到今天之類的理由打發走送完咖啡還想留下來偷聽對話的人,接著朝杯裡加進兩茶匙白糖,捏起陶瓷杯耳,目光隔著霧氣和螢幕、與此端的克萊曼斯沉靜相望。
「總之,萬事小心。」她說。視線彷彿也與坐在角落閱覽文件、正好抬起臉來的亞莉珊德拉對上一瞬。「就算乍看像是等價交換,也別輕易給出你擁有的東西。尤當向你討要代價的對象萬分狡詐又小心眼。」
於是,儼然驗證先知預言,從他們拒絕向火盆投入記憶刻鑄的正規門票開始,一切困厄似如命定的報復接踵而至。
震盪間,莫名捲起的狂風像在墓穴裡揚起沙塵暴,漫天飛舞的堅硬石塊被躲過了就捎下其他韌實的土礫,一齊消磨軟和的地方、次次壯闊暗地蔓延的裂隙——
搖動不止的通道終究迸發了大型坍塌。
沒來得及進到房內,或者該說,沒能順利喚出精神體塑型充當墊腳石或推力,所有手段在剎那盡數失能的亞莉珊德拉只得跟著崩落的地面一同下墜。
意識斷線前,她感知到的是克萊曼斯在護目鏡後愕然凝固的眼神,以及其他人重疊的、以音量再大一些肯定又要震落些許塵土的叫喚,最後是……
亞莉珊德拉停住醒來後的第一千二百四十五步。
「亞莉珊德拉。」
最後是,和現在一樣嗡嗡作響的鈴聲。
提燈裡忽然動搖的火光恰好抵上佇於前路的黑影邊沿,迷濛地勾勒出人型——連同成長幅度銘印眼底二十年,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型。
嚓、地一下,黝黑間驀然亮起冷淡的螢光,銜接起照明。
「……看來這次總算答對了?」
亞莉珊德拉下意識將戴有搖鈴的手藏到身後,聽含笑的熟悉嗓聲輕細迴蕩,聽自前自後夾著她的兩道聲響逐漸交織成惱人且聒噪的耳鳴,凍住血液,又猛一敲讓它們碎成沙啞的警鐘。
逃竄向各處的訊號帶著晶末粗糙地刮磨,幾乎洞穿血管、骨頭、肌肉和神經。器官也無一倖免。單是凍傷般的灼痛就佔滿感知,接著悶燒思緒和理智,像是明白從內部開始潰爛能最快毀壞失去基石的秩序——毀壞久未梳導的哨兵。
十多月來,這座巨大地宮已藉前仆後繼的智人學會如何履行墓所的職責,並正鑽研如何盡善盡美。
一如她啟程以來逐漸難以忽略唐突現於眼前問她去留的熟人幻影,逐漸需要分神給碰巧遇上卻帶著敵意與恐懼朝她襲來的陌生實體;視若無睹不再有效。語言只會被當作肥料。再後來,它知曉了現代武器,知曉了如何同時稀釋人類的精神和體力;被制服無數次後,它終於掌握了記憶的真正用途——它終於還是推導出能讓亞莉珊德拉無所適從的唯一方法。
隻身一人的克萊曼斯掌盛輝石,揚起嘴角。
「你是個好老師,名副其實。我很感激。」源自石頭的詭異幽光沉靜流轉在暗綠色的眸間。克萊曼斯朝仍保持緘默的人踏近一步,見她沒有動彈,於是又得寸進尺好幾步:「我應該是你最上進的學生,對嗎?這樣夠格得到一份畢業禮物了嗎?」
遣詞和語氣居然也能維妙維肖。猶如再次見到中學時期的克萊曼斯,亞莉珊德拉不禁眨了眨眼。
或許有點因果關係,她花了些時間才成功加固精神屏障、將格外黏人的雜訊全堵在外頭。而克萊曼斯已經走到了離她僅有五步之遙的地方。她們全身皆浸沐在受囚的明熱餘波裡,延伸向各自身後淵源的影子也隨之扭動。
「抱歉。」亞莉珊德拉面露誠懇,「為師比較吝嗇,不會給學生任何禮物。」
克萊曼斯謹慎地停下步伐。對什麼感到意外般,或又回想著什麼,她歪過頭,若有所思地端詳了好一會。
「……就不能再讓我嚐一口?」見亞莉珊德拉又沉默地眨了次眼,她只好故作惋惜地妥協:「不然再讓我看一眼也可以。你的精神體。我很好奇。我很——」那雙眼眸毫不掩飾熱切的執著,像平時沉浸難解且深感興趣的謎題,「懷念。」
幸虧它的欲求相當坦率。姑且不考慮那份實誠和討價還價是學習後的結果,還是克萊曼斯本身性格或習慣的影響,亞莉珊德拉也坦率回視那道目光。
「抱歉。沒有例外。」她平靜、公正地說,「以及,假如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盡量不和小朋友動手的。」抿著笑意看住猛然收起下頷的人。宛若貫徹大腦與身體的悲鳴都無足輕重,那隻提著燈、明白而坦蕩的掌心正將燈火向前舉近克萊曼斯一些,亞莉珊德拉的態度依然友善:「所以,能麻煩你自己離開嗎?」
這遭換人止住了回音。
半晌,克萊曼斯似笑非笑地凝定目光,左手也撫往外套下的腰帶。亞莉珊德拉只是安靜地望著她的眼睛。
「拙劣得稱之為『談判』都像是高攀。雖然你也……算了。」加劇鈴響的嗓音同眼神一樣傲岸、刻薄——年輕氣盛得像隨便都能煽動。而其也確有驕橫的籌碼,畢竟資本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豐厚——克萊曼斯嘆了口氣,漸顯露出厭煩無效對話的臉色。再說,她本來就是實幹派。「你不給也無所謂。我有的是人命和時間。」習於不計成本追尋答案的實幹派。
銀光旋即循著抬起的手腕一閃而過。寒意乍然從脊椎電流般竄向胸口。
是啊、是啊,命運從不輕放她——
劃破空氣和衣襟的刃鋒抵進克萊曼斯的心窩以前,亞莉珊德拉猛地踏前攔住了它。
篤定,果決,滿不在乎被順勢捅進自己腹部的第二把刀尖,或者縛上手腕與脖頸的黑霧。她的視線並無飄移哪怕毫釐,甚至還有閒情逸致說著玩笑話:
「那也太多了吧。能都分我一點嗎?」
只一句「吝嗇」就帶過畢業禮物,甚至拐著彎諷刺它幼稚,怎麼還敢向它要別的?還真是高高在上啊。繞住亞莉珊德拉的黑色觸肢,眨眼便從末梢惡狠狠地蔓覆全身:瞧吧。瞧啊!就算步步為營、審慎鄭重地僵持半天,到底還不是抓住了?所以它討厭貪得無厭的人。但不要緊,畢竟它既慈悲又寬宏大量。成長的代價相當划算,它想。儘管被否定和冒犯,它也會許諾恩師一個美夢的。
沒錯。它將是舉世聞名的大慈善家!
「假如這就是你的遺願的話。」
才對收穫滿意地彎起眼眉、打算把人拉進早被自己蝕毀佔據的圖景飽餐一頓,下秒,它就察覺亞莉珊德拉腕骨上的手鍊實際沒有任何動靜,鈴聲卻仍舊響亮。
持續不過幾秒的得意於是疾速褪離克萊曼斯的面龐。相互糾纏的兩道身影,尚能自在活動的只剩刺穿某方下腹的刀。近在咫尺、被黑霧侵襲的臉廓徐徐消散成不規則的光,拽住她不放的手指和精神觸肢則絞緊得分外牢實。連同愕然和倉皇也凝固於綠色的眼裡。
歸功於求知若渴的本能,它終究也在瞪視那抹笑意時被迫知悉何為暗算、憤怒和無能為力——被迫理解曾被自己蠶食的人為何大多會咬牙切齒地嘶吼。它不得不將自己的觸肢毀壞殆盡,才能夠勉強逃脫亞莉珊德拉的手掌心。
沒關係。無妨。沒有大礙。只要到了海裡、只要碰到海水就能離開——
「那麼,學費我就收下啦?謝謝。」溫和嗓聲錮住意識,極洋上空登時吹起強風,冰嶼頃刻無邊無際地蔓延凍結。它後知後覺自己被聯手算計,已經無處可逃。「你確實是位優秀的好學生。」但也僅止於優秀。紫色眼睛帶著稀薄的歉意眨了下,形狀佚失的微笑道出晚安似的呢喃:「可惜,以小博大正好是我難得不想退讓的專長……」
璀璨宇宙公平、淡漠而盛大地自不停蠢動卻被視作同類的黑淵中央展開,轉瞬便湮沒了它。銀河安靜綻放;無論怒叱或詛咒都一聲不響。
亞莉珊德拉的形樣徹底化成散漫虛浮的光團;脫力斜倒的克萊曼斯最終柔軟跌進自身後伸來的臂彎。
時機恰巧,仿若被兌現的預期。
「幻術也是。」
——她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