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sh
AFRA愛情像是一個圓形。什麼樣的圓形?他問。宮侑手裡把玩著今天公益賽後忘了還回去的兒童排球,兩手指尖頂在球體的兩側,轉起球時專注有如發球之姿。
愛情是圓形,排球的圓形。
愛情是他發現晨起的雨在接近黃昏時太陽從破碎的雲層裡露出了面,圓圓的、柔和的、邊緣發散的橙色夕陽。雨後的顏色摻入朦朧的空氣濕意,開窗時,他能聞到風的味道,可風的味道卻並不足夠。
愛情是一個起心動念。
是他的隨口一句,我想去海邊,佐久早聖臣看上去同樣心不在焉。可當客廳的掛鐘指針走向下一分秒,佐久早聖臣拎著查詢完落日時間的手機起身,說,走了,記得帶外套。
愛情是他們一同開車時,他會空出一只手來給他牽。
宮侑帶了兩件外套,都屬於佐久早聖臣,而氣味屬於彼此。他原以為拿到的是自己的外套,才想起昨天回家後,聖臣已替他將外衣拎進了洗衣間,與自己的衣服一同揉入相同的洗衣精香氣中,在啟動的滾筒洗衣機裡合而為一。
愛情是嚅囁的細語,他懶懶地聽著音樂哼著歌、懶懶地說說不定等等回家時,可以吃到街角麵包店夜晚剛出爐的牛奶吐司、懶懶地搭著佐久早聖臣的手,摩挲指節間的凹凸起伏。佐久早聖臣剎然打檔、停在路畔。海邊似乎還在下雨,要回去嗎?佐久早聖臣問他。宮侑側頭看向他遞來詢問的雙眼,想著,愛情是佐久早聖臣剪短的頭髮總會比平時更形蜷曲。
而他會在床榻之上,興許是早晨他尚未醒來的時刻、興許是纏綿完時他們的相擁,也興許是沒有其他理由地彼此相倚,他會以指尖勾著佐久早聖臣垂在額頭的瀏海,一圈一圈,畫著圓。
愛情是圓形的杯口偶爾會留下他的唇印。
那是初次約會的泡沫沾在宮侑的嘴唇上,以及佐久早聖臣有違於本能地試圖接近。愛情是宮侑將那雙大眼睛委婉瞇起,情感卻張揚如他發球得分時的痛快歡呼。
愛情是察言觀色。他在佐久早聖臣拿起杯架上空去的咖啡杯試圖就口第三遍時終是忍不住問出口:「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我沒有。」
「可你看上去這麼緊張。」
「那是因為我擔心海邊仍在下雨。」
宮侑為他偶爾的擔憂過度笑起來,佐久早聖臣瞪了他一眼,將手收回了方向盤上。他則為他荒唐的反應賭氣起來,說,都到了這裡你還想著要回去。佐久早看著落在擋風玻璃上的稀疏雨水,同樣賭氣地不理他。
噠噠的雨刷聲、警示聲漸弱成背景裡的雜音,最後是宮侑拉過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他的右手掌心、他的左手指縫——一同放回到二人之間的排檔桿上:「不會的。」
「你又不是天氣預報。」
「下雨也沒關係。」宮侑總如此坦然,「我們可以一起淋雨。然後一起回家,一起打噴嚏,再一起洗澡、一起睡覺。」
愛情是兩個人,磨去彼此的稜角,曾有疼痛卻仍然愛你。
他想起宮侑曾經大笑:你再怎樣尖銳、海膽畢竟也仍然是個柔軟的海洋生物。
抵達時天空果然接近放晴,他們終是趕上日落以前的風聲與浪花。他停妥車子的時刻宮侑立刻推開車門、朝著浪裡奔跑——侑!他在他身後喊他。而狐狸可能也喊了他的名字,宮侑的聲音給海風淹蓋,可卻能輕易見著他圈成圓形的唇形——omi、omi——雨停了、日落了,海邊好美,我們快來看。
愛情是彼此的名姓。
佐久早聖臣奔跑向前,在宮侑的主動下牽住彼此。愛情是迴環往復,是前方與身後。是他踩起四濺的海水而放聲大笑時,自己的不捨眨眼。
從前佐久早聖臣以為自己追逐著宮侑的背影,像一條單一無果的直線。曾幾何時那雙追逐排球的眼睛,竟也開始追逐起自己的身影。
愛情是圓形,是他們彼此的奔跑與競逐。
是宮侑三不五時回頭看他時的眼睛——而佐久早聖臣至此瞭然。
——愛情是什麼。
愛情是你。
於是他停了下來,手仍然緊牽因而跟著停下的宮侑回過身,他看見佐久早聖臣手裡攢著一只黑色的絨布方盒,裡頭裝載著他們的愛情,與愛情的形狀。
愛情是一個圓形,他們會一路奔跑下去。一切如夢初醒、一切如此而已。
Hush、
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