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d My Hand

Hold My Hand

麻糬

當仙道甦醒的時候,就聽見熟悉的聲音,來自他所待單位裡最高級別的上司,那平板的語調和枯燥的鋪陳,仙道根本不用細聽就決定繼續閉著眼睛裝死,根據他多年的經驗,這場演講起碼一小時起跳。

「……他是一位年輕優秀的軍人,在各方面表現傑出,對於這次意外我深感哀慟與震驚,同時也為聯邦出現如此捨身為人的英雄而感到驕傲,讓我們一起為這位英勇的軍官──仙道彰,致上最大的哀悼!」

什麼?誰?仙道彰嗎?哪個仙道彰?哇竟然有人跟我同名同姓欸!

仙道睜開眼睛,想看看那位據說是光榮殉職的仁兄長怎麼樣,若是可以再幫他獻個花,畢竟和自己同名同姓嘛,給點關懷是必須的。

於是仙道就看見遺照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欸?仙道眨了眨眼,他確信自己並沒有雙胞胎兄弟,畢竟自己是仙道家在α災變裡唯一生還的倖存者。

 

若要細說α災變便要從二十年前開始。彼時人類社會已經有了高度的科技發展,人類的壽命也有顯著的增長,正是文明蓬勃之際,而科學家發現宇宙的熵值無預警地不斷增加,約在五十年後將超越承受閥值之上,於是各國聯合成立方舟計畫,有望在熵值增加至無序之前將人類轉移至其他星系。然世事並不從人願,熵值在未來幾年以指數上升,短短八年便達到了無序狀態,致使射線混亂,地球各類生物異變,包括人類。有別於其他生物變得更加強悍得以繼續生存,人類脆弱的基因遭逢異變之後逐漸崩壞,甚至死亡。至此全人類僅剩一千多萬人生還,史稱α災變。

這場災變之後倖存的人類不分國界組成聯邦政府,並且改為星曆紀年,太陽系的環境變得極端惡劣,即使方舟計畫尚未完善,聯邦政府決定離開太陽系,前往其他星系尋找宜居星球。十二年後的今日,人類暫時找到了環境相對安全的行星──並命名為艾菲蘭提亞星,於此建立基地。

 

仙道從疑惑中回神,掃視周遭時看見許多熟面孔:自己的直屬長官、好友們、單位同事們以及……暗戀的對象──流川。剩下的人仙道不認識,就掠過去了。

仙道這下確定了這場喪禮的主角是自己,這時候他才有興趣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嗯,有手有腳的,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就是顏色淡了一點,呈現半透明的樣子。仙道試著往前走──正確來講是飄,雖然有點不習慣,但是的確比生前走路還快,意外地很方便。

喪禮仍然在舉行,仙道仗著沒人能看到自己就到處飄來飄去,先是批評布景選得醜,再抱怨儀式冗長無聊,等到在心裡吐槽夠了才轉身看向人群。他看見越野臭著一張臉、魚住眼角泛淚、同事們沉默嚴肅,至於流川……雖然表情沒有異常,那張臉卻十分蒼白,嘴唇甚至一點血色也沒有,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仙道還來不及細想,就看見流川上前準備獻花。

正好他也想看看自己的遺體長怎麼樣。

然而棺木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套仙道的軍禮服,看來軍方打算立個衣冠塚。仙道看著空空如也的棺木開始思考,因此忽略流川獻花時一瞬間的怔然和緊抿的唇。

流川獻花的過程很短,接下來根據上校──也就是仙道現有軍階殉職葬禮的儀式蓋棺,棺木會沿著廊道送出,進入太空的同時開始自燃,直到灰燼逸散於宇宙裡。而蓋棺之後卻並沒有按照仙道所想的流程進行,他的棺木往外送,卻不是進入宇宙成為塵埃,而是進入了英烈館裡。同時旁邊跟著幾隻儀器,仙道認出那是全網直播器,通常只有上將階級的人排場才如此盛大。

剛才仙道看似吊兒郎當到處欣賞自己的喪禮,卻始終留有一絲心神在聽長官的悼詞,試圖從中獲得資訊。屍骨無存、殉職、固守邊防、偉大的英雄……仙道想不起死前的記憶,他忘記自己是為了什麼任務前往邊境區,也忘記自己如何殉職,不過看著現在這種最高規格的喪禮儀式,仙道並不認為自己的死只是單純的殉職而已。

 

雖然仙道效力於軍部至少十年,卻並沒有誓死效忠的決心,俗話說表面越是光鮮亮麗,背後越是藏汙納垢,只要是人類社會皆能適用這句話,將階級制度與榮耀看得極為重要的軍部更是如此。仙道不是二十幾歲的熱血青年,也明白體系龐大難以撼動之時,只能徐徐圖之,並且做出任何改變都會承受相應的風險,不過他沒想過自己竟然死得這麼快。

需要掩蓋怎樣的事情才需要把一個死人塑造成英雄呢?

為了不讓人對於這個人的死因有所懷疑,而且最好所有人都對於這個說法滿意。

看來自己的死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啊。仙道無奈勾著嘴角,真是死也無法安寧。

不過好處是現在的仙道是隱身的狀態,沒有身分的束縛,行動也很方便,於是他打算回去自己生前的辦公室看看能不能找到死前最後一個任務的線索。在認準軍部的方向之後,仙道就準備利用新技能飄過去。不過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仙道飄出去不到幾公尺就被一股阻力拉著動彈不得,像是有看不見的結界困住他的靈魂。

仙道重新抬頭看向周圍,棺木已經被運往英烈祠,因此困住自己的只能是還在喪禮上的人事物。現場沒有磁場波動,可以確定沒有干擾儀器在運作,仙道轉而觀察起在場的人。

 

「流川,你還好嗎?」菲琳娜──仙道和流川所屬小隊的組長,正一臉擔憂的看向流川「果然今天出院還是太勉強。」

「我沒事。」流川神色冷淡地回應。

「流川。」這時霍普曼中將叫住流川「我們的另外一個大英雄,要不是你和仙道兩人抵擋住異獸的襲擊,也許今天幻彩城就要淪陷了。」幻彩城是災變後第一個建立的人類基地,是平民最密集的城市之一,也是聯邦政府機要的建址處。

看來不用回辦公室查任務紀錄了,是在處理異獸攻擊的時候死的。估計殉職的時候流川在他旁邊,想到這仙道有些懊惱,沒想到生命最後還要讓心上人看自己橫死的樣子,感覺真難為情。

「職責所在。」流川的表情沒有變化,卻無端令人感到壓抑,不過眾人都很能諒解,畢竟誰不知道流川曾經是仙道手下最優秀的學生,甚至在這三年仙道和流川在第一分隊裡成為了搭檔,如今老師兼隊友的仙道離世,情緒一時失控在所難免。眾人也不願在這種狀況下湊上前自討沒趣,簡短的說了幾句節哀就各自離場。

最終也就剩下仙道幾個至交好友了。

「……我們也該走了。」越野沉默良久後又擠出一句「你……多多保重。」越野和流川並不熟,不過作為仙道的好友之一,他知道眼前這位後輩是仙道放在心裡很多年的人,如今無法看見摯友抱得美人歸,也只能多關心人幾句。

「嗯。」流川簡短的回應,周身那股低氣壓減緩了許多。

 

「流川,我會給你一個星期的假,調整好了再歸隊。」等越野和魚柱等人走後,菲琳娜直接先發制人下了命令。

「組長……!」流川聲音很急切,滿臉不可置信。

「聽著,我知道你不服氣,但是你得先把自身狀況處理好才能往前走。」菲琳娜嘆了一口氣「至少帶著重傷駕駛機甲重回現場這種事情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重回現場?仙道沒有想明白流川的意圖,不過這說明了為什麼流川臉色如此蒼白,由於駕駛機甲對於體力及精神都消耗甚鉅,避免在駕駛過程中出現不可控的意外,軍部在很早以前就規定了只要是從基地出去的機甲,其駕駛員不得擁有二級以上的創傷,例如部分身體機能無法運作等。流川又是受了怎樣的傷才不被准許駕駛?仙道的視線在流川周身掃過幾遍,企圖看出端倪卻無果。

「三天。」流川抿起嘴,和菲琳娜對視,企圖爭取更短的歸隊時間。

「……真是跟在什麼人身邊像什麼人,從前你可不會和我討價還價。」菲琳娜笑了,隨即語氣一轉「這件事有太多疑點需要調查。當時邊防軍隊通過躍遷點到達你們給的座標時,就發生爆炸了,等餘波結束的時候就只剩下仙道的機甲殘骸。」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流川右手握緊,像是抓住什麼「至少在我昏迷前,仙道駕駛的機甲還是正常狀態。」言下之意,若是沒有親眼目睹仙道的遺體,流川就不會認定他已經死亡。

「知道你會這麼說。」菲琳娜揉了揉眉心,卻沒有勸阻,反而鬆口「我不會阻止你調查,唯一要求是不要引起高層的注意。這次喪禮照著塑造英雄的規格辦理,一定也有上層的授權。」若是這件事真如他們所想的與高層聯繫,那查明真相會變得困難許多。

「我只需要一天的假就能歸隊。」流川沒有被話題帶跑。

「有時候利用假期掩人耳目也是一種不錯的方法,你說呢?」菲琳娜早就習慣流川和仙道這兩個人不服上級指示了,不過流川和仙道最大的不同是會直接了當的任性,不像某個傢伙嘴上說著嗯嗯嗯哈哈好的,私底下卻又暗自行動,讓人很是頭痛「不管怎麼樣,想好了再聯繫我吧。」菲琳娜走出會場,靈堂之中只剩下流川。

流川轉頭看向仙道的照片,良久都沒有離開。

 

仙道現在知道了控制自己移動範圍的人是流川。

能夠如此篤定是因為現在仙道就在流川的家中,或是說,軍部分配的軍人宿舍之中。方才流川待在仙道的靈堂直盯著那張照片,時間之久連仙道都有點不自在,懷疑遺照上露齒笑的自己齒縫卡了菜渣,於是也跟著流川看著照片,玩起大家來找碴的遊戲。直到整理靈堂的機器人禮貌地將流川請離,流川這才轉移目光轉身離開。

仙道原以為自己大概是變成什麼地縛靈了,正準備在靈堂裡大冒險,突然一股強力的拉力將仙道往後拉扯,頓時仙道就像放風箏一樣被拉得飛了起來,帶著茫然的心情,仙道就這麼一路飄回流川的住所。

這不是第一次仙道進入這裡,但是由於另一個當事人看不見他,導致仙道有種成為跟蹤狂的錯覺。更糟的是仙道發現他的活動範圍正逐漸縮小,等到流川脫了衣服打赤膊進入浴室時,仙道發現自己竟然被拉著一起往浴室的方向。

 

「雖然我喜歡流川,但是這是原則性問題……」仙道貼在可移動範圍的最邊界喃喃自語,堅守著自己處男的防線,試圖讓自己不要進入浴室,甚至連伸手扒住門框的心都有了,只可惜以仙道目前的狀態是無法抓住任何實體物品的。最終仙道生無可戀又自暴自棄地踏入浴室面牆蹲下,在霧氣繚繞的浴室之中雙目放空,盡量讓自己不去接收環境的資訊,例如斷斷續續的水聲、洗髮精的香味還有浴室頂光照出正在洗澡的人影,並且慶幸身為鬼的他已經沒有鼻血可以流了。

短短幾分鐘仙道體會了什麼叫做度秒如年,這比十幾年前第一次無預警遇見異獸還棘手,雖然流川比異獸還要好看一億倍。久久沒聽見水聲的仙道放鬆警惕,慶幸自己抵擋住了濕身的誘惑,沒有像個色中餓鬼一樣仗著對方看不到自己就胡作非為。他步履輕鬆地踏出浴室,不過結界讓他沒辦法站得太遠,只能站在門口等流川出來。

聽見腳步聲仙道習慣性聞聲轉頭,沒想到流川全裸著走出浴室,唯一一條稱得上布料的東西掛在頭髮上,突然就失守的三十四歲處男直接驚叫出聲,還因為太過震驚跌過牆又進入了浴室。

流川腳步微頓,不過幾秒又繼續動作,慢條斯理地打開衣櫃穿衣服。

方才欣賞了美人出浴圖而陷入呆滯的仙道因為限制又被迫飄出來看美人更衣,仙道一邊感到此生無憾的同時,又因為偷看喜歡的對象而唾棄自己,矛盾得要死。

不過狼狽歸狼狽,仙道沒有忽略剛才轉頭看見的畫面──當然是全裸的流川,但重點在於他脖子上掛著的,是兩個軍牌。其中一個當然是流川本人的,而身為另一個軍牌的主人,仙道一眼就認了出來。

身為軍人軍牌不離身是必要的,尤其在如今災變後的世界,條件變得更加艱困,隨時都有殉職的風險,若是沒有帶著軍牌,就連收屍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人。

 

仙道倒是有一次主動摘除過軍牌,那時流川還是他的學生,準備通過最後的結訓考驗後就能受勳任官進入部隊。結訓考驗的內容是將全部學員兩兩分組後將人從機甲上踹下去,讓新訓學員隨機降落在荒蠻星的叢林裏生存三週。因為人數上的問題,原先需要兩個人一組的結訓考驗變成了流川和身為教官的仙道一組,不過仙道並不像其他學員一樣為同組夥伴提供幫助,當流川在尋找物資時他在釣魚,當流川在和異獸打得難分難捨時他在烤魚,當流川在生火取暖時他在吃魚,把荒島求生過得像是去度假。不過流川對此沒有什麼不滿,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他來說並沒有區別,反正不論如何他都會順利結訓,然後進入軍部中最為精銳的翼星軍任職。

仙道看似十分悠閒,但是身為曾經在翼星軍裡服役四年的人不可能對周圍異常一無所知,於是當午夜地層開始不正常隆起時仙道就抓起還在熟睡的人往旁邊一躲,看著人睡眼惺忪還有閒心調侃「目標不是翼星嗎?這點警覺心都沒有可是進不去的啊。」語畢,膨脹的地表爆炸,伴隨著高溫的震盪將兩人衝擊至不同地方。

「……」流川一瞬間恢復清醒,身手矯健地從大腿側邊抽出匕首,將炸裂開的碎石格擋開來,不過即使動作夠快,一些細小的石頭還是穿過了刀刃,筆直地朝著流川的臉飛去。

只聽見一聲金屬敲擊的脆響,仙道脖子上的軍牌項鍊被本人毫不猶豫的拽下來往流川的方向丟,擋下石頭後便掉在地上,最後被仙道拾起。

「這石頭也太硬了吧。」仙道咋舌,軍牌為防止高溫至熔化或是遭受摩擦使字跡模糊難以辨識,當初就選用硬度遠高於其他金屬的材料製作,沒想到即使如此軍牌還是出現不少刮痕,有個寶藍色的礦石甚至鑲嵌進金屬之中。

後來回到軍隊之中仙道也沒有申請重新換一個軍牌,每當其他人問起,仙道也只是聳聳肩表示這種事情太麻煩了,而且鑲有礦石的軍牌比起普通的牌子明顯更有辨識度吧。

 

不過自己的軍牌怎麼會跑去流川那裏?照理來說若是軍方找不到遺體,只找回軍牌的話也同樣能認定死亡,不過如今軍牌在流川手裡,而官方既沒有找到遺體,又沒有拾獲軍牌,是什麼讓他們篤定自己一定沒有生還的機會?自己的遺體真的已經在那場爆炸之中被炸爛了嗎?仙道思索一陣無果便不打算再細想,生前得罪的人似乎有點多,而且個個都記不起名字,遑論推斷這其中是誰的手筆。

流川此時已經穿好衣服打開通訊器了,他在搜尋引擎上打上日期和區域──仙道認出那是自己和流川最後一次出任務的日子。流川利用自己的權限調出最大範圍能調動的監視器,自他們從軍部出勤到前往邊境區的路上一幀幀的仔細查看,直到他們的機甲飛入邊境區,再往下流川就沒有權限了。仙道不確定流川想要找的是什麼,只能待在一旁陪他一起看,感覺到身邊人似乎有點沮喪的情緒,仙道將他的頭靠過去,雖然他也知道流川什麼都感覺不到。

「您有一封來自仙道上校的郵件,請問是否查收?」這時流川的通訊器響起提示音,兩人都茫然地抬頭,一人一鬼動作出奇的一致。

仙道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確有預錄一封語音準備傳給流川,為防自己太忙來不及還設置了定時發送,沒想到現在他必須在現場聽自己當初說的話,雖然流川看不見,但還是非常羞恥啊。

 

「咳,小楓你聽得見嗎?」隨著流川點擊同意接收,螢幕上立時彈出仙道穿著軍服的樣子,那人無奈的搔頭「抱歉啊,我實在很不會用這個,不知道有沒有成功錄起來。不過就算沒有也沒有關係,到了當天我一定還會再和你說一次的。」畫面裡的仙道彎著眼眸,鄭重道「二十四歲生日快樂,小楓。」

今天是流川的生日。同時也是仙道葬禮舉行的日子。

他們師生兩年,在流川畢業三年後又成為了同隊的搭檔,這是兩人共事的第三年。雖然他們曾在流川畢業那年爆發衝突不歡而散,隔了這麼久兩人早就冰釋前嫌,關係也回到結訓之前的狀態,用其他隊友的話來說,就算哪天仙道嘻嘻哈哈地公布他們其實是情侶關係也不會有人訝異的狀態。仙道曾經因為這段話差點就要和流川告白,如今仙道倒是鬆了一口氣,幸好自己到死前都沒有說出口。他轉頭偷覷旁邊的人,想看看身邊的人表情是驚喜或是懷念。

然後仙道就被自己看到的畫面震撼到了。

那個流川,那個在災變之中困在廢墟裡連眼眶都不曾泛紅地流川,在無聲地落淚。仙道不確定流川記不記得,但是他們其實在成為教官和學生之前就見過面,在災變後的第五天,那時世界陷入混亂,各地災情不斷,警消人手短缺,於是身為特種部隊的仙道也被分配到災區救援,當時的狀況非常嚴峻,災後的第五天他們幾乎已經找不到什麼生還者了,到處都是碎屍斷肢,就在所有人都要放棄準備撤離的時候,仙道找到了卡在斷垣殘壁之中的小流川。

「把手給我。」仙道看著孩子面黃肌瘦,卻始終明亮的眼,放柔聲音伸出手,那孩子沉默地將手遞出去,讓仙道將他抱出來。仙道手中的重量跟貓差不多,很輕,像是隨時都要隨風而去,但是那雙眼睛裡想要活下去的慾望生生不息,令人無法忘懷,以至於在幾年後的訓練場上,仙道一眼便認出了流川。

 

一顆顆斗大的淚珠安安靜靜地砸在桌面後破碎,毫無預兆的淚水佈滿整張臉,流川眼睛眨也不眨,將那個生日錄像重複了很多遍。仙道被嚇得手足無措,想幫人拭淚卻在舉起手的瞬間想起自己根本觸碰不到對方,結果到頭來還是讓人傷心了,而自己連掬起他的淚都辦不到。仙道自嘲的笑著,只能暗自祈禱馬上有什麼事能轉移流川的注意力,哪怕是工作也好。

「您有一封來自仙道上校的訊息,請問是否查收?」還不等仙道竊喜,流川點開後的內容馬上讓他臉色一變──這是一封有關資訊遺產轉移的許可權,只要流川同意接收,那麼仙道所有生前相關的資訊帳號等全部都將轉移至流川名下。帳號裡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就只是有些無法傳達給流川的情感日月積累在通訊器的日誌裡面,那一字一句帶著的情感都太過濃重,他不確定流川願不願意接住。

仙道沒有為資訊遺產設置繼承人的印象,不過隨信附上的語音倒是能替他解答他是什麼時候失了理智把流川填進欄位內。

「小楓……楓啊……」仙道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說話的間隙還在打嗝,聽起來是喝醉了「如果你、你收到這個信,表示……表示我死掉啦,不能保護你了……嘿嘿……不過沒事,帳號、帳號裡面有名單……離、離那些人遠一點,就好……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這是仙道唯一一次喝得爛醉的時候錄的,至於喝酒的原因是他沒有批准流川進入翼星的申請,而流川不理解仙道的決策。那時的他賭氣地想反正任職教官的他再怎麼樣也不會比流川還早死了,將資訊遺產繼承人改了也沒影響,自己還能保護流川一陣子。他口中說的名單是暗中整理出來的,裡面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祕密。不過由於喝得太醉導致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在喝醉後做了什麼,要不是因為現在看到這則通知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點開過資訊繼承地設置欄。

仙道怎麼也沒有想到原本該一路帶進棺材裡的秘密竟然會因為酒精的作用而一夕曝光,真是喝酒誤事。先是在流川面前殉職,再來錄一段了無新意的生日祝福把人弄哭,最後還附贈自己喝醉的窘態跟一個和表白沒什麼差別的資訊繼承,現在他已經將心態放得很平穩,無論流川再從帳號之中看見什麼他都能招架得住。

 

而事實證明羞恥感是不會有上限的,仙道一直以來的私藏照片全部出現在流川的螢幕上,而每張照片的主角都是流川,有認真訓練的、酣然入睡的、正在吃飯的,偏偏照片中的主角還仔細地將仙道帳號內所有的資訊瀏覽過一遍,即使臉皮厚如仙道耳根也透著一股紅色。

「流川啊,放過我吧。」仙道自己都要沒臉看了,那些曾經寫過卻始終沒有宣之於口的喜歡,如今陳列在螢幕之上,密密麻麻像是沒有盡頭,直到現在仙道和流川一起重新回顧,才發覺自己原來已經喜歡眼前的人很久很久了。

直到天色漸亮流川都沒有闔過眼。

流川往日設置的鬧鐘響了一聲就被按掉,一夜未睡的人直接動身出門,仙道不明就裡地跟上,最後走進翼星基地。

翼星總部地下室,擬態戰鬥訓練室中。

「第五波攻擊將在五秒後開始,請戰鬥人員做好準備。」

「清掃完畢。」

「第六波攻擊將在五秒後開始,請戰鬥人員做好準備。」

「清掃完畢。」

「第七波……」

仙道望著眼前的景象,托著下巴悠哉欣賞模擬室內身手矯健的人影,只見那人動作俐落果斷,沒幾分鐘便將擬態異變體全數殲滅,還有時間在等待系統組織攻擊時調整身上裝備。

這樣的場景仙道曾經見過無數次。當他還是教官,而在訓練室裡的流川還是他手下最優秀的學生時,這就是他們的日常。那時尚顯青澀的流川走出訓練室時總是繃著一張臉,背著雙手垂眸看向拿著戰況總結表的他。

「別繃著一張臉啦,流川。表現得很好呀,笑一個。」仙道嘴角上揚,講出無數次他曾經對流川說過的話。

不過這次走出訓練室的人並沒有如同往常般緊抿嘴唇用帶著光的漂亮眼睛看他,只是垂著眸子與他擦肩而過,毫不遲疑的腳步和視若無睹的態度讓仙道如夢初醒,無奈地搔搔後腦勺「唉,剛死不久真的不習慣呢,哈哈。」

流川往前邁出的步伐有些許的遲疑,微微側頭後流川的目光黯淡下來,接著頭也不回朝前走去。

 

流川寡言少語,不過只要話說出口,就必定不會食言。

放了一天假的流川在隔日照常打卡上班,而成為流川背後靈的仙道也理所當然地跟著上班,面對同事的關懷,流川只有淡淡道謝,反而是仙道唏噓不已。

「所以你考慮得如何?」在翼星軍特勤組組長的辦公室內,菲琳娜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高大的男子。

「希望長官准假。」流川雙手背在身後,和前天在喪禮上油鹽不進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才乖嘛,說吧,請什麼假,要請幾天,我都能幫你搞定。」菲琳娜燦爛的笑著,接連幾個問句砸向流川,深怕他反悔似的。

「喪偶假,十五天。」流川毫無思考就立刻說出來,像是已經模擬過無數次般「麻煩組長了。」

「早該如此。」這席話菲琳娜沒有很意外,爽快的地批准後將人趕回家。

……喪偶假?最近還有人殉職嗎?不對,流川伴侶不一定是軍人……最近流川還有接獲其他的死訊嗎?仙道腦內思緒紛飛,不停回想最近的各項訊息,但是卻沒有絲毫線索。

獲得准假的流川收拾好東西,卻沒有往一樓的大門走,而是直接轉向走進軍部附屬醫院的大門,拿出自己的工作證掛號。

在如今科技發達又人口稀少的時代,通常初診由醫療機器人代勞,只有比較棘手的案例會轉介給醫生。

「你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到你的嗎?」進入診間後帶流川坐下機器人就開口詢問。

「我覺得我有點過於喜歡一個人了。」流川正襟危坐,卻說出與生病毫不相干的話,仙道原本還沉浸在喪偶假的震撼裡回不了神,現在流川的話又把仙道打醒,他緊張地看向流川,難不成要在單身三十四年又十個月後迎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失戀嗎?流川喜歡的人是誰?這麼久以來他怎麼不知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醫療機器人毫無起伏的聲線莫名透著困惑的感覺。

「他過世後我一直聽到他的聲音。」流川認真的向機器人解釋,試圖讓機器人為他分析自己的病情。

「您的狀況我並不能提供幫助,即將為您轉介醫生。」機器人並不能理解情愛之類的糾葛,在聽完流川的敘述後直接按流程書寫病歷傳送給值班的醫師。

「流川上尉,您說,您覺得自己有幻聽?」醫師拿著檢查表,上面的資料顯示端坐在對面的年輕軍官身體機能並沒有異常,上星期遭逢攻擊事件而重傷也在進入醫療艙後成功修復,並沒有後遺症,保險起見他們還做了心理評估單,而結果也是合格的。

「是。」

「具體是聽見什麼呢?」

「仙道的聲音。」這一刻仙道的大腦不再運轉,他只是愣愣地看著還坐在患者座椅上的流川,原本聽聞對方有心上人後像是被挖空的心忽然被填滿,充斥著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情緒,彷彿靈魂都輕盈了起來。他說的喜歡,是對著仙道彰的。

「您是指仙道上校嗎?」

「對。」

「大約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前天,參加喪禮之後。」

仙道聽完流川的論述後一頓,整個人面向流川。

「楓,你能聽見嗎?」仙道聲音極輕,像是害怕打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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