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er.
肯納德仔細地用白袖擦去斧鋒的鮮血,再等久一點的話他就要抹些水上去才能把紅漬清乾淨了,那多麻煩!衣服髒了可以買新的,但這把單手斧可是他的唯一,掌心握著其厚實木柄,想像手掌上的眼睛與斧柄完美貼合一景總能讓青年感到平靜,那是一種眺望萬里無雲的蒼穹之感,遼闊而空蕩;但他心中不是空蕩的,噢不,簡直天差地遠,他的心裝得下無際的草原,供他的神與神的羊群有地方存在。
他數小時前在諾鄔利南角的小酒館裡引發了小型戰爭,只仰賴一句批評男爵的話(男爵的笨黑鳥抓壞了他的皮衣和他沒被手套保護的指頭),對那高高在上者意見相歧的酒客很快便開始相互扔擲木杯──裡頭有些還裝著半滿的酒,但灑光也好,肯納德對那間店的蜂蜜酒頗有微詞──與食物,肉派的內餡甚至學會飛翔,展翅死黏在天花板的橫樑上。
滴下的褐色肉汁落入地上的酒灘中,然後從人身上噴出的鮮紅亦加入其中。他們都犯了一樣的錯,永遠不能只看著肯納德冰藍的雙眼而非他的手。
青年的斧頭向來都是由上往下劈,有些傾斜好避開頭顱,搭配足夠的力道,方能使人體上的切口顯得俐落而乾淨,他不允許認識屍體的其餘羔羊開口批評他的技術,他可是牧羊人最忠誠的狗,總能以──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將受寵的羊兒引領回家,回到牧羊人看守著的草原。
總有一天他也能踏上那座草原,總有一天他也能聞到那些濕潤的青草香,總有一天;但現在,肯納德是感到羨慕的,羨慕地遠望羔羊們親吻牧羊人的手杖。
「這裡實在是我到過最奇怪的地方,你不覺得嗎?」總算清潔完斧頭,肯納德接著俐落地將其繫回腰間,一股熟悉且安心的重量。他站起身,嗓音裡沒了年少時的生澀卻依舊宏亮。「諾鄔利,諾⋯⋯鄔利,我的舌頭捲到要抽筋了。」
「這地方有好多迷失的羊,你不會相信我看到了多少隻。」靜靜坐在離床近的桌上的木雕狗兒沒有回應,這不妨礙肯納德繼續自言自語,這畢竟是他一路從小時做到大的事;若硬要說有哪裡不同,自從得知他的主會傾聽一切後,他的話變得更多了。「多得像是牛身上的蝨子一樣。」
撇除現在可能還躺在酒館骯髒又黏膩地板上的獨眼女人外,前幾日逛的市集亦四散數隻,再更之前甚至有兩隻羊兒結夥闖入森林,算是頗無理地打斷了他的祈禱,連一句抱歉都沒說只留下燭光的餘溫兀自停留在空氣中。
那死去的黃皮膚女人有一頭黑如鴉羽的長髮。他拿起木雕,手指摩挲過做工精細的耳側,緩慢地用相同的速度梳理過思緒。
跟那個紫色衣服的男人一樣的長髮,綹綹黑絲把藏於後頭的表情切割成數塊。青年回憶著,舌尖彷彿仍嚐得到空氣的緊繃,濃厚的腎上腺素如滴落的血般四處蔓延。
斧頭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地劈開皮膚與頸動脈,女人自始至終都用恐懼混雜憤怒的眼神瞪著他,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後仍沒有闔上;但那男人不同,他沒有被繃帶遮起的眼睛流露一樣——更為明顯的——恐慌和懼怕,但亦隱約透露出別的東西,恍若穿透烏雲的幾道陽光,稀薄且夾雜風雨,模糊到連肯納德瞇起眼也看不清。
那扭曲而怪異、無可名狀的情緒彷彿一條寄生蟲,紮實地綁在羊隻脖子上,堅固的像條上吊繩索,驕傲的像條昂首於草叢間的毒蛇;種種面相卻只有狗兒能看得到,牧羊人最忠心的狗,肯納德.漢布爾頓──而他會說那東西看起來絕對不懷好意。
若有人想加害於牧羊人的羊群。青年猛然停下躁動的步伐,他已經繞著屋內走了起碼十圈。光是讓這想法闖入腦中便足以令他血液沸騰,如此不敬又邪惡的假設!現在可好了,它會永遠卡在那兒,假設終究是假定出而未實現的現實。
斧頭被過於強勁的力道擲出,好不容易被擦得發亮的鋒刃深深嵌入木桌。
他必須再找到那隻羊,在深夜森林裡、松茸好長的落葉步道中、黑鷹停駐的高牆旁,他必須再找到他,他必須看清那條繩子到底由誰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