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blazer
夏油傑凌晨三點才回到家。
男人腳步沉重的來到門前,熄掉煙,一手捏著剩餘的煙頭,一手艱難地轉開門鎖。他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被粗暴縫合的裂口大概在滲血,而一切都多虧了那個一點也不可憐的宿主和他身上合意寄生的混種惡魔。
他真的受夠猴子了。夏油傑低聲罵了句髒話,抬眼看了看門上完好的咒文,低低嘖了聲。
一推開門,視覺上就過重的三花貓馬上蹭了上來,在夏油的西裝褲腿上抹了一身毛。客廳沒開燈,但他摸黑都能把煙蒂準確投進煙灰缸。夏油傑彎下腰擼了一把貓肚子,把柔軟乾燥的皮毛握進掌心,面無表情的想,家入硝子真該付他贍養費的。
想起棕色長髮的女性法醫,夏油傑的肩膀又痛了起來。今晚熬夜加班的女性顯然和他一樣不甘願,也許是因為夏油又一次打擾了她醉生夢死的酒精派對。針對這點,好吧,他可能必須致歉。他們這些看得見又一路活到現在的人總是得有些逃避現實的方法,並且樂此不疲的去摧殘自己的身體。好像一點也不害怕失去上天堂親吻上帝腳趾頭的機會,也不害怕死後要墮入地獄去給撒旦蓋棉被。
哎,事實上現在夏油傑還真的不怕後面那個。
下意識的嘆了口氣,他打開玄關的燈,伸出雙手打算把貓抱進儲藏室。28歲的男人沒什麼跟貓共寢的癖好,現實一點的話,他的私人醫生也許會更建議他去跟誰打一炮。
夏油,人太壓抑是會反彈的。家入硝子八成會趴在桌上不帶善意的微笑,然後給他遞來更多的煙跟酒。對了,我最近戒煙了。我可不想跟你一起下地獄。在他們偶爾聚會的酒吧,長髮女性不久前似乎還當著他們老師的面這麼說
朋友靠不住。夏油傑在心裡暗罵,克制下意識摸向煙盒的手。但硝子說的沒錯,他可能真的需要好好發洩一下。自從五條悟為了貓跟他鬧脾氣回地獄,他已經整整一個月不進葷腥了。
可憐夏油傑滿腦子只想著什麼時候讓女人把她家的寵物接走,再次讓他家成為色慾滋長的溫床,沒注意到玄關的燈閃爍、時鐘的滴答聲停止了零點一秒、魚缸裡的魚暫停呼吸躍出水面。
那萬物停止的一瞬過去,夏油傑連眼皮都還沒眨。他的指尖剛要觸上貓毛,胖三花卻突然喵了一聲。貓靈巧的鑽過夏油傑的雙臂,跳上櫥櫃就往窗外鑽,頭都沒回一下。
男人在原地愣了幾秒,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白毛,聳聳肩,掉頭往寢室走去。反正他一直都採放養政策,他想,就算是早早就被開膛剖肚拿走某些器官的貓,可能也需要一點私人的、不可侵犯的空間。
驅魔人進了臥室,坐上床榻,把臉埋進手掌心深深嘆了口氣。幾乎48小時沒睡,夏油傑讓過度沸騰的腦袋冷靜了一分鐘,才掏出手機給家入硝子發訊息。
[貓跑了,注意一下你那邊]
網路訊號滿格。他按下發送,對話框左下角卻顯示無法傳送的符號。夏油傑盯著螢幕好幾秒,才猛然從床上彈起,大夢初醒的去拉床頭抽屜。
啪嗒。
比起視覺,最先讓人發覺的是液體滴落聲。夏油傑落在銀質手槍上的動作一滯,慢慢的閉上眼,關上抽屜,向後躺倒在床上。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悲愴,也不知道地獄跟人間有沒有時差。該來的也許總是會來,但下次他希望能夠教會來自地獄的訪客什麼是正常人類需要的睡眠時間。
液體大量傾落,聽感上比水更重更黏稠,墜落後還附贈炙燒的啪滋啪滋聲。夏油傑心如止水,深呼吸幾次後張開眼,然後毫不意外的看見一個渾身發光的奇葩高大男子從他油漆斑駁的天花板裡出現。
男人一身純白西裝,銀色短髮在蒼白的白熾光下亮的像燃燒的太陽。他全身乾淨無垢,只有腳下一雙皮鞋沾滿焦黑的瀝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燒焦的氣味。憑空而降的男人沒有翅膀卻漂浮在空中,一副黑墨鏡遮住眼睛,咧開一口白牙笑嘻嘻的說:「嗨,我的親親小傑寶貝,有沒有很想五條大人我啊?」
夏油傑一心不亂,完全忽視眼前荒誕的畫面和同樣荒誕的話,眼神直直看向自己的天花板——此刻一大票奇形怪狀的人形物體正隔著薄薄一層透明屏障在五條悟背後瘋狂蠢動,嘴裡似乎還吶喊著他的名字。
髒東西。夏油傑想。
察覺到夏油的視線,五條悟回頭看,然後嘖了一聲。他的表情瞬間全數消失,徒留一張精緻如骨瓷的臉,如同那些供在教堂裡當擺飾的聖母或聖徒像。
「閉嘴。」男人壓低聲音說道。他舉起手朝群魔亂舞做出手勢,交錯的指尖停留在空中。時間不過零點幾秒的停頓,所有的惡魔就向後飛去,像是被吸塵器捲入的垃圾,一面破碎一面尖叫一面遠離他們。
地獄裡的猴子還是猴子。夏油傑仰躺在床上,譏嘲的笑了笑。最好永遠別見。
收拾完自己的子民,五條悟回頭,又是一開始那張嘻嘻哈哈的笑臉。他輕巧的落在地上,踩在自己製造的一片瀝青中。來自地獄的明亮之星吐了吐舌,不滿的嘟囔道:「跟他們說好多遍了,傑在床上的樣子只有我一個人可以看啦。」
「……悟,你弄髒我的地毯了。」沉默了一會,夏油傑閉上眼,用手背擋住臉。一個好的驅魔人此刻大概需要朗誦聖經高呼主的名字,但基於那對偉大的路西法一點屁用都沒有,選擇放棄顯然更輕鬆。
更何況,他其實蠻高興五條悟回來的。
「嘿!你怎麼可以在地獄之主面前一個人躺的那麼舒服?傑,這很不尊重。」五條悟低頭嘆氣,單手插腰搖搖手指。他的皮鞋尖恰好踩在地毯上的聖母瑪利亞臉上,瀝青和織物發出糟心的滋滋聲和惡臭。他知道這是夏油傑特地從喀什米爾扛回日本的, 而聽著床上男人從齒間溢出的嘶聲,五條悟笑的更開心了。
天知道他多喜歡夏油傑拿他沒轍的表情——嗯,畢竟憤怒的驅魔人總是能讓惡魔心跳加速。
裝腔作勢的打了個響指,五條悟一身純白西裝瞬間替換成奶茶色短T和白色棉褲,衣服上寫著大大的Love Paradise。純地獄製基改棉T,遵循古法手工採集,絕對血汗勞工,夏油傑衣櫃裡甚至有好幾件五條悟硬塞給他的。
夏油傑此刻已經從床上坐起,細小的眼睛裡毫無感情波瀾,對五條悟的審美無語也對這世界無語凝噎。幾個小時前的那杯咖啡現在正在他腦袋裡跳踢踏舞,所以儘管他雙眼都是血絲大腦依舊清醒的像來過兩粒搖頭丸。他頭很痛,而五條悟心情大好。男人哼著歌,長腿一跨就撲上床來。
現任地獄的主人趴在驅魔人身邊,側過頭眨了眨他那該死的藍色大眼睛,嘟起那兩片不知道塗了什麼原料不明地獄護唇膏的嘴唇,討好的問道:「至少我沒有弄髒你的床?」
男人說完還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夏油的袖口,表情無辜的堪比外遇被發現的奧斯卡影帝。可惜夏油傑一向不看那種得獎的高級藝術片,他哼了一聲,伸手一把摟住五條悟的腰。
「欸?傑在撒嬌嗎?跟偉大的路西法撒嬌?」被壓在男人的鎖骨上,五條悟瞪大眼睛,卻沒有不悅。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舒適的瞇起眼蹭了蹭夏油的脖子。驅魔人的呼吸聲慢慢平穩下來,房內安靜的只剩他們的心跳。
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腦袋,來自地獄的墮天使挪動身體,輕輕張開自己灰色的翅膀。五條悟瞧了一眼窗外攀附的混種惡魔,豎起指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快滾吧,睡覺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