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rt

克里斯托佛·弗里德里希·霍夫曼先生敬呈：

原諒我的避而不見，您需要明白，您先前的言行對任何一位女士而言都十分冒犯。您並非不明事理的人，卻依然選擇那樣對我，只能說明您其實一點兒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假若遭受這份輕視的只有我一人也就罷了，但您偏偏對誰都如此一視同仁。礙於您的請求，我不得不審視我們過去共同創造的回憶，其中一個早期成為了我們的談資，想必您也心知肚明，我對您的第一印象委實算不上好，我看出來您心中沒有信仰。我指的不是對永恆之神的虔誠，我們都知道祂不為我們這樣的人的而存在。就像我對您說過的那樣，我曾認為你們是一個團隊，當其中一員選擇在我們的教會安葬，接受祝禱與鮮花的簇擁時，您沒有顯露絲毫動容。這裡輕慢神明的人數不勝數，畢竟在舊時代最後的故事裡，我們沒有迎來奇蹟，反而得到毀滅。然而我們至今仍在行動，為的便是不想得到那樣的結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是的，我過去把這一切都訴諸於您：您缺乏對死亡的敬畏。通常這樣的人理應送到最隱秘的地方處理，只因他們不再作為我們的同類。這樣的人，我堅信自己與他們沒有共同話題，而我後來選擇與您繼續往來的轉機，我們在閒談中也偶有提及，不過您不知全貌，只曉得我在一次共事後改變了對您的看法。看起來您對這樣的事司空見慣，其實我也隱約有所察覺，您對事關自己的批判一概不理，也不享受對於您的盲目吹捧。

或許您還記得那位叫艾拉拉的小女孩，不，我肯定即便是您也難以忘卻。當今的世界，外神的威脅令我們惶惶不安，我們面臨著全新的精神感染的風險，也受制於舊日無法攻克的難題。我被派遣到艾拉拉身邊，盡一個修女的本分寬慰她的心靈，病痛榨乾她在這個年紀應有的活力，在她入睡之後的時間寬裕得我無從消遣。您總在夜晚到來。藥物作用下，艾拉拉沉入夢鄉，身體無知無覺，從她身上提取有益於您的研究與治療的東西費不了多長時間。我期望從您的行為窺見高尚的情操，比如令人屏息的專注，出人意料的肅穆⋯⋯如此便能解釋你當日在教堂的所為，您擁有支撐著您跨越死亡的意志。結果可想而知，這些都沒有發生，那個時候我確信您是徘徊於崩潰邊緣的人。哪怕我從未申請查閱過您的檔案，恐怕我的權限也難以讓我順利地執行這項舉動，無論如何，我一向排斥與視死亡為無物的危險人物接觸。您主動搭話時，我不由感到為難，您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高位，卻沒有與之相配的矜持。也是在那次談話中，我們交換名姓，您向我解釋癌症的原理，您還說，史前顛覆文明的災難不僅沒有摧毀一切，被高空之上的存在橫掃而過的大地，殘存著舊時代的科技無法抗衡的力量，成為新時代難以解釋的魔法。我對您口中道出這個名詞感到詫異。我原以為，你們這個領域的從業者一生所求，不過是想讓神秘不再成為人生的主宰；尊嚴所在，無非是讓一切規律可循。

後來我回到教會，我們再也沒有見面。一年之後，我收到醫院寄來的信，信件的內容表明艾拉拉的病情已經得到控制，出院前的最後一天，她會在醫院度過劫後餘生的第一個生日，希望我能到場。我當時哪裡還記得您呢？我滿心都是艾拉拉，當即往醫院奔赴而去。殊不知，就是這個決定讓我無法再忽略您的存在。艾拉拉的臉蛋油光水滑，翠綠的雙眼充滿精力，相比我們臨別前她氣息奄奄的模樣，我倒更寧願她現在這樣，轉起眼珠子來，思忖著要給我怎樣的驚喜，還要假裝自己的巧思無人能辨。

不得不說，時隔一年，我對警戒您的感覺變得陌生，我像對著街坊的太太們歡笑一樣向您表露我的善意，這是我待人處事的慣性，更重要的是，想到今天這番結果免不了您在我離開後對艾拉拉的不離不棄，我的心也有所動搖。我們在病房再會，您隨口道，我們的會面之地總是生死重地。緊接著針管對準孩子，叫我的心高高懸起。彷彿事前受過指令一般，護士在結束後掐著秒進房來，推車上正是我在來的路上採購的蛋糕。我把蛋糕拿到桌上，插下七根蠟燭，小聲地詢問護士能否借我們一個打火機，就在這時，您發話了。您叫我的名字，彷彿離去的一年裡我們仍然日夜相守，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對我知根知底的男人。我注意到艾拉拉也在對我搖頭，只好回到你們身邊。你們比肩而坐，攬住她的肩膀，我從未見過您那般表情。令人屏息的專注，出人意料的肅穆，還有前所未有的柔情。艾拉拉的手躺在您的掌心，被你帶起，指頭點在蠟燭尖上，竄起的火光照進您的眼底，像是您世界裡的第一道朝陽。我想，原來您也會為一個人、一件事，心馳神往。

對此的震驚與尖聲發問在那日讓我極其失態，原諒我按下不表。

您了解我的家世。當我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女時，我在祈禱中淚流滿面；當我成為里世界的一員時，又以世故掩蓋麻木。我的父母因公殉職，奶奶承受不住打擊去世，我在親戚手裡輾轉半年，最終被送進鎮上的孤兒院。我總是在問，為什麼是我？我對您的戒備不減當年似的，在關鍵時刻將這個問題拋給了您。您的回應纏繞在我耳邊，睡夢中也未消去身影，時至我提筆的今日也歷歷在目：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它貫穿你的人生，不問是非，無情而至，擁有你仇人的面孔，還是你最相熟的存在。你清楚它姓甚名誰，把我當成那個東西，伊希斯。把我當成你的命運。

那時我們相聚在內部設施裡的公園，夕陽的餘暉和艾拉拉的火光一樣渡進您的雙眼。

您說：「為我生個孩子吧，伊希斯。」

我要相信自己是被您選擇的那個人嗎？我能夠成為您人生中的第二道曙光嗎？克里斯托佛⋯⋯我為此魂不守舍。來找我吧，克里斯托佛。在我們的老地方相見。到那個時候，您會明白我的答案。

謹此

伊希斯·維塔里斯

方舟曆27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