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永遠冷酷如鐵
西海總管的委任狀寄來了。
老船長坐在辦事人員面前,雙手抱胸等待兩張合約攤開。他不會懂紙上那些囉哩囉嗦的廢話,但總是知道,要留意公司給明的日期和地點。再拿起羽毛筆沾沾黑墨,在公爵大人花俏的字跡底下,簽上亨弗利.夏普等字。自己那份一次,公司那份一次。
一個月後,黃金處女號會抵達阿菲莉嘉。但運載西岸的黑色黃金之前,得先回埃西奈王國的首都大港一趟,把棉花換成槍砲。三天後啟航。
摺好合約,塞入排釦外套內裏。他必須召回賭場妓院裡那些喝得不省人事的水手們,該忙碌起來了。亨弗利踏出辦事處,兩個經過的民婦抱怨著昨夜家畜的躁動不安。然而天氣晴朗,午飯前還有一點時間走到碼頭。海風拂過,老船長望向遠方山巒,雲朵在湛藍的空中匯成一條一條,像是鼓起的漁網又像奇怪的波濤。
今天是出航的好日子,「海狼」的新船員一定會好好慶祝一番。
他忽然憶起自己也曾經爛醉如泥,抱著酒瓶一過便是整日。最濃烈的蘭姆都麻痺不了那種感受,反而使胃中的酸海翻攪得更加劇烈。所以亨弗利舉起瓶子,見到不順眼的路人就是一頓猛砸。碎片劃破手掌。哎,終於舒心了。
「船長瘋了!」他的船員驚恐喊道,「神賜者又如何,還不是被魔鬼附了身!」
哈,年輕人怎能明白?拉扯纜繩的臂膀,不再堅強有力。穩健的步伐逐漸變得拖沓,一瘸一拐,甚至連呼吸都愈發吃力……他們得撐過年少無知的輕狂才會理解,男人到了這個歲數,心靈會是如何空蕩一片。
我離那天已經不遠啦。
亨弗利長吁一氣,像是想把肺裡的沮喪通通排空。強者無所畏懼,但這些念頭在每個夜晚上浮,吞吐發泡,一點一滴蠶食著來日無多的理智。
※
「我想你也知道,海盜不是個長久的事業。」
老船長沒有應聲。商團雜碎他一眼不瞧,大公司的商人也應當一概鄙視。
「夏普先生,你是否考慮過退休,考慮留下身後的錢財?」
愚蠢。海盜用血挣來的金子當然自己享用,留下做啥?何況一個船長,怎能輕易拋棄他的愛船?水手半輩子都向大海索求,死後也該把身心還復大海。
「未來,你或能娶個年輕老婆,生幾個胖胖的娃,子嗣自會傳誦你的傳奇。」
我的傳奇?老船長依舊沉默,卻不自覺觸了觸脖頸下方的海鳥墜鍊。勇敢的海盜榮耀而死,軟弱的陸地之人恥辱苟活。過去,他總是如此認為;但也許實際情況恰好相反呢?
土地溫暖踏實,陸地之人世代傳誦父輩的故事——沒有人受到遺忘。便是這種荒唐的念頭,令亨弗利賣掉他的比達格女王,接受了西海總管的僱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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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碼頭了。大海送來熟悉的風,鹹鹹的魚腥味令他安心。彷彿重溫舊日,老船長很少感覺腳步如此輕盈。亨弗利在岔路口折返,一口氣攀上海崖。他不喜歡人擠人,於是這裡更好!
視野一望無際。海盜船散開帆布,巨大船身劃開水面。人們站在碼頭揮手,離情依依。亨弗利也抓住雙角帽,慵懶地提高。
「別了,農夫崽子。」他說,目送「海狼」的船漸行漸遠。
好啦該走了。等用完午餐,還要趕緊命令船員張羅好船艙進貨的事宜。老船長快步走下海崖,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掉入虛空。
他嘴角滲血,狼狽伏在岩上。身下的土地正在轟鳴,海邊傳來驚叫,亨弗利皺眉俯瞰。磚屋左搖右擺,傾頹倒下。沙岸滲了水化為沼澤,再也無法支撐一切。人們拔腿就跑,卻一步一步下陷,直至口鼻沒入泥沙。
很快,大地的震顫停止了。老船長雙手撐地,拖著劇痛起身,卻看見潮水迅速後退。後退,後退,後退。裹挾餘下的殘瓦、破船還有活人,一併捲回大海。黃金處女號!
船長的責任告訴亨弗利必須追回奴隸船,但他的左腿跌斷了,只能呆立原地。浪頭自地平線彼端升起,奔湧而來。一些思緒閃電般的掠過,一些無妻無兒的海盜從來不敢描繪的幻想……
未來某天,他會用這些攢來的錢財購置官職和土地。海盜和平民對他崇拜有加,妻兒子孫皆敬愛著他。他在眾人的包圍中嚥下一息,最後溫順走入良夜。
「去他的西海總管!我不需要那些更好的生意!」老船長咆哮著喚醒自己,仰頭怒視前方。
我可是縱橫盧納穆拉的海岸弟兄!不論是否被人銘記,諸島之間的燻肉人都該不畏風雨,榮耀而死!亨弗利.夏普抽出細劍,舉向逐漸逼近的滔天水牆。
巨浪貪婪張開大嘴,而他欣然躍入其內。
※
我們還能做什麼?除了歌頌他,
他引領我們穿過水汪汪的迷宮,
抵達這個久未人知的島嶼,
而此地,卻遠比我們的家鄉更加和藹?
詩人撩撥琴弦,輕聲彈唱。陌生的離鄉之人相互依偎,一起咬著燻肉,喝著美酒。營火在他們眼中明亮舞動。就像美好的生命,還有希望。
青年微笑躺在沙灘,以雙臂為枕。這是他離開黃金處女船隊的第一個夜晚,大概是過於興奮的緣故,有些難以入眠。赫瑞修很感激老船長的慈悲,令他有機會交付命運,抵達新的島嶼。
一些人死於風浪,但活下來的都很堅強。傑克.霍金斯的船隊有人曾經是奴隸和罪犯,也有老人、小孩和女人——而現在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海岸弟兄。一如過去的艾巴根特,我們將在這個島嶼建立新的家園,新的海盜國度。
有各式各樣的人,肯定非常熱鬧。
赫瑞修想起另一個老船長。那場地震以後,不知道維珀利伯的人們是否平安?他打了個哈欠闔起雙眼,把璀璨群星收回夢境。赫瑞修並不擔心他。因為無論去往何方,「神賜者」亨弗利永遠會是那個冷酷如鐵的老頭。
海怪真要跟著巨浪回來尋仇,都該怕他!
✒ 𝑬𝒏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