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 a good day
弱小可憐梅隆中回憶會在呼吸中逐漸凋零。
梅隆想不起來這是誰說的話,或許沒人說過,不過是語言詞彙在大腦經過過濾後自然組合而成的結果。 對,結果。跟感情無關,只是一個單純的結果句,就像已經得出公式的數學題一樣沒有含糊與腦補的空間。
把空了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裡,十一月的微風吹過草地,微陰的天空帶著欲雪的味道,青剛櫟的落葉是綠的,盯著地上的落葉,梅隆有時會好奇,當葉子離開樹枝,喪失養分的那一瞬間是否就像斷頭臺一樣,親愛的,我們該把死亡時間判定為砍頭那一刻,還是頭首垂聽呼喚眨眼曖昧之時?
每當這時他就會想起他的父親。一個英國老煙槍,不苟言笑與嚴肅像是英國的老壁爐一樣,執著於數學式的兩邊等和,他在海邊叫梅隆執起一把沙子,問他手裡有什麼。
梅隆低頭看著自己的那雙手,就算他盡可能收攏手指,沙子還是從指尖離開,最後他抓的那一把剩下點點星狀沙子,以及一個小小的平凡貝殼。
梅隆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許他該說有一把空氣?
但最後他的父親自行宣布答案。
Nothing,nothing,nothing.
英國腔的調調刻意拉長,還加上了戲劇性的抑揚。
「你明白嗎?這就是人類。」
混蛋數學家摸了摸故做高深莫測的鬍子,每當這時又有學生要倒楣了。
梅隆輕輕鬆開手指,感覺有些挫折。你到底在要求一個五歲的小朋友理解什麼?而且你是數學家,不是哲學家。
「但這很漂亮吧。」
那輕飄飄的一句讓他再次低頭,他這才認真去看了那個留在他手上的貝殼,不起眼,三英鎊賣他都不要,但它留在了梅隆的掌心裡,所以梅隆再次觀察。
柔和的白色,摸起來有些光滑,看起來很漂亮的曲線,上面的圓圈看久了有點神秘。在不同角度下帶著淡淡的虹色,他突然有點後悔,他一開始以為這貝殼只是普通的紅褐色,但仔細看才發現帶著他無法形容的飽和與彩度,他想準確地形容這個貝殼的顏色,但張了張口,卻找不到用詞描述它的獨特。
這貝殼明明很漂亮,但梅隆一開始卻認為它很平凡。
五歲的小孩突然懂了什麼叫做羞愧,小小掌心上留下的沙子與貝殼讓他的記憶留下了帶有情緒的回憶,他瞭解了什麼叫做珍惜與美麗。
回家之後,母親把他抱在懷裡,兩人一起翻閱色票,母親用日語說這叫做長春,她會將其稱之為長久的春天,#BF6766,好的學會了。
而他父母親的朋友們,他乾父母所生的女兒——他那情同姊弟的姐姐,某一天則是煞有介事地告訴他,他們應該來觀察雪花,稱讚或責罵,接著再去看看雪花的形狀。
「這就跟量子力學一樣,當我們進行觀測時,我們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我們會決定它的狀態。」
所以,若是讚美,雪花就會凝結成穩定而漂亮的結構,而若大聲責罵,雪花就會坍塌折損。你怎麼對待它,它就會怎麼回饋你。
梅隆仔細想了想查了查,最終他將這一切只是個垃圾偽科學的結論告訴姐姐。
姐姐那揚起的嘴角,在記憶中有著漂亮的角度。
「我知道,不過……這很棒吧?」
那聲音就跟他父親一樣輕飄飄的。
像是海潮拍打石頭,歷經長久時間之後才能將其拍成一片能赤腳走過的沙灘,讓貝殼擁有一個完美角度,等到一個才剛學會欣賞的五歲小孩,放在歷史的長久軌跡中,這一切無足輕重,微不足道。
啊。
梅隆嘆息,讚美變成他的本能融入血液中,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沒辦法反駁這句話。
所以常保好奇吧。
太陽底下雖無新鮮事,但人永遠都會有新發現。
時間很快過去,他記得黑色的喪服與晴朗的天氣,電影裡會為主角們的悲劇時刻加上陰天與下雨,好像世界都在為主角的悲傷難過。
但事實上,地球的傾斜角度與自轉帶來日晝相依,漂亮的23.5度,這裡是白晝,那裡是黑夜。這裡是雨天,那兒便是晴天。
任憑你悲傷難過,你都與這世界無關,世界不會繞著你轉,但你也不會被世界影響。
貝殼雖然在你的手上,但它活得比你還長久,你不過是它長久生命中的一個刺激罷了,比海潮還不如,你才是那粒沙。
Nothing,nothing,nothing.
於是他在七歲明白了,這就是人類。
終究什麼也留不住。
「雖然只剩下我們了,但還是轉換心態吧。」
姐姐牽著他的手,話語中帶著顫抖,聲音依舊輕快,兩家人的葬禮同時舉辦,青剛櫟的落葉鋪成綠色的道路,她溫柔的微笑是梅隆無法模仿的角度。
「明天也會是好天氣的。」
世界依舊運轉,小時候走過的清澈沙灘在新聞上因為工業污染而封閉,喜歡的檸檬派礙於老奶奶腰痛而消失,周邊的話語從英語變成日文,他花了一點時間去熟悉,並逐漸意識到人真的沒辦法貪心。
他記不住母親的溫柔面貌,就算看著母親年輕的照片也會感到陌生。
他記不住父親的生日,已經再也沒必要慶祝,那似乎不記住也無所謂了。
就像沙子一樣一點一滴從手中流逝,姐姐帶來的生日蛋糕取代了以往家人共度的回憶,睡不著覺的夜晚就像不曾存在,他在微笑的時候不會想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就像細胞汰換一樣,意識不到死去與新生。
……這樣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畢竟現在的生活也沒什麼問題,他很幸福,掌心裡什麼也沒有,但既然停留,那就學會欣賞,讓記憶軌跡被刻劃美麗的紋路,總比留下坑坑巴巴的痛楚好,他很滿足。
畢竟他的姐姐是這麼耀眼而漂亮。
所以他堅信,那個美麗會直到她白髮蒼蒼,發自靈魂的自信與人生歷練的沉澱讓她變成一個讓人禁不住聆聽其精彩的老奶奶,她會獲得幸福,無庸置疑。
或許那時的梅隆也會牽著某個人的手,在一片清澈的沙灘,沒事叫一個五歲小鬼執起一把沙,流光了也不打緊,到時他會蹲下執起一把,再放進那小鬼的手心,我們一起抓住沙子吧。
這一切如此自然與可見。 他陪著姐姐去挑選婚紗,不管哪件都很漂亮讓他有點苦惱,但話說回來,每件都穿一次聽起來也很不錯,要拍多少張照片都沒問題,美麗值得珍藏,每年一次也很棒?
他幫姐姐拍了一張穿著婚紗的照片,那照片有點肅穆,他的姐姐直直注視著鏡頭,帶著讓梅隆啞口無言的美麗,但他那時不知道姐姐在看什麼。
直到事後回想起來,他才有些恍然大悟。
或許她是在看我吧。
看我能不能在沒有她的日子裡好好活下去。
梅隆真的無法理解。
既然妳這麼說,那為什麼要丟下我去死。
於是世界上又少了一個美麗的靈魂。
但那又如何,這世界仍舊運轉,明天依舊是好天氣。在這大千世界發生的形形色色悲劇中,他的事情渺小到提起來都不成話題。
但如果他也死去,家人的存在就完全消磨在歷史的洪流中,沒有任何人記住,微不足道。
真遺憾,這將是只有他知道的回憶與美麗了,只屬於他的秘密。
沒有人能共享,最終他也保不住,就像當他在咀嚼甜蜜,而另外一個人感覺苦澀,這缺乏共鳴的感覺聽起來真夠孤單可憐的。
他以為自己會很傷心,悲痛欲絕,味如嚼蠟,但當他在眼睛脹痛到睜不開時吃下的巧克力蛋糕,那鮮奶油的滑順輕輕在嘴裡漾開擴散著足夠讓他感動的美味,他很遺憾地發現自己還可以走下去。
轉換心態吧。
雖然只剩下我了,不過明天也會是好天氣的。
儘管大腦可以精確地說出陽光折射下,無力的雙腿與變色的脖頸顏色,繩索拉扯的聲音刺痛他的耳膜,他知道怎麼精確描述電子結構與光折射衰減在水晶體中帶來的情報是如何在視覺皮層上起作用,讓人的感官能體會這世界的豐富與多彩,也知道人死亡的過程與他姐姐臨終時的感受。
瞳孔因為打擊而顫抖,梅隆張了張唇,討厭自己知道怎麼形容那獨特。
嗯,若不讓大腦說點什麼,或許他真的會被寂寞逼瘋。
讓雨水下在海上的聲音填滿大腦,讓身體被另外一個人的體溫給包覆,反正我們都是貪圖溫暖而相聚的寂寞兔子。
若不為追求快樂而奔跑,就會被絞殺回憶的時間與悲傷追上,他像是沒有明天一樣投擲金錢,結果得到了更多的回報。儘管並不是真想自毀,難免感受到一絲可惜。
但逃避終將獲得苦果,當梅隆漫步在觀光海灘上而被陌生的女人用刀子插入腹部的時候,他覺得是自己的錯,他很想記住眼前的人是在哪個夜晚曾被他擁抱,但他抓不住沙子,也抓不住記憶。
當他逐漸倒下的時候,梅隆知道身體為了應對這緊急情況,腎上腺素會飆升,心跳會加速,血管被切斷後,血小板與纖維蛋白會形成並嘗試止血,神經末稍的受損回饋感知麻痺與劇烈疼痛,梅隆主觀判斷內臟器官應該沒受傷,所以他只是在倒下之後,嘗試抓了一把沙子。
在黑暗將他的意識吞噬之前,他注視著,短短幾秒,沙子已經從手中流光了。
Nothing,nothing,nothing.
冰冷的觸感隨著血液的流失而傳遞,梅隆的嘆息打滾在喉間,感覺情緒在褪色。
啊,真寂寞。
或許我真的不該這麼做。
這是梅隆從醫院醒來時的第一個想法,而且他又把那捅他的女人長相忘了,真糟糕。
他大概一天會這樣想個七八到十幾次,這根據梅隆的大腦過熱次數而定,他知道自己的很多毛病,也知道自己大概改不掉,反正就作死嘛。追求快樂而死,至少比被悲傷寂寞噎死好。
他打算幸福快樂,但也不打算為了安逸而咀嚼無趣,反正人本來就留不住什麼。
他會用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去驚嘆這世界有多美麗,但這美麗又何需告訴世界,世界不需要,他也不需要。
孤芳自賞又有何難?就像電影本就是獨自品味,對愛的思考與價值觀只屬於他,每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孤獨,過份的意識寂寞大可不必,正向看待積極向上不是挺好的。
所以轉換心態吧。
因為明天依舊是個好天氣。
青剛櫟的落葉仍然是綠的,梅隆心想自己帶著水來掃墓是不是有點隨便,不過壽星最大,姐姐大概也不介意,所以他就像是來散散步一樣,更換了姐姐墓碑前的相冊。
「早安,姐姐。這次多了一些朋友的照片。」
梅隆就像分享一樣掀開相冊。
入職沒多久就跟職場上的同事們一起慶祝前輩的生日,雖然前輩態度總是不溫不火,但小小的錢包還是能捏著請幾個可愛後輩們吃鬆餅。
「嗯~還一起去了遊樂園?」
夕陽下的遊樂園讓他很著迷,他跟結伴的朋友除了在遊樂園以外,職場上也一起幹了些蠢蠢又開心的事情,雖然不知道為何對方偶爾會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啊……也在意料不到的地方交到了朋友?我還拉著對方去看演唱會,不過在那種氣氛中還可以一臉冷靜地揮手燈也太奇怪了吧?」
不看對方手上的友誼手環肯定會被誤會是帶動氣氛的工作人員,梅隆聳肩,能在一片瘋狂之中保持冷靜也是很可貴的特質,在所有人產生的集體幻象與群眾瘋狂之中,那男人能活到最後吧。
訴說著自己遇到的事情,經歷的事情,捨去挫折與失敗,在說出來之後,梅隆才再一次意識到——啊,我其實過得很開心。
「……這次可能不會待太久,下午要跟朋友們一起過生日。姐姐應該不會介意吧?」
以往的生日都是跟姐姐一起度過,所以在姐姐去世後,梅隆就會習慣性地在自己的生日來到姐姐的墓前,並放下一個相冊。
最開始的相冊是梅隆與姐姐之間的回憶,他很慶幸自己有多拍幾張,但又後悔應該要拍更多張,在人逝世之後的現在來看,幾張都不夠抵銷他的寂寞。
第二次的相冊他拿掉了自己的照片,只留下了姐姐漂亮的照片,他希望不論是否是誰好奇翻閱,都能認識到擁有那名字的女子非常美麗,這是他所珍視之人。
而第三次的相冊是逐漸被取代的回憶,為了告訴自己親愛的姐姐,他過得很好。
死亡與新生,被留下的人會過得很好,不論世界是否在意。
世界與他無關,他過得好不好也無關世界。
但若他用看待美麗的角度觀測這世界, 或許他也可以擁有一個美麗的靈魂。
早年的物理學家們相信,粒子在被觀測的當下才會因為觀測者而固定其狀態,所以關鍵在於觀測者本人,而不在被觀測之物。
如今這理論已經被推翻,粒子在分離的當下就已經注定狀態。
……但依舊不折損這理論的浪漫。
所以轉換心態吧。
當梅隆吃著二十歲的生日蛋糕,因那鮮奶油在嘴裡化開直衝腦袋的美味與感動而禁不住瞇起眼的時候,他心裡迴盪著姐姐那輕快的嗓音。
……因為明天也一定會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