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1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1


-僅為劇情服務



燈光流逝。


舞台、音響、設備,待機中的指示、階梯邊緣的提示、緊急出口的綠光。鏡片倒映出一點一點晶亮的亮片,它們都在逐漸向後,被金基仁拉成長長的一束,又拋在身後。


右手的手腕被捉緊了。心臟快要躍出胸膛,腳步凌亂無序,胸腔近乎膨脹又塌陷;臉上有風,他卻無法感受到自己,只顧跌跌撞撞地向前邁進,跟上前方人的大步伐。


他甚至不知道這人叫什麼。最初介紹的時候僅有一個鄭先生,和一個短暫地點頭。鄭先生看著不像會和外人搭話的樣子,他長了一對細細長長的眉眼和似笑非笑的唇;是一眼過去,沒有想過還會有互動的人。


再次相遇已是被扯著彎入無燈的拐角,鄭先生朝金基仁低低吼了一句:「你想死嗎!快跑!」


他也看到了嗎?刀刃竟然如電影般,輕易又滑順地嵌入人的肋骨中,像是裁下一塊奶油要抹吐司;但是醬沒有被抹開、刀刃也沒撤出,只有人猙獰而可怖地看向自己腹部,而被壓制的四肢抽搐,力量竟大到另外三人差點沒固定好。


僅僅是撞了一下身後的雜物,望過來的目光沉甸甸地冷,金基仁便以為刀抽了出來,隨著帶頭者那句被壓低的指示與比劃的動作,冷冷抵上了脖子。


緊急出口的後門沒有燈光,暗巷裡停著一台車。幾乎是被甩上了副駕駛座的門,冷冷的車把手貼著掌心,他看不清鄭先生的臉,只有遠遠巷口的微光照亮了墨色眼眸;金基仁不曉得鄭先生在他臉上看到了什麼,他覺得自己現在的頭髮一定很亂,臉上明晃晃寫著空白,只有當中控鎖解開時,會恍若夢醒時分地震了一下。


逃。坐上車,引擎流利地轟鳴。他能逃到哪裡去?


他一定是很茫然地看向了駕駛座。拉斯維加斯的夜生活把鄭先生描繪得很像局外人,休閒的裝扮與稍微抓過的髮型,唯有抓緊方向盤的手指洩漏了情緒。


「我⋯⋯」嗓音嘶啞,金基仁花了點時間才組織好語言,「我⋯⋯們得回去,我們是目擊者。應該——」


「報警?」鄭先生猛地打斷他,聲音裡帶上毫不掩飾的嘲諷,那些流光倒影在眼裡,甚至透露出一絲憐憫,「好主意。你準備怎麼跟警察說?『你好,我剛才在後台看到幾個人在用刀捅人,他們看了我一眼,然後我跑了。』是嗎?」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猛地停住,慣性將兩人向前甩去。他轉過頭,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捕捉到他,銳利又猛烈。


「你看到他們開什麼車了嗎?記得車牌嗎?你能具體描述出那幾個人的長相嗎?除了很兇、穿黑夾克之外?」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問句都是砸在混亂記憶上的鐵鎚,「而我,」鄭先生指了指他自身,「一個在現場同樣被他們看到的人,會是你的證人。然後呢?」


綠燈亮了;車卻沒動。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地按著喇叭。他只是盯著金基仁。


「然後,在警察找到足夠的證據之前,你和我,兩個最重要的證人,就會像兩盞巨大的探照燈,告訴其他人我們在哪裡。你覺得是警察來得快,還是剛才那幫人滅口滅得快?」


喇叭聲越來越響。他終於回過頭,鬆開剎車,踩下油門。


他的語氣平靜下來,「回去?回哪裡去?你的酒店房間?你工作的場館?你覺得那裡現在還是安全的嗎?他們看到你的臉了,金先生。在他們眼裡,你和我現在是一夥的。」


他收回目光,只是微微側過腦袋,沒有直接看他。


 「你有什麼打算?」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彷彿剛才的殘酷問答只是個幻覺,「我有朋友在南方,我打算往南方走。」


「可是⋯⋯」金基仁聽出來他不會繼續待在這座城,腦袋還無法適應這樣的、這些轉變,「我的工作⋯⋯活動三天後開幕,我得在現場——」


「你知道剛剛那群人是誰嗎?」踩足了油門,不斬新的老雪弗蘭發出哀鳴,順勢一股超越前方冗長的車潮,「只要他們還記著你的臉,你就只有活下去與活不下去。」


後背強迫貼上了一點也不舒適的椅背,他下意識摸了自己的臉。指尖觸及堅硬的金屬鏡框,還有微微顫抖的唇,然後他發現手指竟然也在抖。


可能是他太過安靜。鄭先生相當熟練地變換著車道,預想中的撞擊沒有襲來,等到的只是更多答不出來的問句:「你家人也在這裡?女朋友?」


「⋯⋯不。家人⋯⋯在韓國。」


「那很好。」鄭先生飛快地說著,在瘋狂轉動方向盤之前,甚至打了方向燈,「聽著,你手機在身上嗎?如果帶了,立刻找個你信得過的人,叫他去你的住所,把你的護照、證件全部拿走,絕不能留在原地。」


輪胎刺耳的抓地聲壓過最後一個尾音,後車廂傳來金屬與塑膠的碰撞,剛剛沒吐出來的晚餐已經被吊到了喉間。


「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拿回來呢。」鄭先生施施然地補充。


被遺忘在口袋內的手機恰好震動。是孫施尤問他喝不喝酒,直接傳了地址過來;只是看著通訊欄的提示,他遲遲點不開聊天室窗。


「這不會⋯⋯害到其他人嗎?」


「可能會、可能不會。取決於我們目睹的那件事多重要。」聳聳肩,車窗灌進的涼風吹開鄭先生的瀏海。金基仁趁亂想著,他說不定還比自己年輕,「你覺得他幹了什麼?」


「你怎麼那麼清楚?」他反問,警戒心又被喚了起來。可能也只是不想回答那毫無幫助的問題。


「哦?你果真是來出差的。這裡沒有人不認識他們,他們是控制著賭場輪盤的那隻手。」鄭先生甚至自嘲地笑了,「警察在這座不夜城,不管事。」


手機又震了一下。孫施尤大概是等急了。


金基仁摁掉了手機螢幕。車內重回黑暗,繁華富貴的霓虹燈被再一個轉彎帶走,路燈變得零散,是落幕前一盞盞關掉的聚光燈,而主演越走越遠,離開了舞台,只剩一塊橘紅布料製成的衣角。


「我不能就這麼離開。」他說,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你的目的地在哪?」


「如果你也是他們的一員怎麼辦?」顯然是句玩笑話,但鄭先生卻將左手放到了車窗邊上,撐著臉頰看了過來,眼裡夾帶一點點光——倒是看路啊。


「⋯⋯那你別無選擇,只能回答我問題了。」金基仁淡淡地回覆。


鄭先生低低笑了起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無論是現在的處境還是對話,但他就是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踩油門的力道也放輕。


「不算太遠的地方,你會有機會回來的。」他笑著說,「我好像沒有問你名字,我叫鄭志勳。」


金基仁不曉得他此時提起這個是何故,不過一個名字想來做不了什麼;遲疑片刻,他小聲道:「金基仁。」


「基仁哥。」他意外很乖巧地加上了敬語——想來在初次見面的時候,鄭志勳就瞧出了他的國籍,用韓文同他道了一聲好。「今晚我預計還要開一段路,你可以休息一下。」


這樣的回答對於後知後覺的不安感沒有一絲一毫幫助,相當於沒有回答,「⋯⋯你到底要去哪?」


「哥,也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吧,我若是告訴了你,哥背叛我的話怎麼辦。」他語調輕鬆地說著。


「什麼啊,我都這樣了還能怎麼背叛你啊。」


他們很熟嗎?金基仁納悶,這麼沒有意義的對話好像他們很熟悉彼此似的,好像這突如其來的黃沙公路只是幻境,好像他應該是喝醉了、趴睡在酒館的小桌上,等等便會甦醒,甩著昏沉的腦袋想著做了什麼鬼夢。


「三天。」鄭志勳信誓旦旦說著,張嘴閉口間,就成了潑灑在頭上的水,「三天後會抵達終點。」


不存在的冷流進眼裡,他一下看不清楚對方是不是笑了,還是海市蜃樓班的錯覺。腳下輕飄飄的,今晚似是被無限拉長,夜色沾染的沙土與灌木叢變成陰森森、張牙舞爪朝他們襲來的陰影。


「既然都上了車——哥就少顧慮其他的吧。」鄭志勳又補充道,「不妨多注意後面的來車是否可疑。」


你就滿可疑的。金基仁想這麼說,但比起還能對談的鄭志勳⋯⋯若是他沒有及時被揪走,現在躺在場館裡的,還是個能呼吸、能感受腎上腺素退卻後有些麻木疲憊的金基仁嗎?


他一時間失去了說話的興致,不想再管鄭志勳有沒有轉過頭停留一秒的目光,只聽到方向盤在轉動,那有些黏糊的口音溫和說:「先睡吧,會沒事的。」





要說睡得安穩,恐怕僅是自欺欺人。早在無數個方向燈打起時,金基仁就模模糊糊地感覺車內的冷氣被調的更低了些,涼颼颼的。


朦朧地眨著眼,車窗外的天地呈現一種純粹色調,他張了張手,向光面是藍的、陰影是藍的,連餘光所見,眼鏡邊框的反光也是;只有面前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與建築有著蒼白的人造色彩。他應該要看一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確保自己沒被人賣了,但魔幻的光帶著他停在了一間汽車旅館門口。


招牌燈未熄,在藍色之中很是突兀。鄭志勳搖下車窗對著哈欠連連的管理者說了幾句,一串鑰匙被扔了過來。


「如果你想睡車上的話,請便。」他迷糊地揉著眼,講話越發不清晰,「我需要躺一下。」


金基仁確實思考了那麼一瞬間,在鄭志勳毫無顧忌、張著嘴打著超大哈欠的時候。從外觀而言,這明顯不是間高星級的旅館;當然,眼下這種時刻他沒有什麼好要求的,就算有那麼一點點點對環境整潔的要求他都該按捺忍下,在車上睡遑論安全、座椅又不算舒適,很可能會睡得腰痠背痛,進而影響判斷⋯⋯不是說金基仁希望跟這個人繼續日夜相處的意思,只是單以現實層面而言。


⋯⋯可是要跟認識——他甚至都不想稱呼這是認識——幾個小時的陌生男人同房而寢?


生與死,活與活得苟且。他幾乎是硬著頭皮解開安全帶,跟上那說不清楚是不是放慢了腳步的鄭志勳,拐進了其中一間房。


好消息,兩張單人床的房型。


壞消息,紅藍綠相間的花床單與亮紅色的壁紙。空氣中瀰漫著隱約的菸草味倒能說得上熟悉⋯⋯就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在這種情況下入眠。


鄭智勳發出很明顯地咋舌,卻在下一秒將車鑰匙、手機往床頭櫃上一扔,無所謂地倒上了靠近門口的那張床。床板頓時發出吱呀一聲,他同時將視線轉了過來,一下子將金基仁想後退的腳定住。


「床墊還算軟。」他明明是從下往上看,毫無防備地露出下頷線,窗外冷光卻硬生生帶出了幾分銳利,「再過去的旅館就太顯眼了,哥別那麼嫌棄嘛。」


「我不知道⋯⋯」金基仁揮舞了一下手臂,胡亂地擠不出一個合適的詞彙,「⋯⋯能不能睡著。」


「哥剛剛明明在車上睡得打呼了。」他笑了下,無所謂地拉起可怕的被褥,將自己裹成一條海苔飯捲。


很彆扭的安慰。金基仁知道自己並不怎麼打呼,也沒感覺被安慰到了,木木地關上了那會被輕易一腳踹開的門,上了鎖,不確定到底身處何處,也不確定這間旅館到底是不是那麼不顯眼。


床⋯⋯是真的滿軟的。鄭志勳沒有騙他。


看著邊角泛黑的天花板,他不願意脫下鞋子。脫下鞋子意味著清醒後要重新穿上,意味著花時間,而時間是他現在最不想感受的事。


有樣學樣地拉起棉被,沒有想像中的氣味,只有點太陽的味道。實際厚實的存在感給人一種錯覺,像是黑暗中的怪物會因為這一床的被子就不予以襲擊,於是他就安全了。


他在此刻是隻蝸牛。殼是厚厚的被子,安生在被窩,而世界也就只有這間房這麼大。


可能是真的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因為鄭志勳口味的飯捲轉過了身,黑夜中的視線跟車裡一樣強烈。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嘴唇的弧度很奇異,最後開了口:「眼鏡,不拿下來嗎?」


他沒拿嗎?


東西同樣被放上了床頭櫃,疏漏暴露在對方眼下的事實讓他想要辯護點什麼,但為此要說話又顯得蠢笨,是砧板上的魚央求刀不要將其開膛剖腹。荒謬,無濟於事,還有不合時宜的親暱幽默。


總覺得頂著那樣的目光只會叫他更睡不著。拉攏了被子,他翻過身不去看,便能遮擋那些欲言又止、可能要被說出口的晚安。


金基仁認為,這般情況並不適合什麼美夢。


凌晨的汽車旅館很安靜,沒有車輛進出與喧囂;他模模糊糊地回到了戶外的沙地,黑色的Impala果斷安靜地行駛,人工燈光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他看不到來路,亦望不見去路,唯有點點的星光無比鮮明地高掛夜空。他們流動著,又像是靜止。


而後,光點真的行動了。一頭巨大的抹香鯨從沙丘之巔緩緩升起,游過起與落;肌肉擺動得如此順暢優雅,蔽天遮月,車子落在了它巨大的陰影之中,而那不見得能聽清的聲響顫動,空氣在龐大的軀體內循環,鯨語迴盪。


他本應害怕、他理應害怕,巨物該令人類惶恐擔憂;可他就只是平靜地搖下車窗,看著那生命流動,太過平靜。


回神望向了仍在駕駛車輛的鄭志勳,他單手握著方向盤,臉卻完全側了過去,看不清神情。另一隻手伸出了窗外,似乎想試圖觸及鯨魚掠過天空的腹部。


明明鯨魚游得那麼高。他該嘲笑一下鄭志勳不切實際、該叫他專心看路,但又該用什麼身份去笑呢?他困惑,也模仿著伸出了手,外頭夜風很涼,細碎的星沙在指間流淌,鼓勵著他探向夜空——


虛幻冷冽的刺骨觸感一下將金基仁驚醒。帶著警戒,他立刻從床上坐直了身,心跳猛烈,視線驚詫來回地掃,忍不住要環視周遭的一切確認事情無異。


日出的光透過廉價的薄窗簾照射進來。有人放下了布幔,不是他,那便是鄭志勳;當即轉過頭,塵埃在朦朧光束中飛舞,於是和一雙警惕的眼睛對視。


他的手默默從枕頭下收了回來——那裡應該是藏了武器。金基仁猜。


短暫的對視無人說話,鄭志勳也很坦蕩地眨眨眼,臉色一下放緩,眼神內的改為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他本人都沒察覺、因被吵醒而產生的惺忪。


看著對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剛剛脫離睡眠的狼狽模樣,某種荒謬、脫線的直覺取代了恐懼。


可能是金基仁先忍不住,嘴角扯動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


緊接著鄭志勳也笑了,胸膛震動著,笑聲鬆弛綿長。


「夢到什麼了?」他軟糊糊地說著,又倒回了床上。


他問得像是沒睡醒。「一隻很大的魚。」所以金基仁說。





奶黃色的馬鈴薯泥被番茄與芥末醬染色,攪拌成一團亂,驚人的像是落魄藝術家的調色盤。隨意挖上一勺,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鄭志勳的吃相並不難看,當然也不是很好看,就像個普通的年輕人,會一邊滑著手機不專心地吃著,臉頰鼓鼓的,不是很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吃飯的模樣,湯匙空了便會再補上一點。


倒是瞧著讓人頗有食慾⋯⋯金基仁看向外頭逐漸昏黃的天際,顏色奇異的床鋪讓他做了好多怪夢:他仍在場館裡帶著耳機聽從彩排者的指揮,操控燈光追隨模擬著巨星登場、乃至選手上台;他完美得萬無一失,卻在剎那的寂靜之後,燈泡一顆顆熄滅,墨色翻湧,將一切逐漸吞蝕殆盡,而那黑暗中有人近近地喊他。


他也夢到他養了一隻貓。金基仁沒有養過貓,但他想像過養一隻貓的場景,每天回家就算工作很累很累了還是要起來挖貓砂、給牠新鮮的糧食與水,並神經病似的跟貓說話,再勉強從客廳撈起貓,晃著走回臥室上床一起睡;環抱的手鬆開後就被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貓咪輕巧地跳下了床,剩下一個累得睜不開眼的人類。


好像做太多太多的夢了。撥弄著盤裡的火腿片,他現在這個時候更想吃點炸雞,裹著略甜的鹹辣醬汁,標準的韓式口味那種。不過他最近不該吃碳水,總被人嫌著變胖了,聽久了很不是滋味。


「不合胃口嗎?」灌下最後一點柳橙汁,鄭志勳自然地舔舔嘴唇;總覺得他表現得越來越沒有包袱。


這個時候要是說出想吃韓式料理,肯定會被打趣吧;更何況他實際想的也不是餐點、更不是家,單純想回到事情發生前一刻,那種普通、乏味的生活罷了。非必要的時候引來過多的目光,對他的職位與本身都沒有絲毫幫助。


叉子沒有一次就成功插起火腿。「想吃炸雞。」他最後只憋出這麼一句。


很明顯,鄭志勳差點把飲料噴了出來。一張臉被笑意堵得發紅,鼓脹的臉頰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嚥下,咳了兩聲,然後開始大笑,笑得氣喘吁吁,連路過的服務生阿姨都瞥了一眼——眼神怪詭異的。


「什麼啊、這裡就有炸雞啊,我又沒阻止你點。」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彆扭;而他當然不會明白他說的炸雞不是鳳凰城裡可見的炸雞。金基仁不打算對此搭腔。


「——不過還好這裡的餐盤沒有小黃瓜,生的或醃漬的都不行。」


這下換金基仁忍不住要奇怪地看他。


要說鄭志勳很愛自說自話嗎?還是單純不想把話語落下?乍聽之下是有一點的,但他總是在對談間好像嗅出了什麼端倪,也不戳破,僅僅不著調地藉著話裝瘋賣傻,有種與他年輕臉蛋截然不同、可說是成熟的處事感;這點反而是出來工作了那麼多年的自己都做不太到的,他總是要用著一個稍微尷尬的笑拖延時間,讓腦袋飛速運轉,想著起碼要接下一些些他人話語中的情緒,但又不是真的很想回答那些刁難人的要求。


而這樣一個深諳交流的人,有可能、有必要為了被一群人追殺就開著車逃亡嗎?這並不理智,況且他一路以來的表現都不像毫無準備。


「我沒帶什麼現金。」他說,算是回答不選擇炸雞的理由。


「嗯⋯⋯」手撐著臉頰,鄭志勳早已停下大笑,上翹的雙眼望了過來,左眼的臥蠶下還有一顆在這樣的距離內很明顯的痣,「也沒看哥想幫我出旅館的錢啊。」


他故意說了英文。服務生的視線又很敏銳地刺了過來。他是真的想立刻馬上把鄭志勳的嘴堵住。


「⋯⋯結束之後我可以還你。包含油資。」他儘量壓低了聲音。


「哦,那事成後我可要跟哥好好討債了呢。」瞇了瞇眼,他似笑非笑的樣子染上半片日光,好像只是一趟興致到了便出遊的旅行,途經一間不知名的小餐廳,遂推開門、不抱期望地吃著那般自由。


明明連終點在哪都不知道。金基仁沒有理他,低下頭,吃完了剩餘的食物。餐盤裡沒有小黃瓜、也沒有韓式炸雞,只有叉子反射著陽光。


找上這家店的理由很荒謬。金基仁已經不曉得這幾個小時內想到過幾次這個詞了,但他畢竟是第一次逃亡,他覺得給自己多一點緩衝都是被許可的。


僅僅是因為起床後腹中一陣陣的空虛,他茫然地頂著亂髮坐在床緣,另一人在浴室鼓搗半天,竟然是去徹底洗漱了一番,然後赤腳踩在了同樣可怕的汽車旅館地毯上,手指了指浴室,說著,換你了,弄完再去吃點東西。


他說得、做得都如此自然,像是他們認識了一年又十一個月,可以莫名其妙地開車去對方家裡把人挖出來,然後吃上一頓不怎麼樣的家庭餐廳。


⋯⋯家庭餐廳。他忍不住想,大概是服務生為何一直看他們的原因。






車內的收音機可能是壞了。昨夜還帶著滿腔的慌亂,金基仁並沒有注意到為何音響沒有太多的聲音,下意識以為是鄭志勳把音量調小了,小得近乎靜音,直到公路的景色實在是無聊到乏善可陳,枯草、荒石與無邊無際的道路,天色在變化,也僅剩這個能改變;他伸手轉了一下旋鈕——無事發生。


鄭志勳沒有阻止他。沒有什麼說著暗語的奇怪地下頻道,也沒有主持人、更沒有任何一首歌曲,就只是同樣的靜默;而隔壁的人笑了笑。


「哥想聽什麼?我唱給你聽。」


他將那側的車窗搖了下來,一手撐著臉頰;風灌進白色短袖內,吹亂他的瀏海。他居然有準備替換的衣服,金基仁還是很難釋懷,他居然得趁著行經村鎮的空檔問一句能不能在超市停一下,鄭志勳還一副大度地掏出了紙鈔。


其實是想過跟他借衣服的,有鑑於鄭智勳給人一種似乎不會拒絕的氛圍,但金基仁有自知之明,那件在對方身上顯得寬敞舒適的上衣,要是真穿到了自己身上,恐怕跟長版睡衣沒有太多區別了。


接下鈔票的時候甚至相當地心安理得。一路上的住宿、吃食、油資鄭志勳都沒主動開口索要;當然他是有在看價格的,打算到時候抵達終點了再領點錢還他。只是路途漫漫,那些費用裡或多或少也該包含這台車——他不清楚這是買的還是租來的,應該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愛車收音機又舊又壞,可是方向盤的凹痕又確確實實是駕駛人長期使用下來、手指下意識輕敲在皮革上的痕跡。


在有些焦慮?或者單純放空的時候,他總會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方向盤;偶爾有些超漫長的紅燈,手指甚至會轉移到嘴上,很自虐地撕著翹起的死皮,然後疼地皺起一張臉,少許血液被舔掉。


不過更多時間裡,荒郊野嶺的,沒車、沒人、更沒有警察,引擎高速運轉著,號誌燈已被拋在身後,還能聽到身旁傳來一句,早就覺得很浪費時間了。


他沒有真的向鄭志勳點歌。


不是金基仁心腸很好諒解駕駛開車疲憊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單純是他聽過今天白天鄭志勳在浴室哼歌的嗓音;該怎麼說呢,起碼他不唱歌的時候還不會讓人笑出來。


「啊⋯⋯哥難道看不出來現在正是適合表演的時刻嗎?」沒能成功唱到歌,他反倒回過頭扯些歪理了;聽了一整天這種論調,金基仁現在眼皮都可以不眨一下了,「你看,夕陽西下,剩一點餘暉,符合這個惆悵悠遠氣氛的歌,嗯⋯⋯呃⋯⋯」


他搔了搔頭,像非常苦惱的樣子,似乎真的在腦中快速地選歌,思考了好半晌都沒說話。總在一些滿奇異的地方在意呢,金基仁想著;晚霞確實很好看,但他該惆悵的根源不是這個。


「一下子能想到的都是情歌,」他喃喃說著,更像在自言自語,「傷感的情緒有很多能說的吧,怎麼會只有愛情。」


金基仁透過後照鏡瞥了他一眼,不清楚情緒化的原因;但鄭智勳僅僅是那麼一句話,臉色都沒變,下一秒便掏出手機,打開了那個他看過數次、事先下載好的離線地圖,在上頭滑找著什麼。


他的離線地圖是什麼時候下載的呢?他承認自己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最初看見便是在汽車旅館,鄭志勳就這麼將手機扔在床上逕自進入浴室;螢幕沒暗,地圖下載的範圍相當大,甚至橫跨了國家⋯⋯更費解的是地圖上沒有任何圖標、路線甚至搜尋紀錄。是因為準備得倉促嗎?趁他在車上小睡的時候?


曾經接觸過的手機忽然被直接遞到了面前。鄭志勳不是很認真地開車,幾乎頭都要轉了過來。


「晚上去喝點吧?」他笑地瞇起了眼,臉上寫滿純粹的開心。


「⋯⋯誰來開車?」他不想掃興,也不介意喝一杯,但為了自身人身安全,就這麼直接答應實在太蠢了,不管那個笑多明媚。


「喝一點點沒事啦。」收回手機,鄭志勳終於願意看向前路,手指甚至配合著比了一點點,「應該也不會碰上警察?反正真的不行了就找間旅館吧,那附近有幾間不算太遠。」


「可以嗎,哥?」仍帶有笑意的眼睛微微望了過來,「壓力太大不是好事哦。」


於理,他們正在逃亡,雖然目前沒有太大的意外發生,但酒館的人員進出比普通餐館更難掌握,他們不太可能像下午一樣選一個能看見大門口的位置坐下,然後不管不顧地放手暢飲;於情,他們沒有任何多餘的情好談。


金基仁可以跟孫施尤吐槽、可以像個前輩一樣照顧新人、可以像任何一個稱職的下屬橫跨太平洋來到陌生國度工作,但對於鄭志勳?


「好吧。」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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