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2
-僅為劇情服務
待到調酒正式端上桌,金基仁已經第八次看到調酒師離開吧台與幾名男客人調情,調情的空檔還能一邊飛快在手機上打字,似是聊著什麼,兩邊都進行得相當俐落。
他不確定這是鄭志勳刻意想休息片刻還是離線地圖沒收錄到更好的地點⋯⋯往好處想,他有十成把握不會再回來這個鬼地方了。取過冰涼的酒杯,他點的琴湯尼看上去有點乏味,透明液體內沒有檸檬片或小黃瓜——他知道他要是現在說出來鄭志勳一定會叫著不要小黃瓜,所以他沒說,只是稍微端詳了數秒,接受了它的不傳統。
若是他明日仍要回到場館彩排,他斷然不會喝得那麼大口而果斷;而也就是喝得那麼猛烈,他第一時間差點將酒水噴了出口。
這酒、是甜的?
不可置信地望向那杯琴湯尼,那股異常甜膩壓過了酒體的香氣與辛辣,嚐不到多少杜松子的氣息,反倒彰顯了它的通寧水九成九有點問題。那麼甜口的透明汽水,金基仁瞅了一眼那玲郎滿目、看著還算齊全的吧檯後酒櫃,難不成⋯⋯調酒師用了雪碧?
下意識看向對面,他真的得好好跟鄭志勳談談夜晚不該是從這種酒館開始;接著他便看到了那杯橘紅色的龍舌蘭日出被送進唇舌間,然後鄭志勳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頰股股撐起,眼下的痣被牽動著挪移,苦著一張臉好半天才把液體吞下肚。
他立刻將舌頭吐了出來,無聲地嘔著,還順勢做了一個切脖子的手勢。
「怎麼了?」金基仁忍了一下,明知故問。
「太厲害了。」鄭智勳勉強恢復臉色,聳了聳肩,將那杯鮮豔的液體往他的方向推,「從沒喝過這種等級的龍舌蘭日出。」
「我可沒興趣。」他敬謝不敏地說著,搖了搖自己的調酒,「我的才是一流。」
「是嗎。」鄭志勳倒是先笑了笑,手撐著下頷,「我看到哥剛剛喝第一口的臉色了,美味嗎?」
「志勳哪,你真該嚐嚐,我懷疑他用雪碧代替通寧水。」
「雪碧?」他重複著,語調不由自主上揚,笑容逐步擴大,「真的假的,跟我這杯全是糖漿調出來的有得一比。」
「全是糖漿?沒有柳橙汁?」
「嗯,全都是,可能比你的還甜。」
「它不是用止咳糖漿你就該偷笑了。」
酒杯被鄭志勳晃了晃,「哥這麼說,我還真不敢肯定了。」
「不過說到琴湯尼⋯⋯」他又接著說,「我以前去過一間酒吧,他們的琴湯尼裡會放小黃瓜片。」
「正統做法之一。」
「對,但問題是——」話語頓了一下,他似乎在回憶,雙眼微微瞇起,「那裡的調酒師把小黃瓜切得超厚,厚到喝酒的時候會一直滑出來、撞到嘴唇。」
想像中的畫面太滑稽,金基仁忍不住笑了。「你能接受?」
「肯定不行。我把小黃瓜挑出來放在桌上;結果調酒師走過來問我是不是不喜歡,我說對,我不喜歡。」他說著,幾乎憋不住嘴角的弧度,「他居然很認真地回我,『先生,小黃瓜是琴湯尼的靈魂。沒有小黃瓜的琴湯尼不是琴湯尼。』」
「那是他還沒遇見你。」用酒杯勉強擋住臉,杯中香甜的氣息一下子圍繞鼻腔,金基仁很努力不要讓自己笑得太誇張。
「當然,我最後跟他說那我不用靈魂,謝謝。他超級失望地離開了。」
鄭志勳笑得很是無奈,但放鬆的肩頸與坐姿昭示他很享受這杯糟糕透頂的調酒;其實沒有那麼差,撇開酒水與店員,不是應酬式、禮貌性的笑,荒誕,但金基仁並不討厭。
「所以,」鄭智勳點了點他手中的杯子,彎彎眼瞳上翹著,「哥是小黃瓜派還是檸檬派?」
「檸檬。」不假思索地說著,「但如果只能選雪碧或止咳糖漿——」
「那我選擇死亡。」端起了可怕的糖漿水,鄭志勳立刻接話。
「我可不奉陪。」
「拜託,這可是最理智的選擇。」鄭志勳一本正經地說,再次喝了一大口,臉又皺成一團。
他或許也該再給這杯酒一點機會?金基仁猶豫著,香甜的口感仍殘留口中,說笑間稍微喝些不美味的倒不算太難接受——
門被撞開了。
同時一隻手捉上自己手腕,杯子落到桌上,酒液撒了一地。他看見那杯沒喝完的龍舌蘭日出仍留在原地,還看見鄭志勳圓潤的後腦勺。
進門的是一群黑衣人。金基仁不想多揣測,他認不得他們的臉,但瞧鄭志勳趁亂取走一瓶酒的動作與越跨越大的步伐,這群人僅能是他們的追兵;只是⋯⋯
「哥!」他回過頭喊著,眉宇緊皺,卻是認真的,「車在後門,跟緊我!」
鄭志勳的手指骨節分明,力道大得宛若回到了舞台後;只是出口的門被置換成木頭、路途大幅縮短,門板一下被肩膀頂開,凌晨的停車場沒有場館外鮮亮的燈,濃稠的夜色一下讓金基仁沒有反應過來。
但他能感受到抓住自己的手瞬間變得緊繃,肌肉鼓脹,白衣隨著舉動大幅在空中飄動,他揮舞著什麼,清脆俐落的聲響突兀,後伴隨著一聲悶哼。鄭志勳將他用力拉近,推搡著往另一個方向奔去,金基仁感覺腳下踩到了一個柔軟紮實的東西。
解鎖、上車、駛離停車場,流暢地一氣呵成,他們兩個都沒來得及拉上安全帶、甚至自己還坐得歪七扭八,胸口跳動得恍若隔世。
雙眼適應了黑暗,兩人都還在喘息,金基仁看著臉色不是很好的鄭志勳,便聽他罵了聲:「該死。」
他甩動著左手,藉著少許月光,金基仁注意到手上的顏色很深,還一邊滴落著,好像是血。
——是鄭志勳拿的酒瓶碎了。他把它砸向了躲在後門的人。
「你的手⋯⋯」
「那瓶是紅酒。」他說得飛快,車子也是,「哥呢?有被碎片波及嗎?」
「沒有。」
無人說話。鄭志勳不停回望著後照鏡,刻意熄了車燈,萬幸是後頭並沒有車跟上;而金基仁腦海裡不停回放著方才的種種,被打斷的疑問浮出,他摸著曾被捉緊的手腕,逐漸清晰地無法躲避。
為何鄭志勳可以在第一眼便認出那群人?他甚至不知道這裡的酒和服務跟狗屎一樣,卻知道後門在哪。
他自認不是個情緒化的人,小題大作只會自亂陣腳;可那些被他忽視的終究端上了檯面,鄭志勳知道得太多太多了,他不清楚離線地圖究竟是何時備好的,也無法知曉在床上驚醒那刻,藏在他枕頭底下的到底是什麼。
「志勳,你——」
「哥。」他又喚他,「我⋯⋯」
鄭志勳咬住了嘴唇,下半句話好陣子沒說出口,叫他的口吻比平時還低。僅是直覺,金基仁不認為他是那種意識不到此刻的人。
「我們、」他最後換了人稱,「我們先避避風頭吧。」
沒有燈害的夜裡,星空很鮮明。金基仁想起那個荒誕的夢境,天色也是這般黑,但他們並沒有坐在車內,荒蕪的地皮僅有寥寥數顆雜草,遠離道路,鞋底卡著無數砂石;氣溫顯著地下降了,鄭志勳卻仍不敢貿然生火。
公路久久沒有來車與噪音,說一句似乎會觸動肉眼不可見的威脅;自從結束車上的對話,他們兩人都沒有開口,金基仁裹著鄭志勳從後車廂掏出的棉外套,也只是點點頭,沒有道謝。
換在平時,他要覺得自己失禮,鄭志勳應該也要打趣他什麼,可是兩人默契地——一點都不需要這種默契——一句話都沒說。金基仁坐著,而他站在車旁,不時走動。
他不確定目前的地點,也不能確定時間;手機自第一晚便被他徹底關機,現在想來,多少也沾了點誇大的不安與自我放逐,嘴上說著返回工作,睡夢中被工作壓得無法喘息。在旁人看來,沒來由、無音訊地翹班兩天,怕是要被視為不負責任。不曉得有沒有人報警?
還是不要吧。若歸國後要面對一連串的質問與調查,那他寧願鄭志勳是個腦袋有問題的綁匪,想不開突然不撕票他了,還帶著他開了好大一圈路,現在用著酒精棉片給自己手上的小傷口做清潔處理。
喀擦一聲,打火機點燃了一團紙球。
它被扔到已經架好的木頭堆內,中央幾株乾扁可憐的乾草被火焰緩慢地點著;柴顯然備妥了一段時間,燃燒出來的煙霧既不猛烈,氣味也不刺鼻,沒有劈啪作響,火勢一下便穩定了,鄭志勳見此,坐在了自己對面,隔著一道火。
誰會無端在車上準備衣服、水、乾糧以及乾柴呢?可能是喜歡露營的人吧。
對面的人伸出手,保持著一段距離烤火;他沒有換上其他衣服,不清楚是不是唯一的外套給了金基仁,橘紅色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讓他的白上衣像是潑了彩,濃烈又赤裸,也將那張臉打上了捉摸不定。
「哥。」鄭志勳忽地幽幽叫著,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他眨眨眼,就算是有聽到。
「對不起。」
他不該在這時候感覺到有點好笑。抿了抿唇,大略控制住表情,金基仁並不想刺激任何人,「為什麼道歉?」
「我⋯⋯」又是這個開頭,他真的有點厭煩了,「⋯⋯我必須道歉。」
「能說清楚嗎?」他換了一個問題。
「現在還不行。」這次答得倒是很快,「我還沒準備好。」
他真的笑了。準備了這麼多的人現在居然跟他說還沒準備好?
「聽起來不像好事。」他難掩譏嘲地說著。
鄭志勳沒有惱火,坦然異常,「對。」
「我該擔心嗎?」
他終於抬起頭和他對視;跳動的火焰讓裡面的情緒成了塊狀的朦朧,金基仁完全看不懂,「不用。我說過,哥會沒事的。」
「但你說了你必須道歉。」
「對。」鄭志勳苦笑,「這兩件事不衝突。」
再逼問下去除了讓他神經衰弱,似乎什麼也撬不出口了;對話成了死循環,有沒有事?有;能不能說,不能。
他真的該敲一敲鄭志勳的腦袋,看是不是那裡接錯了;還是錯的其實是自己?這幾天的一切亂得像是濃縮了他26年的人生再蒸餾,難以下嚥、難以消化,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應該要乾嘔;但最後,他僅僅是伸出了手,向火焰對面的人所要,「給我一瓶水。」
過去的數十個小時內,行車時刻總是無聊乏味的。沒有音樂、沒有podcast,金基仁可以閉眼假寢、可以數路邊的碎石,數到三十幾就放棄;而在那不清不明的道歉後,他還可以回憶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就不對勁了。
更過分的是,鄭志勳似乎連藏都不太藏了。
他能從路牌、遠處的邊境管制站知曉接下來的路程。鄭志勳不跟他多說也罷,氣氛確實沒有之前好,但趁著加油的空檔,他下車時拔走了車鑰匙,拐進了加油站後方的小建築,玻璃都被貼成了黑色,可能跟人在談話;金基仁不知道,不是很想知道。
來回三趟,沒有請他幫忙。滯留的時間不短,他每次出來手上都多了些東西——水、食物、還有幾個看不清內容物的袋子。
需要幫忙嗎?他或許可以問、可以得到回答,但他沒問。
實際跨越國境比他想像的容易。沒有檢查站,沒有警察,只有一條越來越荒涼的路,最後甚至都不像路,汽車艱難地行駛過黃沙,顛得人都要坐不住。
駛回正道的時候,太陽已經沒有那麼熱辣,空氣好像同步有了變化,更加乾燥。路邊的告示牌變成了完全陌生的文字,ALTO、Curva peligrosa,他看不懂,鄭志勳不知道懂沒懂,反正他就是瘋狂踩著油門,不像是有要停下或減速的意思。路牌能說的大概就是差不多的東西,金基仁想。
一陣低頻的嘶啦聲突兀地竄進耳內。
他猛地撇過頭。收音機突然有了聲音——是進入了訊號範圍?這是台從別的國家特意搞來的車子?他還是得佩服下鄭志勳的。
收音越發清晰。不是新聞,不是廣播,是一段吉他前奏。
那個壞掉的收音機,從拉斯維加斯就沒有聲音的收音機,現在居然在播歌。怪誕的幽默感讓他想笑,甚至,他聽清了歌詞,是英文,不是西班牙語。
溫潤的男聲從殘破的喇叭中傳出,帶著陳舊的顆粒感,卻是乾淨的,乾淨得苦澀。
他唱道,曾聽人說過,暴風雨來臨前是寧靜的。
是嗎?金基仁瞥了一眼鄭智勳,他的指尖在點著方向盤,臉色不變,似乎有沒有音樂、收音機好壞並不影響他——肯定是裝的。他能有幾歲?20?20出頭?這一切才沒有他臉上裝得雲淡風輕,他的左手也遠沒有凌晨說得那麼輕鬆;自從出了加油站,他便注意到那隻手被重新包紮了。
「它好了。」人有時候就是挺賤的。他忍不住想。
這是他們跨越邊境後說的第一句話;沒頭沒尾,但鄭志勳果然看了一眼收音機,「大概是剛好收到訊號了。或這台車本來就該開到這。」
他說著,金基仁不想深究每一句話的意涵,不過油門被放開了。
車子滑至路肩,捲起一陣黃沙。而鄭志勳看了過來,「沒有下雨,休息一下。」
取過後座的東西,正是從加油站來拿的其中一袋紙袋,他摸出兩罐可樂,遞給了金基仁。可樂早就不冰了,縱使有車內冷氣的保溫,最終到他手中也僅剩下了太陽的微暖與殘留的水珠。
一定很難喝。
沒有看向他,鄭志勳自顧自地拉開拉環,鋁罐發出刺耳的聲響,「你想過嗎,為什麼我會帶你走?」
捏著可樂沒有打開。他知道標準答案,「我看到了那些人。」
「對。但還有別的原因。」他沒有喝,「有兩種客人。一種是你口頭誠摯邀約的,你準備好食物、打掃房間、希望他們玩得開心;另一種⋯⋯你需要他們來,所以你刻意發了邀請函,但沒有寫明這是工作,不是派對。」
「所以,」金基仁將可樂放在腿上,「這個客人拿到了什麼?錢、情報、還是保證書?」
「⋯⋯我希望哥是第一種。」
答非所問。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也拉開了拉環,仰天暢下一口,甜膩、溫熱,氣泡熱辣,比酒館中的琴湯尼還要糟糕。
閉上眼,整趟路程到了此刻,他始終沒有機會好好休息過。疲憊隨著歌聲,像是矗立在陰天之下;風很涼,雲層被吹得很薄很薄,而空曠蔓延。
「任何人都可以嗎?」他問。
「任何人都可以是第二種。」他聽到隔壁同樣傳來吞嚥的喉音,咬字被氣泡含糊,「⋯⋯但哥現在是第一種。」
「有差別?」
「有。」鄭志勳的聲音很低,「第一種客人可以隨時離開。第二種⋯⋯要等工作結束。」
「我現在在這裡了,鄭志勳。」睜開眼,金基仁嘲弄地意味藏都不願藏,「我能去哪?」
他說不出話。眼珠轉動,眼皮眨得飛快,曾經看不清的都化為緊張、不安,一一敞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一絲暢快湧上,金基仁幾乎是立刻就後悔自己的言語。但他的後悔無法收回,鄭志勳的也不行。
無人言語。手中幾乎沒有動過的可樂被扔出窗,落在了遙遠的天際。
鄭志勳沒有再看他,重新發動了車子。
撐著臉頰,金基仁望向窗外,低矮樹叢一顆顆溜過眼裡,怎麼回首也無法捕捉;那些曾瞧著無趣的東西如今比身旁的活人還要耐看,起碼它們不說話,不惹人生氣,不會莫名其妙拉著他的手離開熟悉地,置他於死寂。
恨鄭志勳嗎?他可以有千百個解釋這個詞彙太過,可以有千百個遺憾相識不逢時,可以懊悔無數個能止損的渺小念頭如次一閃而過。而此刻他坐在這,想著應該要好好揍他一拳,讓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狼狽萬分;沒有任何實質幫助,不過金基仁可能會想,這輛車裡現在有兩個白癡了。
但直至抵達今晚的旅館,沒有任何人發出過聲音,遑論肢體互動。
只有一層樓的建築在夜裡相當不明顯,倒是那翻越圍牆綻放的粉色花朵很是艷麗,環境似乎沒有上一間那麼粗糙。金基仁認不出花的品種,且車燈一關上便無從細看。
跟著下了車,鑰匙一樣沒有交給他。鄭志勳走在前方,他的衣服側邊也沾到了紅酒或什麼,可能是沒空檔給他更換,有鑑於油門踩得越發凶狠;當然,這件衣服不做更換就能起到一種無聲的示弱。若是站在他的角度,金基仁八成也不會想換,人的惻隱之心很好揣測。
房內的空間不大,幾乎沒有多餘的家具,兩張雙人床、一個小桌子、一台迷你電視以及十分簡易的浴室,一眼便能看完。唯一可誇獎得僅有床有床樣、被子單純是條被子,氣味正常的像極了外頭的沙土。
房門在身後被上了鎖,小小的防盜鎖也落上了。金基仁根本沒有行李,唯一提著的是超市買來的衣物,隨手扔上了靠向內側的床墊。
他該直接癱倒在床上。連續數天高強度的奔波消耗了所有的精力與耐心,他現在有點不想管鄭志勳怎麼看他了,傷心?愧疚?他不想看也懶得看,甚至連掏出手機按下電源鍵狠狠漫無目的地滑上四個小時的衝動都有了——
「哥。」鄭志勳喚他。
他沒有回頭。
「我的手⋯⋯」他頓了一下,「能麻煩哥幫我嗎?」
他百分之百肯定,鄭志勳不換下那件該死的衣服就是因為自己。轉過身,他坐在床緣,已撕開了左手的紗布,底下青黃色的傷口流出了少許組織液;不算怵目驚心,但還是看得刺眼。
「簡單包紮就好了,東西——」
「閉嘴。」金基仁打斷了他,接過那個簡陋的醫療包,裡面只有少少的繃帶、紗布與碘酒,以及⋯⋯隱形眼鏡才會使用的小罐生理食鹽水,哪門子的爛醫療包。
鄭志勳很乖地將左手遞給他,虎口處有個目測五毫米的切口,看不出多深,略為發腫泛紅,沒有再撕裂出血,體溫很暖,尚且處在正常範圍;就是每抓握一次方向盤都會很疼吧。
擰開蓋子,液體最後會滴在誰的褲子或床上並不是他所關心的。接觸到傷口那刻,鄭志勳的手指明顯抽搐了一下,卻沒有退縮。
「為什麼要用酒瓶?」他明明是藏了武器的。
「不張揚、不容易被追查。」
細細的眉眼從上方看著格外平易近人,瀏海軟塌塌地貼著額頭,目光沒有落在金基仁臉上,只是看著自己被捏住的手;什麼啊,現在又表現地像是什麼都能回答一樣。
「如果你早點坦白⋯⋯」
「哥不可能坐上我的車的。」
沒錯。金基仁還是很欣賞他的自知之明。
扔下了空罐,沒有棉花棒,他只能用一小塊紗布當作媒介,倒上些許碘酒,橘紅色一片,他很幼稚地沒有刻意放輕力道,鄭志勳立刻倒吸一口氣又憋住。
「感覺如何?」他不止在說傷口。鄭志勳會明白。
「抱歉。」
「聽膩了,說點別的。」
「比如?」他抬起了頭,雙眼直接撞了進來;金基仁當作沒看到,扔下了髒的紗布,正揪著繃帶比劃長度,沒有回應。
鄭志勳沒有追問。好像只是看著金基仁的手,看著嶄新的紗布貼上傷口,繃帶一圈一圈纏繞上來,阻隔了溫度的傳播。
「我想過。」他最後說,聲音很低,「每天都在想。」
「是嗎。」金基仁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什麼結論?」
「我是個混蛋。」
「你應該把這句話做成你的識別證。」
他把繃帶打了個結,動作有點用力,鄭志勳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哥。」
他是真的有些不耐煩了。奉陪了將近三天,該說破的都說得差不多了,鄭智勳這樣低而軟地叫他就沒有幾件好事,又聽的人耳根子不舒服,像是豢養的貓撓了人一爪、又偏要在意識到做錯事後黏呼呼地喵嗚一聲。
「哥,揍我吧。」
金基仁的手沒能成功收回。鄭志勳抓緊了他,用那受傷的手輕輕裹住了他的手指,將它們蜷縮成拳。
「這樣,」鄭志勳說著,用拇指壓住金基仁的拇指,「拇指要在外面,不然會傷到自己。」
「——閉嘴。」
「然後,」他繼續說,把金基仁的拳頭舉到臉前,「打這裡。顴骨或下巴。」
「我叫你閉嘴——」
「也可以打鼻樑,但會流很多血。可能要賠旅店一點錢。」
「你瘋了。」金基仁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沒有。」鄭志勳直直看著他,沒有任何預期的羞愧難堪,平靜的宛若死水,「哥,揍我。你會好受一點。」
太陽穴隱隱作痛,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甜膩、溫熱的汁水在喉頭湧動。這對眼、這雙手、這份技術性指導,全都該死的荒唐,他甚至他媽的不曉得怎麼抽身、怎麼返家,怎麼遠離這個瘋子。
「我不該讓哥捲進來。」他居然笑了,「但我希望明天過後,哥能記得什麼。」
他想張嘴。
他想說,清醒點,鄭志勳。終點還沒到,說什麼胡話。
——但他只見到鄭志勳的手從他的指關節上滑落,頭顱因衝擊力而猛地偏向一邊,幾縷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瞬間的神情。
陌生的觸感後知後覺地爬上背脊,柔軟的肉包裹著骨頭,是一記悶聲,伴隨著指節骨骼傳來的麻木,熱辣。鬆開了拳頭,指尖打著顫。
呸出一口血沫,鄭志勳回望他的目光像把利刃;呼吸仍喘著,左臉頰開始充血,抿緊的嘴角滲出一道血色,然後探出一截舌,吞吃入腹。
金基仁從來沒有打過架。他不知道這拳的力道是否過頭,不知道自己打的究竟是誰的臉,好像不是眼前這個人,好像是第一次被牽住手腕就因恐懼而麻痺、裝作沒看見伸向枕頭底下的手、選擇檸檬琴湯尼的人。
「⋯⋯記得呼吸。」他啞著嗓說,「基仁哥。」
他逃跑似的離開了那間房。
儘管並沒有多少東西能整理,金基仁還是姑且藉著浴室整理了一下自己,並大略擦拭有點可怕的地板磁磚;他猜鄭志勳接下那一拳後沒多久就睡著了,地上還有著水、碘酒和一些血滴,而他整個人睡得格外彆扭,身子蜷縮成一團,緊緊地揪住被子。
好在並不需要他做什麼喚醒服務,鄭志勳在他開門後就嘟囔了一聲;片刻他便翹著一搓頭髮下床,一邊打著哈欠。金基仁看著那件白色上衣,越瞧越不是滋味。
摸索著從背包裡找出一件灰色短恤換上,鄭志勳將沾血的白衣揉成一團,塞進了垃圾桶的最底部,乾淨俐落;他沒有問金基仁昨夜在哪,也沒有提腫脹的臉頰,只是走到鏡子前,撥弄著翹起來的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但他的嘴角裂了,右臉頰上還有一道顯眼的瘀青。怎麼瞧都與正常無關。
戶外太陽熱辣。
拉開車門,鄭志勳對駕駛座上的車鑰匙沒有太大反應,相當熟練地拾起並啟動電門,油門一下子踩得很死;多餘且無關緊要的對話被拋在身後,隨著路牌漸增、車輛來往頻繁,車內唯一發出的聲響,是他偶爾因伸展左手而發出的粗重呼吸。
車窗透進的熱度似乎會侵蝕皮膚,金基仁以一個稍微不太舒服的姿勢躲著光,望著道路被逐步拓寬,這是數日來頭一次進入這麼熱鬧的街區。
異國字體寫著陌生語句,不遠處能見到僅有簡陋棚架的月台與票閘。要說沒猜到就顯得矯情了。
他忽地回過頭;鄭志勳早停下了車,沒有催促,手指捏著唇邊的死皮,也看著車站,好像在發呆。
「臉還行嗎?」金基仁問。
聳聳肩,沒說話;他是真受不了這人,起碼最後的印象別留下這麼蠢的模樣吧。
把一早買的東西扔了過去,金基仁努力維持著語氣僵硬,「消炎藥跟止痛藥。別死在這附近給我惹麻煩。」
他聽到他輕輕地笑了一下。
「說得好像我要被哥拋棄了。」鄭志勳拉開夾層,那裡有著昨晚金基仁就發現的香菸與打火機,還有一包他沒興趣打開的牛皮紙袋,「我也有東西要給哥呢。」
「單程票跟一些雜物,你就收著吧。」
紙袋被遞了過來,沉甸甸的。應該要道謝,但目前的處境就是這個人害的;好像要罵他,可是金基仁不想浪費口舌,所以他只是捏緊了紙袋邊緣。
「說不出來就別說了,哥笑起來的樣子更順眼。」他說著說著就笑了,比以往所見都要真誠幾分,「再見,基仁哥。」
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鄭志勳輕輕拍了拍金基仁的肩膀。
中控鎖解開,雙腳紮實地踩上土地,虛浮感遍佈,售票口的跑馬燈像是亂碼,車站廣播說著什麼,很急促,全是聽不懂的語調。金基仁捏著那張小小的票,走向月台。沒有回頭看那輛老舊的雪弗蘭。
火車鳴笛。車票的位置不靠窗,但靠窗的位置沒有人。陽光依舊燒灼著手臂的肌膚,金基仁卻沒有方才那麼坐立難安了。
牛皮紙袋靜悄悄地放在隔壁,上車前他便過目了一次:一疊現金、一套寫有他姓名的假證件、一張對折的地圖以及新的手機。都是些繼續度日得用到的基本物品;沒有特別的驚喜感,直到他發現了壓在底部的那封信⋯⋯
說它是信算美化了,不過就是張對折的白紙。指腹摩娑著,裡面沒有夾雜其他東西,也沒有特意在外頭寫些什麼,毫不起眼,卻是鄭志勳唯一留給他的實體。
這麼想著,他幾乎不想拆了。
窗外,陌生而荒涼的景色快速向後退去。
而日光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