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los
Darren …所有東西毀滅的時候,只需要一聲細微的聲響。
只記得還有記憶的時候,爸爸媽媽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將他們藏在地下室,只說了等他們回來後才能出來,匆匆忙忙的就離開了。
海藍的眼睛眨呀眨的,外頭有一些聲響與騷動,但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海藍的眼看著旁邊的另一個人⋯⋯他與自己一樣,卻也不同。
他沒有跟自己一樣顏色的頭髮,但他們有一樣顏色的眼睛,像海一樣。
「⋯⋯你還好嗎?」
他不太清楚他們待在這裡多久了,只知道他似乎不太舒服,所以就一直沒有過去打擾,而是守在地下室通往地面的門那裡,等著爸爸媽媽回來。
他經常就是盯著門看好久好久,然後不小心睡著。醒來的時候還會有充當被子的布蓋在身上,他總是如此想著,這或許是另一人為自己蓋上的。
「我⋯⋯我沒事⋯⋯」
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身上發生的痛苦,但多虧另一人的安分,沒有造成更多的困擾。在地下室尋找可用的物資還能夠辦到,而他像個守衛一樣守在門邊,其實他覺得有點危險。
「有、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一樣顏色的眼睛對上了,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要他坐在身邊。
「沒事的,你好好的陪著我就好了。」
他想了一下,緩緩地坐在身側,地下室的光源有限,他沒能看清楚對方的表情,只聽見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似乎是真的不太舒服。總覺得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他的心裡有些沮喪,而這份敏感的情緒也被身旁的人發現,對方習慣性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不用想太多,我沒事的,真的⋯⋯」
「那怎麼做你才能舒服一點呢?」
「⋯⋯我也不知道⋯⋯」
「如果痛苦都由我來承受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會不舒服了?」
這是他這陣子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他不能理解,為何受苦的是他而不是自己?為什麼自己就無法為對方分擔一點事情呢?或許是黑暗讓他的心靈也跟著灰暗了起來,他沮喪的輕嘆了一口氣,那並不像是一個孩子會有的嘆息,他有的煩惱也不像孩子該去思考的問題。
他們都被迫提早面對某些事情⋯⋯無知、無奈、也無法逃避。
收回了手,他能明白此刻另一個人需要的不是自己的安慰,而是幫助自己的方法,但他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夠讓彼此都平靜一點⋯⋯垂下眼簾,想著之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事情——他想起了他們的房間,往窗外看去可以看見一片璀璨星空,他們睡前都會一直數星星,指著星星把它們連起來,拼出一個又一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星座。
在這個連一絲星光都透不進來的地下室裡,他抬起頭,看著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天花板,緩緩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你看,那裡有一顆很亮的星星。」他輕聲說著,像是怕驚動此刻的寧靜。
「那是第一顆。」
身旁的人愣了一會兒,他馬上就聽懂了對方的意思。一雙同樣海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明明那裡只有冰冷與漆黑,但順著彼此的視線,那些曾經看過的夜空彷彿真的亮了起來。
「……我看到了。」他抬起手在虛空中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那在它的旁邊,要連上第二顆。」他們一邊數著,一邊用手指在黑暗中連線。
「那是我們嗎?」他看著那兩顆靠得極近、在想像中散發著微光的星辰,輕聲問道。
「嗯,那是雙子座——故事裡說,祂們是命運連在一起的兄弟。其中一個難受了,另一個就會把自己的生命分給對方……祂們答應過彼此,要一起分擔所有的痛苦,這樣誰都不會感到孤單。」
聽著對方的聲音,他的心頭一熱。他不能理解那些複雜的事情,但他固執地盯著那兩顆虛擬的星辰。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他是不是也能分走對方身上發生的痛苦?
「那這裡呢?」為了不讓自己又掉進沮喪的漩渦,他挪動手指,在另一端又點了兩下,「這兩顆,也要連在一起。」
「那是兩條在海裡游泳的魚。」另一人看著他指尖落下的地方,輕輕接了下去,「外面的浪很大,還有怪物在抓祂們。所以祂們用一條亮晶晶的絲帶,把彼此的尾巴緊緊繫在一起……這樣就算閉上眼睛、就算水流再急,只要一伸手,就知道對方還在身邊,絕對不會被沖散。」
地下室裡很冷,外頭那些隱約的聲響似乎變得更遠了,在這個只有彼此的空間裡,兩雙海藍色的眼睛對望著。
絲帶把他們繫在一起;生命把他們連在一塊。
他們在黑暗中把那片想像出來的星空越造越大,直到最後,他覺得有些累了,眼皮沉重地合上。在陷入夢鄉的前一秒,他依稀感覺到身旁的人又往自己身側靠近,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在自己冰涼的手背上。
只要一伸手,就知道對方還在。
——砰。
彷彿落入水裡一般,下沉的失重感讓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即使是趴在桌上小憩的現在,他仍然被那擾人清閒的夢給驚醒。
他重新調整姿勢,讓自己不再趴在桌上,他試圖清醒的眨了眨眼睛,夢境的餘韻變成了水珠流下,他往濕潤的臉龐抹去,原本以為是夢而冒了冷汗,沒想到模糊的視線與眼角的餘光,顯示著這些並不是汗水——而是海。
「⋯⋯」
他停頓了好一陣子,心中激起的漣漪逐漸平靜,他知道該怎麼讓自己短暫的冷靜下來,包括如何讓大海不再激起浪潮——很快的,它停了下來,跟著他的心一起。
他脫下了手套,往自己的左耳探去。
與眼中的海藍相異,那一抹鮮紅就掛在那兒。礦物冰冷的溫度從指尖傳來,在心失去重力的時候,習慣性地觸碰這枚耳環,總能有助於讓他回歸現實。
讓他回歸冰冷的、刺骨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