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AlrodvonGiebelstadt
兩條前腿交錯踢出,身軀高高聳立,鼻孔白煙噴的像是熱流。車夫安撫了好一會,健壯的駿馬才安分下來,雪地被踩踏出好幾個雜亂蹄印。
車廂裡沒有人下來,只有一隻包覆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才窗口伸出來,對著攔截馬車的狼狽男人緩緩地勾了勾手。
男人瘸著腿衝了過來,不敢耽擱貴人的卑微模樣。
仔細看,剛才顛簸震下的雪正曝露出細雕在車身上的施奈貝爾協會圖騰。
雅諾德在車裡,相較於被打斷睡眠的年邁男人,他連眼皮都只能假裝闔上從一數到五之後就睜開。
他興奮極了,那是他第一次跟隨導師出診,在他第十四個生日過後的冬季。
他坐在旁邊,假裝自己心不在焉,抬高一只耳朵偷聽。
今年寒潮來的很晚,即使將要進入春天的二月,暴雪仍頻繁襲來,小村的糧倉和鐵器卻在幾天前遭到山賊搜刮,輪流看守的兩個男人也慘死在山賊刀下。
雖然只剩下十七口人,他們仍決定整備一支野獵隊伍重新儲備糧食。不過日子卻沒有想像中這麼容易。
河水層層結冰裂紋已經看不見河底景象,井水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遭人施毒。
村裡的勞動人口癱瘓,被疼痛折磨心智,只剩他這個跛腳的老頭,打算碰點運氣撿拾雪狼吃剩的肉末。
他的導師聽著便鎖緊眉頭,垂下眉尾。
他把雙手擺到眼前抖動手指算了算,他們從首都神學院出發,在風雪裡要歷經五天路程才會邸達柯因山區的騰貝格堡。
這是第三天,還剩兩天的路城,可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多出一天。
雅諾德由衷地佩服起來,他知道他的導師總是能有備無患地應對世界上所有的難事,包含那些不在計算之內的。
「羅維雷先生,你會幫他們的,對吧?」
導師抬起下巴,眼珠隨著眼皮落下,瞇起眼睛對雅諾德露出溫柔慈愛的微笑。
那是當然,孩子,我們就是為此存在的。
壁爐裡的火光將他們忙活的影子打在牆上,柴火燒裂的聲音啪茲作響。
村裡幾個還能幹活的傢伙從協會車夫那裡借了一些工具,小心翼翼地在河岸邊鑿取冰塊一批一批運回來做為用水。
雅諾德削成小塊,用火慢慢融化,然後加入羅維雷剛才調製的藥水,分送餵給好幾個人。
羅維雷坐在床邊,懷孕的婦人喝下藥後呼吸漸漸變得綿長,整個人鬆懈不少。
即使如此,婦人眼底仍然閃爍著宛如死神鐮刀鋒芒的恐懼。
羅維雷按著婦人的手朗聲禱告,威嚴的音色讓屋子裡的所有人都能聽見。莊重卻不失柔軟的禱詞與話語在此時此刻猶如一首連最初生最脆弱的孩子都能安撫的樂曲。那些恐懼總算跟著溫熱一起融化,淤積在他們眼睛的峽谷,順著渠道流下。
「晚安,孩子們。」羅維雷的聲音安穩而有份量。
晚安。
那是包含著對未來有所期待,世上最溫柔的話語。
雅諾德臉上晃動的橘黃色光亮,有一瞬間他眼裡看見了紅色。
有個人,也曾每晚在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過。
他們在天光微亮的時候又重新啟程。
羅維雷婉拒了那些對村子的貴重謝禮,只是告知他們能給他捎上信的地方,不
過倒是沒有婉拒剛出爐的手工麵包和村長私藏的紅葡萄酒,畢竟雅諾德對著那麵包散發的奶油香氣聞上好一陣子。
「羅維雷先生,那些神奇的藥是什麼呢?」雅諾德狼吞著麵包,像被餓了幾天的獵犬,發出的疑問囫圇含糊。
羅維雷臉上有點疲態,勉強睜開正要休息的雙目。
「孩子,你要知道,在這生命最後一刻,他們都對我充滿了尊崇與愛慕之心,因為我們是神的代言人,這些都會反饋到神身上。哪怕是他們只要其中一人產生了對我不敬和不信之心,都會摧毀這次神蹟的展現。」羅維雷看著遠方,朝日從群山之間爬升而起,如此無私、飽滿地映照一切。然後才回過頭來,順手將雅諾德小嘴邊的麵包屑摘掉。
「孩子,那些醫學、科學、藥物、知識都比不上信仰的力量,只有全能的神能拯救我們如此卑微平凡的存在。就如同我曾經告訴過你,教會的愛是至高無上的,勝於一切,明白嗎?」
雅諾德張開嘴,點點頭。
看樣子是打算先消化麵包,再慢慢消化這頓講課。
羅維雷則是搖搖頭,接下來的話裡也沾了點笑意。
雅諾德,不要讓我失望。
是的,羅維雷先生,晚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