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II "女巫"

夏季II "女巫"




  卡利痛恨克勒門斯王城,或者該說,他不曾喜愛過任何王國的首都,那裡大多有著為數眾多的邪穢,不論是疾病、汙染或者各種罪惡,他無法生存在這樣的地方。

  然而他的家人們特別鍾愛這樣的城市,尤其是谷砂——他的女巫媽媽——她老是說著:「小豆子你難道感受不到嗎?這裡蓬勃的生命力,城市的、人類的……各種生命!」之類的話,而卡利完全不能理解,但他願意為了暫時居住在克勒門斯的谷砂,一年待在王城小住一段時間,或者一個月一次。

  當卡利拿到協會告知王城有著大量病患,要求醫生們前往診治的信件時,他想著這是個讓他去探望谷砂的絕佳藉口,不僅如此,他還能夠賺一把金幣,簡直是個一石二鳥的好事。

  於是他在收到信件的隔天便收拾好行李出門了,他留下斯普林看家,並跟著正好要去克勒門斯販賣農作物的商隊一起上路,而暫時借居在卡利家的伊辛跟了半路,甚至差點放棄他本來要去安索格辦事情的行程,但最後他和卡利終究在貝森的大路上分道揚鑣。


  舟車勞頓幾天後,當車隊進入克勒門斯時,卡利馬上就感受到王城非比尋常的「氣息」……高溫造成的暈眩和病懨的感覺流淌在凝滯的氣流中,路上行人大多都踏著沉重的腳步,他幾乎不曾見過如此缺乏活力的王城。

  「醫生,您要往哪裡去?」商隊隊長也發現王城的古怪,他甚至考慮是否先不入城,轉而將商隊駐紮在郊區的想法,但他沒有忘記醫生是必須進城的,若是能幫上這個治好家人的好醫生的話,就算要讓他前往火坑,他也是千萬個願意。

  「先帶我去施奈貝爾協會的本部吧。」卡利皺起眉頭,儘管他不喜歡,但他選擇放棄先去找谷砂的打算,決定到協會看看目前王城的狀況究竟是如何。

  到了克勒門斯最大的修道院後,商隊隊長便向卡利告辭,轉身離開去安頓自己的商隊,臨走前,他還跟卡利買下幾瓶擁有退熱作用的藥劑。

  卡利揹著行囊走入明顯比往常還要多人來來往往的修道院,他小心地閃過幾名來求診的病患,找到了一位在總部協助辦事的修女。

  「日安,修女。」卡利拿出徽章和協會的信件,表明自己的身分。

  「啊,柯因的卡利醫生,渡鴉鳥喙面具對吧?」修女很快地辨認出卡利,她在胸口比劃十字:「許久未見,卡利醫生,在柯因一切安好嗎?」

  「許久未見,修女,諸事安好。」卡利沒忘記修女的面孔,但倒是記不起她的名字了,所幸修女並不在乎。

  「那麼,您也是收到協會的信件,前來醫治王城的病人,對嗎?」

  「是的。」

  「有些醫生會選擇自己找病人,有些醫生則是去協會安排的教堂裡醫治收容的病人,不知道卡利醫生偏好哪種方式呢?」

  「我去教堂吧,西北西或者西北方一帶的教堂都可以,我有家人住在那附近。」

  「卡利醫生不先去察看家人的情況嗎?協會還是能允許醫生優先醫治自己的家人的。」修女邊說邊看了幾眼卡利的包袱,帶著溫暖的微笑詢問道。

  「不了,說起來不怕修女笑,但其實我的家人的醫術比我還要好。」卡利也回以一個微笑。

  「原來卡利醫生家學淵源呢,好的,那麼等一下我會安排一輛馬車載您去西北的聖麗莎教堂,那裡安置著一些需要拯救的病患,還有幾位醫生已經在那裡,願神護佑您們。」

  「謝謝修女,願神護佑您。」

  當修女離開之後,卡利用手臂掩面,小心地打了一個噴嚏,他頓時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果然他還是該先去找谷砂的才對,他想著,至少谷砂一定比他有辦法。

  重新坐上馬車,當卡利終於抵達修女說的聖麗莎教堂,病患的哀叫聲馬上從教堂內傳了出來。

  「啊……啊……!」

  「好燙啊!為什麼這麼燙啊啊啊!」

  「神啊,救救我們吧嗚嗚嗚……」

  聽到哭喊聲,卡利的面龐依然維持著冷靜,他從行囊中掏出渡鴉面具戴上,然後步入教堂。


  灌以加入藥草的鹽水,然後敷上浸過藥水的濕巾……

  卡利依照以往的經驗和谷砂的教導,一一為病患作出診治和處理,他不清楚自己忙了多久,但教堂從整室亮堂到滿屋蠟燭的情況下判斷,他至少忙了一整個白日了,他和其他同僚及修女們並沒有空閒休息,但他們也沒有想到休息兩字。

  「卡利醫生,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還是一位修女過來提醒他,他才想到自己已經許久沒喝水或者坐下休息。

  「不——」卡利放下幾乎見底的藥水壺,下意識想用手臂擦下滑落臉頰的汗滴,但渡鴉面具的大型鳥喙阻止了他的動作,而他也馬上發現自己的臉龐只餘前幾刻鐘前流下的汗的乾涸痕跡。

  他似乎許久未出汗了,就像這些病人一樣……隱藏面具底下的卡利面色凝重,他同時間也發現病患們並沒有好轉的跡象,而被施以治療手段的他們早在上一刻鐘就應該要好點的才對。

  「醫生……醫生……救救我……惡魔在燃燒我的身軀啊……啊……」他們甚至連慘叫都快要沒有了力氣。

  待在教堂裡越來越久的卡利也逐漸感受到高溫與窒息的感覺,胸前的熊毛皮斗篷像是被外頭的烈日照射過一般,又熱又燙,讓他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眩暈,於是他讓自己緩緩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他無暇顧及病患和一旁大聲呼叫的修女,因為他自己也感受到了惡魔詛咒的力量。

  卡利摘下渡鴉面具,大口喘著氣,但他一點吸進空氣的感覺都沒有,沉悶的氣流包裹住他的鼻腔,令他感到窒息。

  「惡魔……惡魔……呃啊啊啊……」

  是惡魔嗎?還是,是神明呢?

  是祢嗎?祢來懲罰我了嗎?因為我從來沒信仰過祢嗎?

  這時候才發現,稍嫌晚了吧……?

  「不晚喔,小豆子。」

  「媽媽……谷砂……?」

  「別叫我那個名字,我說過好幾千百次了,我叫做女巫!」

  「妳怎麼……」

  

  那是卡利暈倒前的最後一個畫面。

  谷砂,女巫媽媽,在他面前。

  看來神明也是挺有創意的?讓惡魔變成谷砂的面孔,迷惑他,讓他先放鬆戒心,然後再讓他墮入地獄。

  為了一個罪人,花真多心思啊。

  「啊,我的小熊仔醒來了!」谷砂用身體推開木門,雙手端著木盆,走進教堂裡特地整理出來讓卡利休息的一間小祈禱室。

  躺在木板床上的卡利滿臉困惑地看著谷砂。

  「怎麼啦?還沒完全清醒嗎?」谷砂笑瞇瞇地伸手進去木盆裡,然後拿出手指,做出噴灑的動作,將上頭的小水珠噴濺到卡利的臉上,「這樣有沒有比較清醒了?」

  「嘿,谷砂!」

  「別叫這麼大聲!還有!叫我女巫!」

  卡利眨眨眼,再次確定谷砂真的就在自己的面前,他馬上就放鬆緊繃的身軀,並笑出聲音:「我還以為——不,算了。」

  「還以為我是惡魔?」谷砂說完卡利的未竟之語,然後在他驚訝的眼神下從木盆裡拿出毛巾擰乾,輕輕擦拭著卡利的額際。

  「嗯……我以為,是神降下神罰了。」卡利乖巧地躺在床上,讓谷砂用溫柔的力道在自己的臉上按壓。

  「可能是吧,但我覺得這是他給你的獎勵,獎勵你這麼認真醫治病人,努力到連自己都病倒了,所以派我來拯救你。」谷砂拿起放在卡利腋窩底下的玻璃瓶,將裡頭的溫水倒到另外一個空盆子,並重新裝入木盆裡的冰涼清水後,放回卡利的胸側。

  卡利感覺自己好多了,他又重新呼吸到空氣,但他對於谷砂的話並沒有回應。

  「怎麼,不相信嗎?」谷砂幾乎知道卡利所有表情隱含的意思,她笑看著卡利。

  「妳知道我的,女巫媽媽,我什麼都不相信。」卡利偏頭,看到了外頭的滿月高照,顯示時間已過了午夜許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那我問你,你覺得,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的小渡鴉。」谷砂用右手撐起下顎,她手上的棕色布袍滑落,露出白皙的上臂和上頭的黑色紋路——那些是祝福的禱文——谷砂曾經在幼年卡利詢問的時候這麼解釋。

  「妳……知道我要來王城,然後從協會那裡知道了我在這個教堂裡?」卡利也撐起自己的上半身,他靠在床頭上,和谷砂的視線處在同一個高度,手裡把玩著裝著涼水的玻璃瓶。

  「不,我沒有去協會,而且,還記得嗎?你這次沒有告訴我你要來王城喔。」谷砂繼續說道:「我相信是有一個神祕的力量引領著我找到你,就像是當年我發現你的時候,我親愛的小食腐鳥。」

  「但那不代表是神……說不定只是巧合。」

  「對,但你知道我的,我總是這麼說著呀——永遠相信有比我們更強大力量的存在,並對祂們保持著尊敬,因為人類是個弱小的種族,我們總是需要那些強大力量的幫忙,就像你現在一樣,卡利安貝茲。」

  「……」卡利思忖了會,結合今天發生的事情,他最後說道:「我相信妳。」

  谷砂聞言笑起來,帶了點無奈的:「只信我是不夠的。」

  「但或許那就足夠了。」

  「好吧,你開心就好了,小傻子。」

  「谷砂,別再亂叫我好嗎?」

  「那你就先別叫我那個名字吧,小笨蛋。」

  「……」

  卡利想,如果這是神用祂的方式告訴自己,祂的存在不容置疑的話,那卡利願意相信祂的存在。

  畢竟是祂將谷砂——他一生最珍貴的際遇——賜予給他的。


  幾天後,瓦艾克特王國的克勒門斯王城依然被炎日炙烤著,每日都有許多被邪祟侵襲的人們,但同時間,在施奈貝爾協會及協會醫生的努力下,也有為數眾多的病人成功驅逐惡魔,在神的護佑下逐漸康復。

  位於王城西北西方的一處民宅,在這幾日迎來了一位熟悉的客人,暫居在此處的婦人的兒子來探望她了,儘管兩人看起來並不像母子,一個金髮、一個黑髮,一人的鼻彎鉤如鷹、另一人的鼻挺直如山,或許只有眼下的半月形胎記是他們的相似之處,但兩人的感情非常的親密,這從偶爾透過牆來的兩人談話聲就可以聽出來——聽,他們又在鬥嘴了。

  「女巫媽媽,這個藥劑又失敗了。」

  「哎呀,你這個小敗家子,我的蟾蜍粉都快要被你給用完了!」

  卡利來到王城大約是神創造一個世界的時間,在他來王城的當天以患病開始,被谷砂解救結束後,隔天的他總算重新恢復了元氣,並在谷砂的要求下,他在看病的時候都會適當的休息和飲食,而熊毛皮斗篷也被谷砂換成涼爽的深棕色麻布斗篷,於是他再也沒有被降下神罰。

  在王城的每天他都固定來往聖麗莎教堂和谷砂的住處,日子便在他醫治病人和繼續在谷砂手下學習醫術(並浪費她的珍貴藥材)下過得飛快。

  這日,在卡利幾乎把谷砂的蟾蜍粉用完之後,谷砂氣得把他趕出家門,還揚言如果他不去買回上好的蟾蜍粉的話,就不讓他進家門了。

  「欸,谷砂——!」頂級的蟾蜍粉可是很貴的啊,卡利站在谷砂的屋門前,用不大不小的聲量喊著谷砂的名字。

  「別叫我那個名字——」

  「嗨,醫生——」

  猛地拉開門的谷砂和卡利身後的一個男聲重疊,卡利往後一看,發現來人是不知道何時出現的伊辛。

  「啊,伊辛,你在安索格的事辦完了?」卡利有些訝異地問道。

  「是的,我到王城之後便去協會詢問您目前在何處診治病人,協會的人說您在聖麗莎教堂,而聖麗莎教堂的修女說您在西北西有家人,然後在我走到西北西,正要找您的時候,就看到您從這裡走出來了。」伊辛迅速並條理地說出自己出現在此處的原因,看起來相當擔心卡利誤會他。

  「嗯,好。」卡利點點頭,他其實不在乎伊辛是怎麼找到他的。

  「小蟾蜍,這位該不會就是你說的,那位被詛咒的騎士吧?」谷砂走出屋門,來到卡利身邊,帶著親切的笑容看著伊辛。

  「這位是……?」伊辛難得皺起眉,他來回看著在他眼裡年齡相仿的卡利和婦人,心底有著讓他恐懼的猜測。

  「我的母親。」卡利簡單介紹兩人,「對,他是騎士,伊辛。」

  「母親?」伊辛有些驚訝地揚起聲音,但連忙他就摀住自己的嘴,一臉歉意地看向谷砂:「請您原諒,我不是故意要驚擾您的,只是您看起來非常年輕,看起來更像是卡利醫生的——姐姐。」

  「呵呵呵,看來我的美容配方果然很有效呢。」谷砂露出開心的笑容,她走上前非常自然地勾起伊辛的手臂,而伊辛也很有風度地挽起她的手,「來,進屋裡來,你是來找卡利的對吧?你們認識多久了呀?」

  「但、但是,卡利醫生——」伊辛腳步遲疑地跟著谷砂,有些不知所措地來回看著卡利和谷砂。

  「別理他,他是個借住我家還用光我的蟾蜍粉的小無賴。」谷砂邊說邊轉頭看向卡利,「聽到沒有?沒有買回我的蟾蜍粉就別回家了,記得喔!要上好品質的!」然後就在卡利似笑非笑的表情下關上門。

  「……」被甩上門的卡利默默站了幾秒鐘,最後則是搖搖頭,帶著壓也壓不下的笑意慢慢走在克勒門斯的街道上。

  看來祢不是像他們所說的一樣是個無趣古板的存在,對吧?






其他重要出場人物:

谷砂(Gooza)——堅持自己叫做女巫(Witch)的卡利養母,目前暫居在克勒門斯王城西北西的一處民居裡。擁有著類似醫師和巫醫的能力,但並不是協會醫生,看起來和卡利同齡,但實際上的年紀至少大了卡利二十幾歲。


2020/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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