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lden Hour
Mao Sheng.Eero Lintunen他們初見在溫暖潮濕的亞熱帶島嶼。
入秋後的早晨依舊炎熱,室內仰賴現代科技降至適宜溫度,大片窗戶阻隔了外頭熱意,沿廊排列的喬木卻遮不住日陽斜射提醒季節。窗邊位置空無一人,學生們默契避開那片刺目亮光。
角落講臺同樣遭陽光奪去一角,背後襯著欒華一片金綠交錯,隨樹影搖晃、視野轉動,站在那的人髮絲被葉間斑駁光線穿透,彷彿一層水晶覆蓋,折射細碎光彩。
金色,淺金色,金黃色,白金色。
同儕間談論染髮話題時用過多種名詞,周卯生不確定這該歸為哪一個,只覺得那是亮眼卻柔軟的顏色。
——外國人。
他可謂失禮的在心中下了第一印象。
周卯生聽不出清朗嗓音吐出的字句是哪國口音,但從抑揚頓挫及斷句方式聽出教師或許相當習慣軍事化場合。眉宇變化、換氣間的停頓與銜接令年輕教授顯出一份溫和,此刻展露出的笑意停留在客氣有禮,尚不足稱臺灣的親切定義。
嗓音暫止於等待助教發放資料,期間周卯生與他四目相接,教授眼眶內的深藍圓形被上下眼瞼各自遮去些許,微笑弧度出於教養與友善成型。
臺灣青年停頓,猶記課堂初始之際教授介紹自己名為勞爾.林頓。
他微幅頷首向人致意。
周卯生的大學時光自此多了一條名為勞爾.林頓的時間線。
作為任課教授,許多學生皆會共同翻過這一頁,只是周卯生與他重疊的時空比其他人多了些,又再多了那麼、那麼些。
青年用知識與五感閱讀家鄉每一山、每一木、每一寸土壤的生息。
科系實習與社團活動為其開端,林場研究,野外考察,定期的露營活動。枝葉生長,落果更替,不規則年輪增厚幾毫米。他遞出的私人邀約逐年累積,間隔在不知不覺間漸漸縮減。
他邀請來自北歐的教授追逐亞熱帶難得的冬雪,霧淞與遠方微光相融成蒼青,熱湯蒸氣與林間白靄包圍呼息,他聽教授談起他的國度有四分之一在極圈,數月無光或長晝時有特別的作息。
大理岩縫隙的苔蘚濕潤指腹,山壁泉水涼透腳尖卻不冰冷刺骨,教授驚嘆小小島嶼有各種奇景,他則發現教授的行動力和好奇心,遠比他金髮藍眼的溫雅氣質更為豐富。
他邀請金髮教師見證島上熱風催熟果實,香氣浸入蜂蜜成為琥珀結晶,氣流拂往無沙的鵝卵石海灣。解釋桌面孤獨的Airpod不是遺落而是佔位,周卯生對著那愕然表情笑了出來。
步入山林,杉柏及雨霧滲透呼吸,幽綠與紅木佔據視野,山間雲霧沁涼,北國教師自在地穿著短袖。他蹲在教師腳邊替人擦上檸檬草味道,一抬頭,捕捉到一點無措,還有耳尖一抹淡紅。
周卯生逐步認識更多的勞爾.林頓。
之如他邀請勞爾.林頓更加認識這片土地——認識他出生成長的地方。
夏日黃金雨溶入夕暮渲染的天際分野,教師的金髮鍍上粉橘光暈,藍眼倒映落日,滿目盡是橙黃。他輕握教師的手腕,掌心溫熱微潮,擔心自己不自覺太過用力。
老師。他說。
你能不能等我一年。
在學期間定下目標後,所有選擇都變得順理成章。
畢業,服役,求職。他牢記被接受的請求,去履行說出口的約定,追逐駐足等待的勞爾.林頓,最後踏上與家鄉時區大約差距兩小時的土地,與之共同經歷數回季節更迭、星斗輪替。
這裡的氣候與臺灣相反,九月,是金合歡盛開,連夜間也充盈生命的春季。
深夜月光如薄被輕柔覆蓋,一串串鮮黃絨球被刷淡一個色階,身旁屬於另一人的頭顱微微陷入軟枕,髮絲亦被照得泛白。髮尾瑩白尖端透明,他不禁伸手去撥弄,確認那撮髮梢存在。
藍眼緩緩睜開,即將深眠的困倦連同被喚醒的迷茫,冰海凝聚成無須言語便能理解的疑惑與關心。周卯生的手指從髮梢落到耳垂,再沿著頷骨滑下。
做惡夢了?
他看見勞爾.林頓眉眼隨輕聲問句轉變成擔憂弧度,腦中浮現這個口音經過哪些地域文化影響的記憶。也想起這人初見他因夢境眉頭深鎖、呼吸加深,猶豫與擔憂翻騰發酵,最後毅然決然叫醒他時,撞入視野裡的那雙慌亂的眼睛。
許是因為等不到答覆,一隻手伸過來,體溫包覆手背,安撫孩童那般輕拍。周卯生向他淺淺勾動唇角。
沒有。他說。
我沒事,睡吧。
深藍凝視他一會,重新闔上,簡短呢喃從唇間傳出。
夜風穿梭庭院,花串婆娑搖曳,枕邊吐息漸緩深長,周卯生又笑了。他知道明日一張開眼,就能看見金髮在晨曦下閃閃發亮。他如此期待。
——晚安,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