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ing forward.
About Su.9:00 a.m.
「你們沒排班還跑來,真是幫大忙啦。」
咖啡店從早上開始營業。以木質地的家具為主要陳設和布置,鵝黃色的光線洋溢溫暖,從大片落地窗便能看見裡面舒適諧和的氛圍。
「這是當然的啊,因為老闆平時都對我們很好嘛——」少年音色浮動著輕快,帶有一絲撒嬌意味,手倒是沒閒著的拿抹布擦拭桌面。
咂嘴聲嘖嘖,老闆搖搖頭,回後場準備料理,懶洋洋的聲音透過簾幕晃過來:「就你最肉麻。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
蘇澤彎起眉眼笑,還想再添幾句煽情的感謝,掛在玻璃推門上的風鈴聲清脆響起,他趕緊側身,看向門口的客人。
貓眼緩慢的眨動,放下手邊的工作,站直身子。
9:30 a.m.
他們在角落的位置安靜入座。
女人纖細白皙的手指交疊桌面,大波浪捲的頭髮從右頰垂落胸前。她頷首,朝送咖啡過來的宋宇然致意,微笑著看向他,「都長這麼大啦?蘇澤。你和你媽媽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本來躊躇不安的摩娑耳上的飾品,聽到對方的話,手放回膝上,偏頭莞爾。
「好久不見。」聲音輕柔,「畢竟葬禮是十年前的事。」
端起咖啡的手凝滯,淺嚐後,女人將杯子輕放在桌面的瓷碟上。
「……你的事,我都從育幼院打來的電話聽說了,老師們把你照顧的很好,相信大哥跟大嫂在天之靈也會覺得很欣慰。」說完,她將頭髮往後撥,笑容沒有因為剛才那句諷刺而有減緩,語氣平靜。
他用手揪扯住褲子的縫線,細微的衣物摩擦聲埋沒在咖啡店的輕音樂裡。
「很多人都說要有大學學歷,以後比較好找工作,其實都是迷思,等你出社會就知道啦?真的不想讀學個一技之長也不錯……而且上大學還很花錢。像你之前讀的那所,一個學期多少學費?心理系啊,國內發展的不算好,得讀到研究所考執照呢。」
音節規律輕柔,一字一句,清晰流暢。像是在事前演練過數百次的講稿,是比刀劍還要強韌的兵器,刨剜到鮮血淋漓。
「哎、雖然不曉得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重考,」女人搖頭嘆息,「不過,如果你真的想繼續讀大學……大哥留了不少給你,加上大嫂那邊的,對吧?蘇澤。即使從育幼院離開,你一個人應該也可以——」
「放心。」他總算忍無可忍,沒有用敬語,也沒有喊出正確的親屬稱謂,「我不會投靠任何親戚,或是跟你們要生活費。」
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期待下,他懂的透徹。
不要示弱,不要軟弱。至少在這些陌生卻又裝作熟悉的人們面前,必須強悍。
平靜敘事。用盡全力扯開微笑,讓語氣聽來輕鬆,「照顧我不是爸爸或媽媽那邊任何人的義務,這件事我從以前就知道。而且我離開育幼院不是最近,是兩年前左右。」
對雙方來講,他只是負擔,是顆會不定時引爆的炸彈。所有親戚,集體對十年前那場意外的真相閉口不提,懼怕他遺傳母親的歇斯底里。
他就像瘟疫,沒有誰會歡迎他的到來,對他的一舉一動任意揣測,在不必要的時刻留心注意,在已然擦肩的時序過度關注。
曾經能稱為『家人』的,唯有長眠墳下的雙親。
「所以,真的可以放心。」他抬起頭微笑,「這些年來我過得很好,以後也會是這樣。對你們來說,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女人再次拿起咖啡啜飲,表情是笑,嘴裡則在咕噥,「……最好是。」
他沒有反駁。三天前藉故找他出來八卦的同學讓他記取教訓。多說,就跟在天坪上添砝碼沒兩樣,徒然給流言蜚語增加重量。
11:13 a.m.
站在已然閒置的港邊。蘇澤向兩側張開雙臂伸展,風迎面吹拂。
「很久沒來這裡了哎?」對站在身旁的人露齒燦笑,「要是何亦安知道我們自己來沒找他,他一定會超生氣。」
「……嗯。」宋宇然沒有多做回應,凝神遙望波光粼粼的海面。
那時,周子昂的骨灰經過再處理,研磨成細粉,盛裝在紙船形狀的安息盒中。船隻出海,伴隨鮮花落至水面,然後告別。
他們幾個都很訝異。海葬不會留下牌位或墓碑,他們一直認為,子昂的父母是比較傳統的性格,肯定不會贊同這個方式。
周子宸後來才告訴他:「是姊姊極力說服的。」
整理行李、寢室、房間、樂團的練習室……子昂沒有留下像是遺書的隻言片語,只能從留在私人網站的抒發來揣度。
對社會的憤憤控訴,對學業的挫敗無力,以及,對同志身分的困擾跟迷惘。
很長一段時間,那些沉重壓抑、字句真切,寫給宋宇然的愛語,被新聞媒體解讀成是寫給第一發現人——給蘇澤的最後告白,只因為這樣更有衝突性。
轟轟烈烈,掀覆了網路的輿論紛紛、校內的爭相討論。這讓與子昂最為親近的他們,反而再沒有勇氣去理解那些訊息。
只有身為姊姊的周翊青看完了。
拚盡全力,跟失魂落魄的父母說:「海葬吧。」那是子昂真正想做的事,是我們剩下唯一能做到的事,是寫成憧憬的自白。
港邊離當時送別子昂的海域,有六千多公尺遠。
那他們之間相差的距離,又有多少。
宋宇然握住他的手。他愣了好半晌。
和喜歡摟摟抱抱耍肉麻的周子昂不同,何亦安勉強能接受,宋宇然則是幾乎拒絕所有過於親暱的行為,除去偶爾的勾肩搭背。
「如果我答應他?」低沉的嗓音被乾澀渲染。
「你說向他告白?」蘇澤瞇起貓瞳,跟著一起看向遠方,「那才沒有比較好。子昂不會想要你用這種後悔或同情的理由跟他交往。」
相握的手力道加重。閉上眼,五官深邃,臉蛋多了一絲消瘦,「那他想要什麼。他為什麼一定要走?」
「……我不知道。」他搖了搖頭,彷彿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有艘紙船,從港邊駛離,慢慢的、慢慢的,飄向海平面那端——
「等再見面的時候,我們一起好好聽他說吧。」
不論死後會變成星星或什麼,不論靈魂是否真實存在。
假使下一次又出現在夢境,他想記住子昂的模樣。不是自縊時那令人害怕的扭曲面容,而是,微笑著、流淚著、活著的任何模樣都好。
他想,深深地刻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