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影及《Glitter and Gold》(1)

及影及《Glitter and Gold》(1)




及川徹 x 影山飛雄

導演學長 x 演員學弟

留學生paro


給樂櫬&柴送上大大的感謝,這篇寫給阿曜,真希望你快樂。


Summary

他是個有慾望與野心的凡人,於是他想戰勝。






「……最早只是痛苦而已。」


這句從肺部深處吐出的呢喃掉在鋪滿吸音用的黑色橡膠墊上,沒有盪起半點回音。


躺在地上的褐髮青年用雙臂擋著臉,像整間教室唯一開著的那盞日光燈也太過刺眼,讓他無法直視。黑色的上衣被汗打濕,四周地面幾灘小小的水窪,正逐漸被穩定運轉的空調蒸乾。發出那句低語的他胸膛微微起伏,在靜到空曠的凌晨三點,便能聽見他如何用鼻子緩緩地勻著氣,把吐息壓得和窗外的天同樣,綿長到既深且沉。


他把手從臉前挪開,單手撐了一下地,靈巧地跳起來站直身體。


「最早,」他把雙手在身前交握,眼神投往上方,又把雙手張開,「只是痛苦,而已。」


頂燈外四周圍著他的只有黑暗。

排練室不是觀眾,再精彩的表演,也無法收獲任何掌聲。


他抓過掛在旁邊椅背上的毛巾,狠狠擦了一下臉。半小時前浸過冷水的毛巾在空調之下,維持住舒適的溫度,讓他能把熱到泛紅的臉埋在裡面,久久沒有抬頭。


然後他吐出一口氣,掛回毛巾,再拿起放在一旁地上充電的手機。訊息音早被噤聲,螢幕上亮著兩小時前來自小岩的訊息,和他說如果今天有打算回來睡,就早點滾回來。如果超過五點,帶份M記隨便哪種早餐。


及川徹隨手回了個常用貼圖中最浮誇的「OK」和大笑,螢幕映出的臉上毫無表情。


大學生通常與夜夜笙歌的意象相合,但念戲劇系的人多半不在此列,太多開在早上八點、九點的課,老師們在期初給的「遲到兩次就死當」的警告,生生阻止他們與其他人享受同樣的青春。整個系被一場又一場公演與製作團結起來,成為無暇與他人交流的緊密一塊。


就算到大三開在這種時間的必修仍天殺的多,所以他真的不該到這個時間還耗在這。


但他還是來了。在凌晨三點對著空無一人的排練室,唸著本該是兩人共演的段落。他沒有和對手演員相約,也從沒考慮過不約人練習,是不是因為展示自己努力的程度,對他來說太過難以啟齒。


對於剛才的演繹,他還有太多不滿意。


太刻意,不夠穩重,過於喧賓奪主,沒有顧及原劇設定。肢體可以修正,眼神可以聚焦,應該搭配音樂和燈光,應該考慮對手演員的呼吸韻律。目前的表演只能說是業餘,但現在立刻回去,他也只剩四到五小時,剛好能撐下隔天課業的睡眠時間。


及川收好該帶走的東西,擦地面就關上燈,朝室外走去。拖著沈重的腳步往停車格走的路上,他忍不住想起那個眼神銳利、與他來自同個島國的學弟,是如何在語言不熟練的情況下,仍在試鏡週勢如破竹地奪下參與兩個劇組的資格,被多少人讚不絕口。


「有靈氣」、「有天賦」、「聽說已經出道」。諸如此類。


很多年前認識那個傢伙起,他就不禁想著,當個天才真好啊。


及川跨上停在慣用車位的自行車,騎動的時候,夜風很快就把覆著薄汗的臉吹到發乾。及川早就習慣這種涼意,就從頭到尾,沒有打起半個寒顫。這個時間過於尷尬,對蟲鳴來說太晚,對鳥叫又太早,舉目所及只有謹遵夜間照明規則,聊勝於無的路燈,微弱地映著前路,讓人勉強不至於摔車。


他深深吸進這口凌晨三點的空氣,看著眼前掠過的景色。


念戲劇系的第一年,每個人就都學會哭泣是種可控的生理反應。可訓練,也可壓抑。


所以及川說不清楚此時泛酸的鼻頭該算成什麼。


被風吹出來的,或殘存的誠實嗎?可能都有,也可能只是太累了。


怎麼就這麼狼狽呢,他邊踩動著踏板邊想。凡人就是該這麼狼狽吧。


2. 


學生餐廳總是太吵,充斥著笑語,叫賣,餐盤碰撞,鍋鏟翻動,招呼熟識朋友等各種喧鬧聲響。任何重要的話題理當都不該在這裡討論,只該談那些與短暫的用餐時間相稱的八卦,或所有適合放聲大笑、紓解壓力的碎語。


日向翔陽從飛快進食的過程中短暫停了下來,對他難得也是日本人的室友做出疑問的表情。


「蛤?我沒聽清楚,影山你說啥?」


乍看高冷的黑髮青年表情扭曲了一下,開始顯得有點氣急敗壞。


「日向呆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有啊,」面前擺著兩個餐盤的小個子停手,有點無奈地示意,「可是這裡真的太吵了啦。」


被叫做影山的人做了個深呼吸,確認過周遭沒有人在注意這裡,才再度開口。


「你最好給我認真一點,」他面色凝重,「我是說,我不懂為什麼及川學長拒絕我進組。」


「我對劇場真的一點都不懂,不過,」日向想了想,「不就是不適合嗎?幹嘛想這麼多,你明明其他都有上?」


「……那不一樣!」


「你是說其他組都不夠好?」日向挑眉提問。


「我講過那麼多次了,」影山揮揮捏緊的拳頭,「及川學長的組是最好的!」


「呃,好在哪裡?」日向一臉虛心求教,「請用我也懂的方式解釋。」


影山煩躁地撥了撥瀏海,猶豫半晌,才彆扭地擠出回答。


「我……我以前和他共演過,來這裡又看到他的戲,」繃緊的臉部線條寫著一點不甘,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敬佩,「以前我們都只是演員,現在他會編,導,甚至還在演。去年他來我們大一的課負責示範呈現,真的好看。他的Crew也都是最好的——」


「喔喔,這麼厲害,」日向吞下嘴裡塞滿的飯,抓緊回應的時機,「然後?」


「然後他不要我!」影山維持面色不變,音量卻不自覺地提高,「他不要我!」


「影山,」心理系的橘髮青年擺出安撫的手勢,「你現在聽起來很像怨婦。」


「……啊,」影山抓住桌沿,懊惱地說,「我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和你講是個好主意啊?」


「可能因為你沒有別人可以說?覺得告訴金田一和國見太丟臉?」日向冷靜地舉出推測。


影山一時語塞,就也囫圇挖了口飯,忿忿地嚼著。食量都大的兩人各自對付著眼前的餐盤,較早專心吃飯的日向先解決掉晚餐,把吃空的餐具疊好,對著影山舉起三根手指。


「你在意的地方到底是,一,你不夠好所以他沒選你,」他彎下一根,「二,不如你的人被選上,」他又彎了一根,「或三,你棒透了,他沒長眼睛?」


影山先吃掉嘴裡那口咖哩,才悶悶地回道:「……二。」


「哇,那天才,我告訴你,」日向攤了攤手,「沒有最好,只有最適合。」


「……我知道啦,」黑髮的人把手指插進髮間,低低地說,「我知道。」


「好,」日向做好離開的準備,端起餐盤對他的室友打了招呼,「那我走了,回見。」


影山不想抬頭也不想回話,只是舉起單手揮了揮。


四周人聲鼎沸,劇組的審核結果出在下午五點,正好是飯前時間。塞滿學生的公共空間不適合困惑、遺憾、拒絕、悵然若失,對這裡來說,這類情緒都太纖細而不合時宜。影山飛雄置身在這個吵雜的空間裡,雙手抱胸,按耐著內心逐漸加劇的煩躁和困惑。


雖然對其他學長姐有些失禮,但及川前輩的劇組確實是他的第一志願。


大概六歲左右,他曾和及川前輩在兒童劇團共演過一段時間,直到對方搬家出國。當時在兒童劇團裡及川前輩的演技和表現力都是數一數二,同期後輩幾乎沒有人不曾暗自模仿過他,想像自己同樣講著長段獨白,站在聚光燈匯集的舞台中央,身後的布幕上,會有屬於自己的剪影。


他在那段時期愛上了表演,後來也被幾齣經典劇目相中。但隨著站在舞台上的時間越長,他越感覺自己的撞上瓶頸,怎麼發揮都像是在複製過去。這不一定不好,只是那種深陷泥淖、舉步維艱的感覺,讓他鬱悶到影響了其他共演者的情緒。


帶他八年的經紀人看出他的狀態不好,在巡演結束那天帶著他和眾人道了歉,婉拒了慶功宴的邀約。走出劇場,經紀人靠在磚牆上點起菸,和他說飛雄,你去唸個書吧。見見世界,見見日本這塊天地以外的一切,去親眼看看百老匯……還記得當年的及川嗎?當他的學弟,不賴吧?


於是他在去年的秋季來了這裡,到冬天才知道,這裡的風刮起來,比東京還像刀。


但他之所以想加入及川前輩的劇組,不是因為孤身在外試圖尋找依靠,也不是因為少年時殘存至今的懞懂嚮往。


歸根結底,是因為去年他入學不久看的那齣系上策劃、讀劇性質的示範表演,其中一段由及川前輩負責導與演的三十分鐘短戲。全劇從頭到尾就是兩個角色的對白,傳統上都由女性扮演,前輩不僅飾演了女性角色,還負責比較不好爆發情緒的那個。


驚心動魄。


看完只能說是驚心動魄。


整齣劇本用的全是乍到異鄉的他能聽懂的單字,學長甚至沒有為不同於角色的性別,做出任何台詞的改動。他在台下看著及川學長粗礪著嗓音,飾演那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婦,舉止神態惟妙惟肖,談吐間的轉折與遲疑,那些笨拙的、無助的挽留,都把對這齣經典劇碼的魅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那只是系內搆不上公演稱號的課堂展示,但影山被深深震懾。


那次表演甚至沒給演員任何舞台,兩個演員赤著雙腳,踏在與圍坐一圈的新生齊平的地面。除了兩把椅子、一個五斗櫃,沒有其他道具,可堪輔助的只有一台播著預錄音樂的藍芽音響……又一個暗示兩個演員排練不知多少次的細節,才能解釋他們何以把預錄的時機,掌得如此精準。


音樂一結束,剛走出膠帶粗糙框出的舞台範圍,原本嘶啞而瀕臨崩潰的女人站直了身體,就完全回復輕鬆自得的青年模樣。他微笑著和對戲的學姊拉手鞠了個躬,就盤膝坐在地上,和新進的學弟妹做問答分享。


我算方法派吧,影山聽那個笑意盈盈,從姓名看來,與自己擁有相同來處的學長說。開口腔調無比純正自然,再聽不出半點故鄉的口音。


影山自知不夠靈巧,從來不懂如何構築截然不同的人生,開始演戲以來總是只能從自身歷程摳索,抓出一條與角色相符的詮釋選項……這也造成他反覆複製自身演繹的困局。無論是飾演一個完全不同性別的角色,或瞬間從表演狀態切換回日常的能力,影山自忖都無法辦到。而把這兩個艱難任務完成得如此舉重若輕的前輩,看起來就是,可以追逐挑戰的熠熠生輝。


他曾在同鄉會上用兒童劇團的經歷和學長打招呼,試圖請教方法派的訣竅。


但可能是當時學長的課業太重,或套交情的笨拙嘗試,有哪裡不太禮貌吧?當時及川前輩只是雙手抱胸,皺著眉說他看過自己這幾年的表演。再反問他,是已經把體驗派走到極限了,還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方法是什麼?


「小飛雄。」


時隔多年的面對面談話,前輩再度叫出當年的暱稱,但無論是語氣或表情,都毫無戲謔可言。


「如果你還沒把選的路走完,不要隨便嘗試模仿。」


想起那個對話的場景,影山握緊了手心。


曾經被模仿與憧憬的前輩隻身到異國以來,已經闢出屬於自己的疆場。


影山不會說自己這麼多年都毫無意義,但相較於前輩,他是否過於偏安一隅?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抹掉臉上殘存的懊惱,心底有著日漸明確的目標。


他不想模仿。


他想戰勝。









Note


設定的留學目的地學校是Yale,因爲走劇場的朋友說耶魯的戲劇構作很強。

只是想寫脆弱、苛刻又努力的川徹,和悶著頭試圖與前輩並駕齊驅的小飛雄。


都是寶,阿嬤很努力⋯⋯沒寫好也,先,就這樣。


阿曜,我很愛、很愛、很愛你,想自爛多久都沒關係,我還是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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