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enn
MUSEA班上那個總是待在角落安靜看自己的書的蘇曲家二子消失了。
沒人知道他去哪,又是怎麼走的,幾乎所有人到了班上之後都能看見老師與蘇曲家的母親站在門外交談,紅髮女性的哭聲不至於太響亮,但已經足夠讓所有人明白現在的情況。
葛蘭.蘇曲在高中即將畢業的前夕消失的無影無蹤,只限本人,他桌子裡的課本乃至家中的私人物品沒帶走多少,就像人間蒸發一樣,而誰都沒收到他的任何一丁點訊息。
那個拿了不少獎學金打算去讀薩爾茨堡莫札特大學的艾凡在此時變成當紅人物,大家都知道他跟葛蘭最熟,但熟到什麼程度不清楚,然而在許多人戳他的胸腹嘻嘻哈哈的要他說出點相關資訊時,他卻茫然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艾凡低下頭,捏緊手中那部不屬於自己的手機。
※
葛蘭在分別前將自己的手機交給他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紅髮少年的手摸起來冰冰的,比艾凡矮了整整一個頭的身材看上去很脆弱,但那無疑是男性的身體,抱在手裡的感觸預料之中的單薄以及骨感,但艾凡這時候並沒有抱住對方。
「你怎麼把手機給我?」未來的音樂家朝著人笑時只覺得這個愛看書的少年又在做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情了,葛蘭還是那副看上去對所有事情都無所謂的樣子,紫色的雙眼透著清澈的同時卻又簡單的讓人困惑。
「……畢業前的禮物。」
「什麼?」為什麼自己的手機會是畢業前的禮物?艾凡想不透,葛蘭稍微扯開一個淡淡的笑容,臨近晚餐時間的空氣開始變涼,鄉村街道的路燈不是很亮,葛蘭看起來笑著笑著就會融進空氣裡,他把這台電子產品塞給對方之後就用那張情緒淡然的臉搖搖頭。
「你到時候就打的開這支手機了,密碼是四個數字。Viszontlátásra,艾凡。」
「到時候?什麼時候?」
「到時候啦,掰掰。」艾凡還想笑著抓住對方的肩膀,然而葛蘭溜的很快,大概在他準備多說點什麼時就轉身跑掉了。
Viszontlátásra!!! 他在那個身影逐漸遠去時試圖用加大的音量讓那個看起來很精緻的文學少年聽見自己道別的聲響,才剛立志要成為一個成功Alpha的涅梅特還覺得自己秘密交往的小男友是否在掩飾害羞,若葛蘭這時回頭大概能看見對方還在路燈之下揮著手,然而事實卻是那人往道路的另外一側跑掉的速度有些太快了。
遠遠的看當然感覺不出來那人幾乎用了跑百米的速度在奔馳,於是艾凡低下頭試著按了幾個密碼在手機螢幕上,確定一時半會解不開後才懶懶散散的拐個彎準備走回家。
Viszontlátásra的音節還留在他的口腔裡,熱熱的,就像道別前的吻。
※
「你是涅梅特家的……是嗎?你跟葛蘭很熟對吧?」艾凡在走出校門口時被叫住,他手上還捏著葛蘭交給他的手機,面上的神情看起來有些無所適從——當然在蘇曲太太叫住他之前就是這份神情了,他轉頭時便立刻想起來今天早上蘇曲太太在班級門口哭泣的場景。
老實說他很緊繃、非常緊繃,那堆來不及整理的情緒即使經過一整天仍舊無法整理好,他甚至在聽見紅髮女性的嗓音時感覺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蘇曲太太並不擁有與葛蘭相同的紫色眼眸,只是葛蘭現在的父親也沒有,他知曉對方是再婚家庭,但沒有聽過太多其中的細節,唯一知道的只有葛蘭偶爾帶給他的蘇曲太太手工製作煙囪捲很好吃,以及蘇曲太太是個溫婉的女性。
艾凡看著那名比自己矮上不少且與葛蘭擁有相近身高的女性走上前,絨布披肩讓她看上去像個體弱多病且搖搖欲墜的病人,下一刻就會因為風吹而垮掉,但艾凡知道那只是因為她哭了不少,現在應該疲憊不堪且缺乏水分,就連用雙手抓住他手臂的舉動都孱弱的只要輕輕一撥就會掉。
但他當然無法做出這個舉動。
「……葛蘭不見了,跟你今天凌晨衝來我們家有關嗎?是這樣嗎?他從來不跟我們說學校的事……」艾凡嘆了口氣。他很想說葛蘭也從不跟他說家裡的事情,所以他們的溝通之間勢必會橫亙一道高牆。蘇曲太太往他的手掌心看,似乎認出來那個是葛蘭用的桃紅色機款,上頭還貼了一些玫瑰裝飾,這讓艾凡已經被抓住的手臂又被捏得更用力。
「蘇曲太太,我……」
「他把手機給你了?他跟你這麼要好、要好到這種程度,你一定知道他在哪裡對不對?你叫什麼名字?」
「艾凡……」
「他會離開跟你凌晨到我們家有關嗎?」
他很慶幸蘇曲太太並沒有追究自己為什麼要衝到她家揍她的丈夫一頓再走——不,也許追究會比較好,這樣或許他在考慮是否要把葛蘭的手機解鎖給蘇曲太太看時會比較不那麼猶豫……不,應該說無論有沒有追究他都會猶豫。
那並不是可以輕易給他人看的東西,他就連預想到幾天之內可能會有警察來問他點事情時是否要把手機交出去都感到窒礙難行。
「……您報警了嗎?」
「我是報警了沒錯……怎麼可能不報警?」對方露出了你在說什麼的表情,像是覺得艾凡還問這種爛問題非常的不合時宜,但艾凡想,他只是認為就算報警大概也找不回葛蘭了。
他的紅髮男友——現在不是了,成績其實不比他差,艾凡知道葛蘭大概是鐵了心要走,所以誰來都沒有用——除了他這個手握對方手機的人,然後他現在人還在這裡,那就是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艾凡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這時候做的這個決定對不對,然而在把蘇曲太太拉到較為隱蔽的倉庫前後,他仍舊拿起葛蘭的手機輸入他現在早已知曉的密碼、解鎖、點開相簿,一氣呵成,接著挑了張最簡單明瞭的照片亮給對方看。
而在蘇曲太太被驚嚇到整個人跪下,乃至他伸出手試圖去扶住對方時,他都覺得自己似乎冷靜過頭到有點可怕了。
他突然理解葛蘭對他說的羨慕以及他注定失敗代表什麼意思了。
※
「你分化成Alpha了?」
「怎麼了嗎?」
「沒事。」
葛蘭搖搖頭之後面無表情的拆開自己手中的果醬麵包,躲在校園角落的樹叢吃午餐讓他們看著彼此時偶爾會被一點一點的太陽小光球刺到眼睛,艾凡在說自己成為Alpha時並沒有顯露出太激昂的情緒——畢竟他今天早上才被父親說這樣代表涅梅特家的門面,不要做白日夢,但明明家裡最重視的是早就打算務農的大哥以及準備要去美國念電機工程的二哥。
「你覺得我要堅持讀音樂嗎?會很丟臉嗎?」所以說管到他頭上做什麼。
艾凡有些憤恨的咬了一口麵包,當然沒有吃到塑膠,那個麵包還是剛剛葛蘭幫他拆的。
「不會啊,如果是Alpha的話就去闖一下吧,能成功的話也不錯……而且我還滿羨慕你的。」紅髮少年慢條斯理的在咬下麵包前這麼說,說這話時帶了點微笑,這讓艾凡在彎身試圖仰視對方時感覺有些新奇。
「是嗎?哪裡?」
「Alpha可以做到任何事。」任何。他用個小小的氣音補充,即便音量很小,那仍舊代表葛蘭正在強調那個詞的重要性,於是艾凡單純的比了比自己。
「我也可以嗎?」
「可以。」
「那我就把這個當目標吧。」葛蘭在那一瞬間出現難以自持的複雜神情,但隨即被柔軟的微笑取代,紅髮少年並沒有再多說任何話,而是於對方準備吃下一口麵包時扯著衣物的領子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駕輕就熟的親了一下之後才似笑非笑的開口。
「等一下要來我家嗎?」Beta少年的暗示他聽的懂,艾凡回親了一口後才開朗的咧開笑容。
「好啊,我去。」
蘇曲家二子的床鋪並不大,但軟綿綿的,通常只要稍微施一點力就能陷進去,把木門關起來後的那個小空間就像是少年們的天堂,只不過他們可以待不只七分鐘。
而那段時間對葛蘭來說或許正如天堂般神聖不可侵犯。
——他一張艾凡的照片都沒有留下,正如上帝只存於心中。
※
艾凡在被一陣陌生的鈴聲吵醒時是從床上嚇到彈起來的。
這個手機鈴聲他沒聽過,已經換成用手機叫自己起來的艾凡早就鮮少聽過傳統鬧鐘的鈴聲,尖銳刺耳且規律的聲響讓人在坐起身時心有餘悸,心跳太過明顯的感受不太舒服,而他往自己的床頭櫃看去時就發現那其實是葛蘭的手機在響。
這時候外頭的天空還沒亮,艾凡還在想為什麼葛蘭要在這個時間叫自己起來時,一拿起手機就發現現在的時刻看上去相當熟悉。
那不是隨便挑的時間點,會在夜幕沒有退去時響起手機鈴聲完全不是件粗心造成的結果。
——凌晨04:16,艾凡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四月十六日,除此之外那個鬧鐘並沒有跳出其餘提示,他感覺手心冒汗,說不上現在的感受到底是緊張還是期待,他還記得葛蘭告訴自己密碼是四個數字,迅速的輸入進去之後那隻手機理所當然的解鎖了。
然而一打開來的手機桌布就大大的寫著「你失敗了」。
艾凡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此時的心情,那就像是自以為了解的人到了良好的時機後告訴你其實你一點都不了解他,那個在桌面上的鮮紅色圖片庫標示看上去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氣之後將手指移過去,在上頭虛晃了幾秒才下定決心按下去。
他得承認那個瞬間能夠成為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時刻之一。
不僅僅是點開相簿讓人後悔,還有發自內心的、怎麼他到現在才透過這種方式明白葛蘭的沉默以及安靜是從哪裡來的後悔,他無比後悔沒有在每個下午時刻發現對方都早已「準備好」時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後悔為什麼現在才點開手機嘗試密碼,他還真的以為這是葛蘭送他的畢業禮物——如果他早先知道可以用自己的生日下去嘗試的話,是不是在路燈下揮別後過沒幾分鐘他就能去把人追回來?
然後呢?追回來做什麼?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葛蘭把這部手機交給他,那他人現在在哪裡,要怎麼聯絡的上?如果這些照片外流怎麼辦——那些他認識的Alpha們對葛蘭為所欲為的照片,包括其繼父,要是外流的話怎麼辦,關於葛蘭本人以及那些看上去明明像是好人的加害者,而他自己是否就身處加害者而不自知?
他也是個Alpha。
他也是個Alpha。
艾凡一邊下床一邊將那些怵目驚心的照片翻了個遍,他在想葛蘭沒有留存任何一張與自己相關的照片也許是他給他最後的道別,隱晦的告訴那個未來的音樂家的確在他心目中佔據了位置,但也是能不留任何一絲痕跡的存在,正如他現在起身隨便套了件衣服衝去蘇曲家狂敲門,看見蘇曲夫婦真的在客廳焦慮的等人回來時先上去給那張噁心的男性面孔一拳,但葛蘭卻早已找不回來了一樣。
他幾乎是用咬牙切齒的面容在揍那名Alpha男性,在看見蘇曲太太驚愕的面孔時他只覺得自己悲傷至極,捏著葛蘭的手機轉頭就跑時他也同時慶幸沒有人追上來。
鄉間小道的盡頭是無窮無盡的山,艾凡當然沒辦法光用跑的就越過那好幾十公里甚至幾百公里的距離,他知道自己不管怎麼跑都追不回葛蘭了,那個失敗了或許代表他永遠沒辦法理解他,或許代表他沒有成功拯救他,但他卻無法不將這層涵義往最深刻最悲傷的地步想。
——那句Alpha能夠辦到任何事的話語就像笑話,這時候就像在諷刺他其實永遠辦不到,永遠無法成功成為那樣完美的人,以及這個身分的完美底下其實不怎麼美好。
怎麼辦,艾凡邊放聲大笑邊想,雙手扶著膝蓋看著遠遠的天邊開始浮現出一點亮光時邊笑邊掉眼淚咬住自己的嘴唇,怎麼辦。
他好討厭Alpha這個身分,討厭身邊所有的Alpha以及潛在的加害者——還討厭自己這個沒用的Alpha。
艾凡覺得自己快要被沉重的矛盾感撕碎了,薩爾茨堡莫札特大學似乎沒有像往常那般那麼吸引人了,但他現在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Viszontlátásra,他要說上千百遍然後試圖轉身離去,這絕對不是賭氣,絕對不是。
他想,要是他此生有辦法再碰見葛蘭,他也再無法親吻對方了。
※
艾凡用手碰上葛蘭的耳骨時外頭正好有幾個人鬧哄哄的走過去,話題內容大概是等一下去打籃球之類的,但艾凡迅速的將手縮了回來。他坐在對方的桌子上,葛蘭配合他的動作把書拿起來靠在胸前——本來在胸前,但現在在嘴邊,那很明顯是在掩飾笑意。
「呃嗯、抱歉?葛蘭?」
「沒關係,」紅髮少年輕輕的笑了起來,微一偏頭時正好讓其中一側的紫色眼睛露出來,「只是我說我想要打耳洞啊。」
「喔……成年後再打嗎?」
「大概吧?」
「那你現在在看什麼啊?」艾凡稍微伸出手點了一下對方拿在手裡的書本,這讓葛蘭將書往前傾了一些。
「一本關於黑手黨的小說,你有興趣嗎?」
「感覺還不錯,那你喜歡嗎?」
「我覺得黑手黨很帥,」葛蘭咯咯笑了起來,這名總是安靜的文學少年在立志成為音樂家的涅梅特面前似乎比起在其餘人面前還要更放鬆,那雙紫色的眼睛在盯著隨意亂開話題的艾凡片刻之後放下書,單手撐著頭,笑嘻嘻的看著對方,「那你對我有興趣?」
艾凡因為這句話呆在原地,看上去像被塞了一整個麵包在嘴巴裡,唯獨那個面上的薄紅可疑的無法解釋。
未來的音樂家接下來的回應似乎顯而易見,而這也許是他們人生中與彼此相距最近的時刻了。
緊接而來的青澀親吻大概會成為只有艾凡會為之印象深刻的回憶,爾後在不久的未來成為他再也無法輕鬆回味的過往,那些片段被蒙上一層難以去除的灰塵,美好變的不再美好,正如他所想。
——艾凡.涅梅特的喜歡就是個笑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