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 Witness

Ghost Witness

關於巫見明,高中一年級,15歲的秋季

美麗、強大、睿智、正直。如一等星一樣明亮,使人無法不憧憬、無法挪開目光。

晚兩分鐘出生的妹妹(巫淨真),對巫見明而言一直都是那樣的存在(Alpha)。

因此他一直相信著,就算是需要一點時間,巫淨真應該是可以渡過來的。

但仿佛要應證自己的天真般,葬儀告一段落的幾天後,夜晚時他被電話聲吵醒;而從神色慌亂的大人們口中,他得知了,從醫院發來了巫淨真的病危通知。

她從同層樓的醫療站偷了降血壓的藥劑,打入了自己的點滴液中。

他們的世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仿佛只剩下那狹小的單人病房。

雖然還是必須得按表操課地去學校上課,但也就是那樣而已。不和人多作交流、沒有朋友、在人群中像是隱形了一般,而他所有遇見的人都仿佛沒有臉,於是怎麼也記不住、怎麼也無法分辨。雖說記住那些「自己以外」的人們,本也就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他在五點半放學之後總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車棚,找到那輛被漆成海藍色的公路車,接著騎行半個小時到達郊區的天主教會附設醫院。成人病房,910-B室。

大多時間被從鬼門關前救回了一命的巫淨真都會在床上看書。艱澀的,諒是他們互為雙生,他也無法看懂的原文書。仿佛圈圈套著圈圈般,怪異的外國文字。他總是很沈默地也不做什麼,就是把陪病用的小矮几端到病床邊,從書包裡拿出當日的功課寫。期間沒有對話,只有在面目依然模糊的護理師拿需要置換的點滴瓶過來、或者是例行地量測體溫與生命徵兆時,他會低聲謝過。

對他而言日子一成不變也是無所謂的。

「你化學課的器材報告是不是還沒有人跟你一組?」

他從被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的書頁上抬起頭來,比自己高大上很多的人佇立在他的桌前,如此說道。停頓了片刻確認對方確實是在對自己說話,他才有點遲疑地回道:「老師說我可以一個人一組的。」

語畢,他埋首回到了面前的書上,不再與對方視線交匯。不過實際上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每一個字都分明能辨識字形與發音,但是組織起來太耗力氣,而他此時反正也沒有特別需要記住它們的必要。那莫名與自己搭話的人也同理。

其實說不特意去記住任何人,倒也不那麼準確。比如說任教英文的老師姓許,之類的,這種程度姑且還可以,況且要是需要去辦公室卻連老師的姓都叫不出來可是會被好一頓關懷。

而偶爾能夠搭上一句話的人也總不能永遠不記得對方,於是那人的聲音他漸漸記得了,也對得上一個名字。是來自於一個叫做「白壬」的同班同學。他花費了接近半個學期的時間才記住了一些關於對方枝微末節的資訊。比如說他臉上有一道相當顯眼的疤痕,記不住他人外表的自己總是只能用這個特徵與對方的聲音辨識;比如說他的祖母在學校附近開了一家麵店,是相當熱門的聚餐地點;比如說下課時總是會有其他班,屬於有著奇怪的社團名字的人外找,偶爾還會因為這些人的緣故被叫去學務處。

其實白壬大概也沒有在他身上花費多少時間。但是因為能夠說上超過一句話,還不是關於課業或是值日的事項的對象只有一個,倒是顯得特殊了起來。

巫淨真的第二次自殺是從門軸懸掛撕成長條並編成長辮加固的床單上吊。門無法順利打開、還似乎連結著一個人的體重,這件事情很快被值勤的護理師發現。

於是除了脖子上纏上了繃帶,而手腳各有一隻被束帶固定在了病床一側,無法獨自坐立看書,實際上也沒有太大的改變。

只是她開始會偶爾仿佛自言自語地嘀咕著為什麼不讓她去了便罷了。其他人似乎沒有聽過,大多是在他放學後同樣待在病房裡直到會客時間結束時,而巫淨真清醒著,她會睜著與自己顏色相同,裡頭卻空蕩蕩的琥珀棕色眼睛,用飄渺的語氣開口。

「反正大家還有你不是嗎,巫見明?」

還有我。他仔細地咀嚼著她的用字。明明往常他人是看不見自己的。如果巫淨真真的永遠地閉上眼,他就能被看見,而不是只作為「淨真的哥哥」這種立場尷尬的附屬品存在嗎。

但是他隨之又對自己的這種念頭感到恐懼。

巫淨真是那麼地痛苦。要是那天不要為了看展要求去天文館就好了。要是回程的路上讓爸爸開著公路廣播就好了。要是在一切發生的當下把媽媽拉往自己坐著的左側一把就好。無數的「如果」掐住她的呼吸,剝奪她苟活的意願,一直都是那麼正確的她,現在連選擇死亡都是錯誤。而所有的大人提起她時語種都帶著可惜。

「那麼優秀的Alpha,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同樣也是。只是他人的口中從來沒有自己。

他一直都不是活得最清醒的人,無法見微,自然也非明。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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