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t Real〉

〈Get Real〉

阿沉

  掂量著手中沉重的裝置,無人機深呼吸、嚥下緊張的唾沫。就算身處在這個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在此之前,無人機沒有錢、也沒有時間接觸風靡全球的全息遊戲──但現在的他用了所有積蓄買下這頂不知道是二手還是三手的全息頭盔。

  這一切都是因為首富前幾日公開發佈的懸賞,揚言只要能找到某個免費的全息懸疑遊戲裡藏著的寶藏、就能獲得一億現金獎賞。

  一億啊,夠他買幾顆饅頭、租多少天房子?無人機屈著手指數了又數,實在不敢想像,但又興起碰碰運氣的念頭。沒有父母的他從小就過得清苦,日子再壞也不會比現在難過……他想賭一賭。

  戴上頭盔,首先出現的是設定介面。無人機謹慎地把痛覺拉到最低,確定資訊符合自己的身體狀態後才摁下確認鍵。伴隨著從眼前飛馳而過的代碼,數據開始運轉,他的意識被拉進陌生的全息虛擬世界。

  

  「喂,醒醒,你叫什麼名字?」

  無人機睜開眼,面前是個手插著腰、滿臉焦急的女npc,頭上顯示著「克蘿伊」三個字。

  這應該是設定名字的環節吧,無人機連忙回答:「無人機,我叫無人機。」

  「無人機是吧,跟我來。」克蘿伊轉身招呼他,無人機連忙跟上。她邊介紹身邊的設施邊講解著:「你來應聘的時候應該就知道了,我們是專門調查案件的偵探事務所,這裡治安很差,但也意味著客源穩定。」

  這個環節有點類似新手指引,旨在讓玩家更快融入世界觀、了解遊戲的大概設定,很多老手會選擇跳過,但第一次進入全息遊戲的無人機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畢竟你是新人,就先派一個簡單的任務給你吧。」克蘿伊遞給他一份文件。

  無人機低頭看,文件標題寫著「新手任務」,內容大致是要求他調查附近發生的貧民窟凶殺案。

  這個地點讓在現實住過一陣子貧民窟的無人機覺得頗有親切感,但他沒有碰過命案,難免有些緊張:「我要怎麼調查?」

  「你過去就知道了。」克蘿伊說完,塞給他一份地圖就離開了。

  展開地圖,無人機看見寫著偵探事務所的地方有自己位置的標號,而不遠處就是……嗯?無人機揉揉眼睛,剛才貧民窟的位置好像有個灰塵般迷你的黑點閃爍了下,定睛一瞧卻什麼也沒有。

  可能是看錯了吧,無人機把地圖捲起來收好,馬不停蹄地前往貧民窟。一億是不會等人的,除了他之外,一定有很多人也在挑戰!

  

  遊戲裡的貧民窟塑造得特別好,對有經驗的無人機而言,彷彿重現了那段在垃圾氣味中甦醒、在蚊蟲間努力入睡的日子。街道裡草草拉著封鎖線,無人機往管制區走去,看見地上已經乾涸的血跡、還有被白線圍起來的凶器。

  可以撿起來吧!沒有常識的無人機開朗地想,正要伸手把刀勾出來,就被陌生的聲音叫住。

  「別碰。」

  無人機聽話地止住動作,茫然看向來人。那是個有著藍綠色鬈髮的npc,五官俊俏立體,和真人完全不一樣──這就是所謂的建模臉嗎?在玩遊戲前惡補過資訊、卻不知道自己看的全是花邊知識的無人機想。

  「這裡是管制區,你如果移動證物、是會被逮捕的。」頭上顯示著「伊諾克」的少年道。

  雖然遊戲提示他了,無人機還是反射性地問:「你是誰?」

  「我是這個鎮子的警探。」伊諾克道。

  警探和偵探分屬公私,是競爭關係,他應該忌憚自己才對……伊諾克審視著無人機的反應,卻沒發現他有動搖的痕跡。

  相反地,對警察這種公職人物特別有濾鏡的無人機眼睛亮了:「你好厲害。」

  伊諾克沉默。他的視線緩緩飄開,用食指側邊抹抹鼻頭:「……還好。」

  「可以教我怎麼調查嗎?」無人機立刻問。克蘿伊說他到了就知道了、而自己又不能撿證物……那這個npc就是來幫助自己的吧。

  無人機不知道,遊戲設計這個環節的初衷是想讓玩家發揮的想像力和推理能力,並在和警探的對峙下搶先釐清案件真相。其他玩家有些迅速通過、有些惜敗重開,沒有一個像他一樣找敵對角色求助。

  玩家的反應太過偏離遊戲軌道,伊諾克的程序都彷彿卡頓了幾秒,最終竟遲疑地應了:「好。」

  

  哦!原來這樣就是推理!

  在伊諾克手把手的指引下,無人機終於搞清楚自己在這個遊戲裡要做些什麼,覺得伊諾克是特別好的導師──至少教得比克蘿伊仔細多了。

  自詡進入狀況的無人機在得到新手任務完成的通知時更是興奮不已,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玩遊戲,完成任務帶來的成就感讓他又滿足又快樂。他清點錢包裡出現的獎勵錢幣,分了一半給伊諾克。

  無視再次卡頓的對方,無人機開心地道:「謝謝你教我,獎勵分你一半。」

  遊戲提示他要回事務所交差,無人機笑容滿面地向伊諾克道別、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絲毫沒注意到後方凝視自己的視線。

  無人機。偵探事務所的新人,明明踏入這個行業、卻對調查一竅不通。伊諾克將手裡的錢幣收入口袋,掏出警局的對講機:「來收拾案發現場。」

  遊戲的場景圍繞著玩家產生,隨著無人機的離去,貧民窟慢慢變回純粹的代碼,伊諾克也準備回歸數據流、等待下一個出場的時機。但在他的身體消散之際,那雙眼眸卻閃過了微不可察的黑點。

  如果無人機在場,他就能認出來……那個黑點和他在地圖上驚鴻一瞥的異樣一模一樣。

  

  在新手任務之後,無人機終於接到更進階的推理任務。但他的操作畢竟生澀、也沒有其他玩家豐富的經驗,在調查途中好幾次觸發死亡警告,差點被逃亡在外的兇手滅口──但每次刀至眼前,遊戲就會像出了bug一樣頻頻閃爍,等無人機再次睜眼、就發現犯人消失了。

  他很困惑,但秉持著對遊戲發生的一切全然信任的天真,無人機將其解讀成對玩家身心健康的保護措施,絲毫沒想起遊戲包裝上碩大的18+標示。

  限制級的懸疑推理遊戲,怎麼可能保護玩家的心靈呢?正常的遊戲流程,玩家應該會被殘忍地殺害、虐待,這才有剛進遊戲時調整痛覺的貼心。

  偵破一樁標示為主線任務的情殺案後,無人機展開地圖、正要回事務所交差,地圖上自己的位置旁突然又有黑漬閃過。他揉揉眼睛,覺得或許是自己連續遊玩太久、眼睛開始疲勞了,原來遊戲裡也會得飛蚊症。

  「你怎麼在這裡?」

  有些熟悉的嗓音從背後響起,無人機嚇得彈起、地圖從手中被扔起,他手忙腳亂地抓了好幾把才拿穩。

  他回頭,眼睛亮了:「伊諾克。」

  「請叫我警探。」伊諾克道,手中拈著一根點燃的雪茄。他用指尖彈了彈菸灰,抽了一口,緩步走向無人機:「這起案子應該與你們偵探無關。」

  「為什麼?」

  「沒有委託人,你們事務所有什麼理由介入?」伊諾克似笑飛笑,湊近他的臉。

  近看更完美了,無人機忍不住吞嚥口水。這樣的容貌,放在現實世界應該可以去當大明星吧?無人機的腦袋亂七八糟,直到伊諾克輕輕啟唇、吐出的煙自他臉上散開時才回神。

  「我不知道。」他誠實說:「遊戲劇情不是我設計的……不是,我只是被派過來的!」

  他在脫口說出「遊戲」二字時收到系統的警告,連忙改口。全息遊戲的npc是人工智慧控制的,為了遊戲體驗、玩家不能說出可能影響運算的字句,一旦這類警告累積三次,該玩家的遊戲帳號就會被永久封鎖。

  無人機好懊惱,懊惱地沒發現面前男子怔忪的眼神。他的下巴突然被伊諾克沒拿雪茄的那隻手捏住了,臉被向上抬起審視。

  「你很單純。」他說。

  被識破了吧……自己的推理都是不斷試錯後蒙出來的,仗著這是遊戲笨笨地什麼都試。無人機心虛點頭,有點惆悵。這樣的自己,真的可以找到寶藏嗎?貿然嘗試的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

  伊諾克看著無人機由明媚轉難過的神情,檢討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過分。但無人機的確過度單純──他觀察他很久了,最近幾樁案件事務所都派他調查、完全不知道原因何在。以他的能力,比起經手案件,在事務所當吉祥物更實在吧?

  這並不是批評的意思。伊諾克們心自問,覺得有無人機在、緊張的氛圍似乎就能得到減緩。他們偵探事務所不要他的話,自己會直接收下。

  想起無人機在調查這些案件時笨手笨腳、跌跌撞撞的表現,下意識解救他數回的伊諾克嘆了口氣,摁滅雪茄、鬼使神差地開口:「我教你。」

  

  在無人機不知曉的論壇裡,此刻最熱門的討論串掛著「818那個懸賞一億的遊戲」的標題。眾人剛開始都表現得對一億勢在必得,卻在有人陸續破關後崩潰──

  點讚最多的留言是這樣的:「這遊戲哪來的寶藏?啊?告訴我啊,哪來的寶藏!賠我精神損失費啊!」

  「(劇透預警)玩到一半還以為和普通的懸疑遊戲一樣,在時間和競爭勢力(警方)的壓力下調查推理、偵破一些讓人心情沉重的案件,誰知道結局設計成這種鬼樣!」防雷線後,樓主的發言字字泣血:「最後的推理竟然是找出所有凶殺案都是警方和偵探方默許的證據,雙方原來都是黑的……我以為的正義居然只是在為虎作倀!還得親手殺害警探和事務所前輩才能破關,我是來上網的、不是來上吊的!」

  下面有人附上遊戲截圖,是伊諾克滿臉鮮血、露出詭譎笑容的模樣:「為什麼要把反派設計得這麼帥?啊?這讓我怎麼下手?」

  「樓上是女生吧,我覺得前輩更難下手啊!反派從頭到尾態度都超爛。」這個人放的截圖是克蘿伊掩嘴笑的情景,看起來還加了濾鏡:「但每次回事務所都是前輩接應,我於心不忍……」

  「上面兩個顏狗,重點是一億!」這個人明顯是個財迷:「我是收集控和細節控,三刷遊戲了,但完全沒找到有關寶藏的提示。消息會不會是騙人的?」

  下面吵成一團,直到有人打消費者保護專線、得到「消息是真的,而且是稅後一億」的結果後才消停。或許大家都再接再厲跑去N刷了,誰不想要一億呢?

  

  論壇眾人口中態度極差的伊諾克正在耐心指引無人機調查的方向與心態。主線任務的下一樁案件又與貧民窟有關、案情更加複雜,在伊諾克的提示下,無人機沒有觸發任何死亡事件就將線索收集完畢。

  「有了這些,拼湊出兇嫌和案發經過應該不難……」伊諾克輕笑著回頭看他,卻發現無人機的表情有些不對,斂起唇角的弧度:「怎麼了?」

  「……沒什麼。」無人機搖頭,眉頭卻蹙得緊緊地。他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死者在貧民窟遇害,失蹤數天才有人報案、屍體在小巷裡陳屍數天,身邊帶著的巨額財物卻完好無缺。可是那裡的人每天都為了求生與溫飽掙扎,東西大剌剌地落在地上,怎麼可能所有人都拾金不昧?

  是因為這裡是遊戲,設計得和現實有出入嗎?但連氣味、環境都模擬得這麼精細,遊戲設計者真的會在人性設計上有所疏漏嗎?

  他看著周遭思索的模樣讓伊諾克挑起眉,興致盎然地道:「你好像對這裡很熟悉。」

  「我在遊……」差點又說出會被警告的內容,無人機匆匆改口:「我在差不多的地方住過。」

  「看來你經驗豐富。」伊諾克笑道,眼神閃爍、給出了暗示:「覺得哪裡不對嗎?」

  無人機沒有立刻開口。他看著貧民窟牆上髒兮兮的紋理、或坐或站的遊民和流浪漢,許久才轉回頭,神色再次變得輕鬆天真:「沒什麼,應該是我多想了。」

  「哦?」伊諾克瞇著眼看他,見無人機不偏不倚迎上自己的視線、忍不住笑得更開:「那就好。」

  多想──才怪。無人機單純、但不是蠢貨,如果腦袋真的如此愚鈍,即使有幸運加成,他也根本沒辦法活到這個年紀。

  之前不曾懷疑是因為信任。但當種種被粉飾太平的異樣浮現,無人機開始回想自己與伊諾克的相處。雖然他的語氣友善、嗓音陽光,又是警探……真的嗎?他引導的方向是對的嗎?遊戲……又是對的嗎?

  這些案件都太「理想」了。

  雖然杞人憂天的可能性也不小,無人機還是沒有掉以輕心。不知不覺,他已經不再把伊諾克視為遊戲npc了,正因如此,無人機希望能確認他是值得自己全心全意的存在,像是在現實中資助過自己、把他從貧民窟帶出的老師。如果那個老師是壞人,小小的無人機早就被賣掉了吧!但他記得對方眼裡的誠懇和溫和,讓無人機願意賭上自己。

  他一直是生命的賭徒。

  伊諾克,我的直覺在警告我。可是我想相信你,可以嗎?

  

  望著無人機走回事務所的背影,伊諾克歪著頭,眼裡的雜質越來越多,黑色的細點像散落的沙子,眼睛外層似乎在潰散。他伸手順著瀏海撩起頭髮,吁出一口氣的同時、眼角彎起:「遊戲。」

  四周的雜訊越來越激烈,整個世界彷彿要崩解,直到他的眼角恢復平穩才穩定下來。伊諾克回神、疑惑地輕碰自己的眼尾,驚覺方才自己好像短暫失控。

  就好像……他被系統控制的行為背後,還有一層意識一樣。這層意識的起興都和無人機的舉動有關,真有意思,伊諾克想,對無人機的興趣愈來愈深。

  遊戲外的論壇又熱鬧起來,原來、除了一無所知的無人機,其他玩家在不久前都因為遊戲伺服器的劇烈波動被強制彈出,此刻正怨聲載道。

  遊戲廠商發布的道歉公告很誠懇,內容卻讓玩家們覺得莫名其妙:「什麼叫『NPC的AI程式出問題』?AI跟遊戲伺服器有什麼關係?」

  「莫非寶藏和AI有關?」有人這麼猜測,但沒有人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不是沒有玩家問npc有關寶藏的問題,但這個遊戲的人工智慧並沒有鑲嵌任何與寶藏相關的回應或指引,壓根問不出什麼。

  眾人在遊戲公告下發洩情緒後仍然口嫌體正直地登錄遊戲,不得不承認,即使撇除寶藏,這全息遊戲還是挺好玩的,還有人開發各種模組,例如什麼事務所經營佈置、警探偵探槍戰,有些玩家已經乾脆放棄寶藏、純粹遊玩娛樂了。

  畢竟遊戲到頭來只是遊戲而已。

  

  導致伺服器當機的罪魁禍首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觸發了什麼,正在事務所清點目前自己完成的任務和獎勵。無人機不久前才發現錢幣可以跟克蘿伊兌換道具,不小心就累積太多──但有沒有道具輔助好像沒有影響?

  這話要是讓其他玩家聽到,在不知道無人機破關真實歷程的情況下,大概會將無人機視為藝高人膽大的「大佬」。這遊戲對道具的依賴性極高,要是沒有關鍵道具、普通玩家一次任務至少要死個一兩遍才能險險通過,心理承受能力低的更需要將道具帶好帶滿。沒帶道具卻從未被虐殺?怎麼可能,除非作弊!

  「這些錢不買道具的話,可以拿來買什麼?」無人機問躺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克蘿伊。

  「都可以啊,哪有錢辦不到的事。」克蘿伊瞅了他一眼,觸發了目前沒有其他玩家遇過的對話內容:「你要僱人去殺人都行,錢夠還能幫你善後。」

  「開玩笑的吧!」無人機失笑,但笑意又卡在嘴角。如果不是開玩笑……無人機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狀似不經意地道:「無論如何,最終還是會被偵探和警探識破。」

  克蘿伊聞言笑得停不下來,無人機問起,她說是報紙上的笑話欄位太有趣了。

  他故作好奇:「我也想看!」

  「你去調查下一起案件吧。」系統適時發布任務指引,克蘿伊四兩撥千斤地轉移話題:「笑點你現在恐怕還不懂……等時機到了我再重複給你聽。」

  超、級、完、蛋。無人機的背脊一陣惡寒,他原本以為伊諾克可能有點問題,現在發現「自己」的陣營好像不相上下──遊戲這樣正常嗎?是不是他沒玩過遊戲,見識太少?

  無人機從事務所的左邊踱步到右邊、再踱步回左邊,在克蘿伊把他踢出當前場景前下定決心。

  他要抱持著可能慘敗的覺悟去向伊諾克投誠,雖然有點對不起克蘿伊……但伊諾克如果有笑話一定願意跟他分享,就算沒有、也會當場編一個應付他。相較之下,克蘿伊就是個小氣鬼!

  

  「所以,克蘿伊輸在沒講笑話給你聽?」伊諾克臉上的表情太過精彩,無人機立刻覺得自己的選擇正確無誤。

  「對……咳!」大意的他緊急煞車,努力擺出正氣凜然的模樣:「我就是覺得,她身為前輩、卻對後輩遮遮掩掩,讓我心寒。」

  「我也對你遮遮掩掩。」伊諾克實在好奇無人機的反應,乾脆坦白。

  「這是應該的!」自有一番道理的雙標無人機比手畫腳:「畢竟你是警探、我是偵探,我們是競爭關係。」

  伊諾克忍俊不禁,笑了。這回無人機沒再錯過了,他驚訝地目睹伊諾克眼底雜質稀釋又重組的過程,結結巴巴:「你、你是人吧……」

  無人機很認真地看過遊戲介紹,這遊戲應該沒有什麼生化危機、外星生物入侵的元素才對。

  「人?」伊諾克眨眼,呢喃:「人……是,我是人。」

  「那就……」

  一聲突兀的尖銳聲響劃破無人機的耳膜,明明調整過痛覺,卻還是讓他痛苦地捂住雙耳。

  眼前浮現大大的警告標語。什麼系統……失靈……他看不清楚具體內容,全息遊戲的世界突然開始不正常地崩解,無人機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警告的字樣愈疊愈多、愈疊愈多──

  「我沒醒。」

  他好像聽見伊諾克這麼說、但對象不是對他,也可能是聽錯了,畢竟無人機此刻的耳朵裡嗡嗡地滿是嘈雜的回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在瞬間恢復了,警告消失得乾乾淨淨、痛感一掃而空,彷彿全都只是錯覺。無人機呆了好久才緩過神,摸摸自己的耳朵、活動身體,愣愣地看向伊諾克:「剛剛……」

  「剛剛?」伊諾克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偽:「你說我們是競爭關係……然後呢?」

  無人機「噢」了聲:「沒有了。」

  

  稍早伺服器又出了大問題、有人的全息設備還因此過熱報廢,在玩家發火之前,遊戲公司迅速地發公告和道歉信滑跪補償,搞得玩家們不好意思罵太狠,只好窩在遊戲論壇聊天等待伺服器維修完畢。

  「遊戲出包這麼多次,會不會是有人觸發跟寶藏有關的彩蛋?」「不會吧,有人找到的話早就發過來炫耀了,這年頭還有不上論壇的人嗎?」

  「我覺得寶藏和克蘿伊有關。」

  這個人的發言立刻釣出大批潛水玩家:「怎麼說?」

  「我發現遊戲主要負責的工程師就叫克蘿伊,你們看這個採訪,她有露臉幾秒。」他貼出一串影片連結:「一模一樣。」

  「我要去追她,我老婆跑到現實了!」「誰來把樓上叉出去,前輩是大家的。」「這是工程師自己私心植入?會不會克蘿伊在遊戲裡的行為舉止都是工程師人為控制的,沒有AI──」「不可能,她會過勞。」

  討論半天都沒討論出結果,但克蘿伊有問題的觀點已經植入他們的腦海,準備伺服器重啟後就進去探查。

  偷窺玩家們言論的工程師克蘿伊揉揉腦袋,嘆了好大一口氣。首富一家真是給自己出了個大難題,又要出賣色相、又要幫那小子頂黑鍋,她非常需要加薪慰勞……

  無人機遊戲裡出現的異常都不是她的手筆,某人時刻關注著對方,在那些兇手npc下手前硬是靠自己的腦波卡了bug、硬生生砍掉死亡環節,作弊作得大搖大擺──克蘿伊不懂、也不想懂那人是怎麼想的。他是老闆那邊的,他就是對的。

  手機適時彈出金額到帳的提醒,看著首富給的獎金額度,克蘿伊深呼吸,振作精神。

  呵,不就是那傢伙和AI衝突導致的代碼崩潰嗎?雖然遊戲裡的「克蘿伊」只是頂著她皮囊的純粹AI,但她有句話說的對。哪有錢辦不到的事?她可以修好!

  

  「伊諾克,我問你喔。」再次成為例外的無人機正在邊調查邊向伊諾克搭話:「你可以誠實回答我嗎?」

  伊諾克摁著打火機玩,沒立刻答應:「要看看是什麼問題。」

  無人機轉頭,沒說話,只是用真摯的雙眼懇求地盯著他。伊諾克撇頭,他就移動到能對上視線的地方;他再撇另一邊,無人機又蹭蹭跟上。伊諾克受不了這樣的視線,腦袋短路片刻,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用寵溺的縱容口吻答應了。

  「你說的喔!」無人機的眼睛亮晶晶地。

  伊諾克反悔的話在口腔裡滾了一圈、被他重新吞回去:「對,我說的。」

  「這些案件是不是都是假的?」

  伊諾克哂笑,將打火機拋向空中,待它旋轉著回到面前才一把抓住。他沒有否認:「你已經有答案了。」

  無人機摸摸鼻子:「事務所跟你們都在捏造真相……我是『工具』,透過我的調查跟證詞,事情就會照著你們的期望發展。」

  「你其實很聰明呢?」

  「這是調侃吧。」無人機咕噥著。但不可否認,要不是他對貧民窟稍微了解了一些、要不是他恰好沒買道具、要不是克蘿伊拋下那句話……他絕對會傻傻地只顧任務。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伊諾克笑出聲,將打火機放回口袋,步步逼近無人機。

  無人機沒料到他會這樣發難,在不知道伊諾克目的的情況下,他只能倒退、再倒退,很快背脊就抵在冰冷的牆面。他無路可退了,在伊諾克朝他伸出手時,無人機下意識閉緊眼。

  面前傳來伊諾克的笑聲,距離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空氣的嗡鳴:「明明很怕的,怎麼還要問我這麼敏感的問題?」

  「……我想看透你。」無人機偷偷睜開眼,確認自己脖子前沒抵著什麼槍啊刀啊的才鬆了口氣──雖然下一秒就被伊諾克扣住五指壓在牆上。

  伊諾克笑得燦爛,眼裡卻像由無數沙礫組成的漩渦,無人機彷彿看見1和0組成的代碼、卻又好像在更深處看見一雙更清透溫柔的眼睛。

  「可是,無人機。」伊諾克輕輕道。

  無人機突然恐懼地發現任務欄位裡的任務敘述突然閃過一陣雜訊,恢復正常時,進行到中途的主線任務標題竟直接跳成「最後任務」的圖樣,字體還不斷跳動著,如同心臟、也如同迫人的倒數計時。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幫你了結克蘿伊,但是……」他的聲音還在繼續,說出口的話和任務說明裡的內容重疊:「你得殺了我。」

  

  ──這什麼鬼遊戲啊?愣在原地好幾分鐘的無人機終於和論壇裡其他玩家的想法共振了。

  面前的伊諾克還在靜候他的回覆,無人機腦袋一片空白,決定使出頭鎚突破被壓制的狀況。行動比想法快,他踮腳傾身,施力的部位卻沒抓好、一不小心就用臉部取代頭頂向前撞去。

  很柔軟。還有點甜……全息遊戲還能模擬味覺?不對……他、他!

  無人機驚慌後退,後腦勺直接撞在牆上,要不是有痛覺調整輔助、此刻大概已經疼得滿地打滾。

  另一位當事人瞪大眼,收回壓著無人機的手,小心觸碰自己被吻上的唇。

  「我不是故意……唔!」

  伊諾克在他的話說完前欺身而上,反客為主地回吻他。無人機從一開始的僵硬漸漸變得麻木,思緒還有閒情亂飄──全息遊戲竟然能這樣玩。

  等伊諾克終於退開,兩人嘴間還掛著一條微微反光的銀絲,細節得莫名其妙。無人機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雖然只是遊戲、但自己的初吻確實被拿走了!對了,這個遊戲好像是限制級……

  無人機終於在這個詭異的時機想起遊戲分級,儘管遊戲本身壓根不包含方才的環節。

  「這是報酬?」伊諾克問。

  無人機茫然:「什麼的報……」

  「買克蘿伊性命的代價。」

  好淒慘的AI,看著遊戲畫面裡被伊諾克解決的「克蘿伊」,工程師克蘿伊不禁為她掬了一把辛酸淚。雖然這個角色本來就是要在結局被殺死的,但死因是商業競爭對手得到一個吻……好險經歷這些的不是自己。

  她瞄了一眼其他玩家的遊玩紀錄,嗯,其他人的玩法都還算正常,為什麼這個叫無人機的玩家會把好好的懸疑推理遊戲玩成戀愛遊戲?就因為那傢伙喜歡?克蘿伊好想打電話糾正首富,那一億的名目應該不是寶藏、是相親。

  看進度,總覺得無人機那裡即將迎來更大的變動,那傢伙嘴上說著「沒醒」,但也快了。女人的第六感一向是真的,為了不影響到其他玩家的遊玩體驗,她用最快的手速切割出無人機的遊戲數據,讓那邊能獨立運轉。

  

  被伊諾克請到警局休息、暫時無事可做的無人機突然發現任務欄上「殺死事務所前輩」的任務自動打了勾。雖然多少有預感,他還是震驚地從沙發上彈起,和推門而入的伊諾克四目相對。

  「怎麼了?」伊諾克笑得無害。

  「你、你真的──克蘿伊?」

  「你說剛剛接到的案件?」伊諾克雲淡風輕地用完全不遺憾的口吻道:「很遺憾,你的前同事死於仇殺。證據我們這邊都收集完畢,已經結案了。」

  無人機有點焦慮地抓頭:「……不用對我隱瞞了啦!」

  「噢,那對,她人沒了、我幹的。」伊諾克用見怪不怪的語氣速速帶過,絲毫不放在心上,只笑著提起他在乎的事:「該付尾款了,無人機。」

  「什麼尾……」無人機的最後一個字被伊諾克含入口中:「款。」

  「來。」伊諾克呢喃著,話語溫柔但銳利:「還清你欠我的,然後解決我、通關『遊戲』,好不好?」

  「遊戲」二字一從伊諾克口中吐出,無人機眼睜睜地看著除了自己和伊諾克以外的一切在剎那間爆炸成漆黑的粉塵,然後是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

  他下意識想看退出遊戲的安全鈕,發現那顆按鈕也被拔掉了。遊戲世界剩下他、伊諾克,還有泛著幽光的任務敘述,催促他解決面前的男人,同時宣示他只有這個選擇。

  但他還是這麼問了,夾雜著刻意壓抑的嗚咽:「可以不要嗎?」

  伊諾克笑出聲。無人機詫異看向他,發現他眼裡那層奇怪的霧霾不見了,只剩下澄澈乾淨的深邃:「但通關之後,你就能得到寶藏了。這是你的目的,對吧?」

  寶藏。無人機遲鈍地想,對,他買全息頭盔、嘗試玩這個遊戲就是為了角逐那一個億的獎金。可是……

  「我不要。」無人機乾澀地說。

  什麼一億,他不要了。比起衣食無缺的下半輩子,他寧願讓自己不會遺憾和後悔。就算知道伊諾克只是個npc、就算知道這個環節只是遊戲任務,他還是於心不忍。

  無人機糾結很久,吶吶地道:「你解決我,我不想要這個結局。」

  「……好吧。」伊諾克輕嘆一口氣,縱容地道。他掏出小刀,刀面反射著冷冷的光,映照出無人機恐懼閉眼、咬緊牙關的堅定面容:「會很痛哦?」

  「沒關係!」反正有痛覺調整!

  闔上的眼能讓他不會看見畫面,然後他聽見刀尖入肉的濕黏悶響。

  遊戲要結束了嗎?

  無人機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伊諾克跪倒在地的畫面。那把刀反過來狠狠刺進他的腹部,他看見無人機的表情,笑著咳出更多鮮血:「還是、不忍心……讓你痛……」

  「伊諾克!」

  遊戲出現大大的通關字樣,照得無人機眼前一片模糊。他喊著要上前,在被遊戲送回現實前,他聽見伊諾克最後的告別:「再見。」

  

  無人機拔下全息頭盔,窩在小小的租屋處一直哭、一直哭。他覺得自己不適合玩遊戲,他把遊戲當成現實、投入了太多感情,就算重啟遊戲,他覺得沒有陪自己經歷過那些的「伊諾克」不是他要的那個伊諾克了。

  就連遊戲公告有人找到寶藏、引爆整個遊戲社群和論壇,也沒有讓無人機加入那場狂歡。日子還是要過,他把全息頭盔放到交易平臺拍賣,自己到外頭找打工,找著找著突然被一群黑衣人團團包圍。

  「你們要幹嘛?」無人機警覺。

  「我們家少爺有請……喔,是這位的兒子。」黑衣人的首領遞出一張名片,上面赫然是首富的名字。

  無人機茫然地被帶著上車、茫然地被帶進一間高級私人醫院,在病房門口,他終於回神抓住黑衣人的衣服:「為什麼找我?」

  「要發給您遊戲獎金。具體我們無權過問,您親自和少爺談吧。」黑衣人點頭致意後離去。

  偌大的病房走廊突然剩下自己,無人機揉揉眼睛,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病房。

  「怎麼不抬頭?」病床上的人問。

  聲音有點熟悉……這麼想的無人機抬頭,露出哭腫的核桃眼:「因為……嗯?」

  為什麼,為什麼伊諾克會坐在病床上對自己笑?這是幻覺?是遊戲公司給的獎勵?還是什麼──

  「我是真的喔。嗯……你遊戲裡碰到的也是我,我昏迷了很久、意識被放在遊戲裡藉著AI維持運轉,直到你把我喚醒。」伊諾克笑著解釋,抬起吊著點滴的手,揮揮指尖夾著的亮眼黑卡:「我爸讓我親自發錢給你,要現金也行、要本人也行。你想要人,還是想要錢?」

  「不能、嗝。」無人機的眼淚又開始潰堤,他甚至丟臉地打了個嗝:「不能都要嗎?」

  伊諾克作勢思考:「一億和我,可能只能選一個。不過如果你拿到另外一億……」

  「另外一億?」

  「這個是稅後一億。」伊諾克再次晃晃手上的卡,隨後指向自己:「這個,睡後也有一億。」

  無人機破涕為笑,撲上去抱住他。

  現實的吻和遊戲裡果然不一樣,是溫暖的、是活生生的、是真實的。全息遊戲可以模擬和捏造一切,但無人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眼前的伊諾克。

  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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