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t Busy L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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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七海承認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埋怨,「為什麼不租車就好?」 

  「隨遇而安啊七海海。」五條露出笑,眼睛在墨鏡後瞇成一條線,「隨遇而安比較輕鬆哦。」  

 

 


  根本是狗屁。 

  當行李箱都由其中一人負責、五條只顧著看窗外的景色,七海就猜到這一切才不是什麼隨遇而安,只是五條單純想體驗一下其他大眾運輸罷了。下午的火車人不多,七海不清楚這是否為常態,小小海島的人民似乎沒有日本來得匆忙,陽光映照在大地與車廂,黃金色帶著點點熱度,如何也說不上討厭。隔壁坐著染了一頭金髮的青年,小寢的模樣十足愜意;而在五條另一側是帶著小孩的父母,孩子趴在窗戶上,對著窗外驚呼連連,隨手取下的帽子掛在指尖,隨火車運行搖晃。 

  站點播報的女音他們是半點聽不懂,但這不減五條絲毫興致,說著天氣很好、七海能跟他一起來真是賺到了。討論究竟是誰賺到了這點不太明智,七海能講出好幾個合情合理的說法,但五條只要笑著胡扯上兩句,再多話都會成為泡影,消散在天藍色裡。 

  隨手翻閱導覽,五條推了一下墨鏡,又看向電子顯示螢幕;到底是閒不住,他告訴七海快到了,只剩下三、四站,那裡就是今日的終點。 

  說來七海連這次的休假如何而來都不太清楚。五條一如既往說著不著調的話,穿插對甜品的希冀,末了一句:你想去看看太平洋嗎? 

  話語就這麼輕飄飄的落在空中,七海一頓,有些不可置信,反問他是不是又看了什麼奇怪的作品;五條笑說沒有,就是覺得他們該放假了,只要一個週末就好,一個週末咒靈尚不足以毀滅日本。 

  很動聽。七海承認這是五條少數能打動自己的提議,所以他推了推眼鏡,婉拒對方。五條倒也沒有追問理由,雙手撐在腦後,說可是我機票都訂好了,就在今天晚上,七海海不能一起去真可惜。 

  肉眼可見的激將法,七海本想說如果沒事他要先離開了,一隻手卻忽然捏著手機伸了過來;亮晃晃的螢幕是兩張機票的明細,時間確實是今晚,目的地寫著松山機場。 

  「走吧,七海。」他又笑,笑得有萬分把握,好像剛才拒絕他的人不是眼前的傢伙,「就當是一場小小的假期。」 

  小小的假期怎麼也不該是由著五條開口邀約,他不值得敬佩、同為同事、甚至兩個男人一同出遊會讓興致驟降,可七海卻鬼使神差地收拾了行李,難得不大人地傳了封簡訊給伊地知;書寫的用詞客氣,內容一點也不,說除非有要緊事,不然請不要打電話。 

  ——哪會有什麼要緊事,不過是後輩會緊張地胃疼上兩天罷了。 

  兩人要去的地方是個小站,區間車中間站點停駐的時間拉得有點久,對面靜坐的老傢伙忽然站起身,晃著走出車廂,伸展筋骨又踱步回來;對向軌道來了高速行駛的火車,靜止的區間車被風壓震得顛簸。五條一臉按耐不住的期待,七海猜他應該很少搭火車,或許連地鐵都不常,畢竟高專的專車確實方便許多。

  他看著也想下車兜一圈;七海給了一枚不贊同的目光,換來無辜的聳肩。於是車門關上,行駛繼續。 

  時間在倒數,假期是、到站的時間也是。綠油油的水田逐漸被拋在後頭,水色映照出湛藍天頂,天際線被拉的極長,漁船零星落在海上,一座滿布綠樹的島嶼亦矗立其中。看得到窗外讓火車轉彎時有種不安的錯置,彷彿要傾倒,但七海理智上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只是某種與期待交錯融合的心癢在作祟;被五條扯著袖子看海,躁動就安靜了。 

  車速漸降,廣播女音沒有起伏地唱名。外澳車站的月台很是簡陋,水泥砌成的灰說不上嶄新,連避雨遮陽的棚子都只遮了一半;不過他也不在意這點陽光,或說他就是為此而來。提著行李廂踏上月台,只有他們兩人下了車,金髮青年還打著盹、老頭看著窗外大海、小孩的帽子回歸原位,靜靜睡在父親懷中。 

  五條站在樓梯上等他,挺拔的身子被寬鬆襯衫罩著,風拂亂白髮,顯得墨鏡後的眼高深難懂,笑容又過於柔軟;沒了一身黑讓他看上去就像個無所事事、隨興翹課的大學生,連背包都沒帶上,輕裝而行,姣好的面孔在校園裡被稱校草不為過,煩惱的該是些芝麻大小的瑣事,而非染血腥臭又充滿勾心鬥角的算計。 

  「對面就是沙灘了,七海海不來嗎?」 

  「若是五條先生可以幫忙提行李,我會行動得更為迅速。」 

  幫忙自然是不可能了。直到行李的滾輪沾上沙、置放在大石塊上,五條都沒有接觸到握把一毫秒。要說習慣也可以,只是五條這麼看就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一個不適當的旅伴,除了問路好用的皮囊跟額度深不見底的信用卡,七海揉了揉痠脹的肩頸,好像想不出其他優點了。 

  下午的日光已開始西斜,天空很開闊,過分曝光讓所有色彩虛幻不真;今日的風浪不大,沙灘上多是石子與貝殼碎片,大岩塊被侵蝕出層層刻痕,有些被踩斷,露出銳利邊緣。海風吹拂,麻雀的啁啾落於身後,一下下的浪濤拍打規律而沉穩;其中的不和諧音便是他們,尤其五條,懶人鞋跟行李靜置在一塊,捲起褲腳就步入了海中,激起一片浪花。 

  白色的身影染上水藍,又沾了金粉,墨鏡被掛在胸前,不存在的大學生就這麼踏海而行,掬起一捧水、捏著石子,風灌進衣袖,用著巧勁往海上扔,彈起一下、兩下,最後落進海底。他重複著毫無意義的動作,似乎樂此不疲。 

  太平洋瞧著意外平靜,小島佇立於海洋,是沉睡的古獸。七海想起他問過五條的那個問題:為什麼是太平洋,是不是又看了什麼奇怪的作品? 

  其實看了的人是他。十幾年的老電影了,早不是第一次觀看,所有的轉折、運鏡他幾乎要熟背於心,聽著主角壓抑卻難掩興奮的對好友透漏點點蛛絲馬跡,說墨西哥人認為太平洋是片沒有回憶的海。 

  不曉得五條是不是偷偷登了自己的帳號、見到那條觀看紀錄才臨時起意。只是墨西哥太遠、芝華塔尼歐也太遠,熟悉的海岸起不了這等陌生平靜,於是他找了不遠的海,邀請他一起前往、一起從另一個角度望去,同樣是不帶任何一絲回憶的海。 

  垂首看著休閒皮鞋,踏在沙岸上的每一步都有不同,乾燥的沙子容易被帶起,含水的反而踏實;五條在海裡喊著七海,衣衫濕了好大一片。落日將世界暈染成紅橙色,亦在漂亮的眼裡點了一把火苗,搖曳生輝。 

  退下鞋襪,他聽到五條的笑聲低低傳來,在浪花、鳥鳴之間,是出自胸腔深處的歡愉,讓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摀上那張嘴——不然會想跟著他一起笑的。 

  不過直到最後,七海仍沒真的這麼做。他只是在日落時分踏入海中,小腿浸濕在冰涼愜意裡,從口袋取出菸,試著點燃。溫熱的身軀靠近,微濕衣衫貼上後背,夾在指尖點不著的香菸被另一隻手奪走。 

  五條懶洋洋的嗓音響在耳畔,催生的搔癢再次攀上心房:「點不了的,用我溫暖吧。」 



  墨西哥人說的太平洋是片沒有回憶的海,電影中主角稱那是沒有回憶的溫暖地;但七海想,那只是因為太平洋太寬廣,一個帶有海氣的吻和不大的島嶼就顯得無比渺小,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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