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tebreaker (Thor/Loki, 4/7)
嗨輪楊4
「八十六萬人?」Valkyrie把金宮大殿的平面影像放大,指著宴會廳的空間。「這地方要該死的怎麼容納八十六萬人?站在牆壁上嗎?」
酒館裡的最後一組客人——除了她這張三人圓桌外的最後一組客人,也開始動身離開了。店裡只剩幾盞昏暗的燈,酒館唯一的侍應坐在成堆的空酒瓶後頭,低頭寫著什麼東西,不在乎Valkyrie極為響亮的聲音,也不在乎三個位居萬神殿的神族喝酒到清晨一點還未散會。
「Frigga有留下一道咒語,能突破空間限制,花園裡的實驗室就是這樣來的。」Sif揮手解釋著。「但動線也是一大問題。」
Loki默默喝著酒,坐在兩位女戰士的身邊,聆聽他們對即將到來的秋季宴席所給出的建議。以往宴席辦在山頂是有其智慧所在,山是Heimdall的老家希敏約格,座落在阿斯嘉的最南端,那裡的神族集會所腹地廣大,空氣與景色宜人,同時擁有數千條連外通道,人們有自己熟知的道路上山,一早上路,晚上紮營,花個一天半即能走達;或者也能停在山腰,找到離自己最近的等候亭,聽著遠方傳來的宴會奏樂與嬉鬧聲,侍女會帶著食物與酒水走遍整座山,尋找密集設立的等候亭,確保所有上山的阿斯嘉人吃飽饜足,再緩緩繼續向上爬,或者滿足地結束旅程回到住家。
但這是一顆全新的星球。這意味著無論Loki參考多少書籍或長老的意見,多努力繪製地景,都還是無法還原山裡那些歷時幾千萬年的、由大自然打造而成的細節。他當然能用上魔法,但那遠遠不足這場宴席準備的複雜程度,無論要辦在山頂或宮裡,都面臨相同程度的困難,而他們得在兩個月內解決。
「還有食物。」Sif撐著下巴說,兩根手指夾著空瓶搖晃。「我不擔心廚房,那群廚娘動作很快,連中庭的烤箱她們都能駕馭。但要把那麼多食材一次運進宮裡得花很多時間,還有酒桶,我看一個月前就得開始搬了。」
「關於這個。」Loki開口說。「Thor可以拿那根鎚子飛來飛去,讓他處理就行了,不然他長那一身肌肉做什麼?至於動線,可以把幾艘巡航艦改成接駁艇,一台至少能載二十個人。」
「我不確定,我們的巡航艦已經夠少台了,他們又沒辦法飛太高。」Valkyrie提出質疑。「萬一不小心有隕石打進來,可能就沒辦法及時趕到。」
「我會在那裡。」Loki伸手去抓桌上的葡萄。「我的談話只會進行五分鐘,剩下的時間——」
「我去觀測台,你在宴席上面對八十幾萬人賣笑受苦。」Valkyrie直接插嘴道。「這事沒得商量,殿下。」
「我會幫妳留蘋果派和幾桶酒。」Sif順著她的話說。「也會提醒士兵輪流待命,他們會理解的。」
Loki挑起眉。「你們是在聯合抗命嗎?」
「抱歉,那是道命令嗎?那聽起來像還沒寫完講稿的富二代的群眾恐懼症。」Valkyrie說。「話說回來,Thor人呢?我以為你們都是一起行動的。」
「第一,現在是清晨兩點,只有你們這些酒鬼才會醒著。」Loki指著桌上凌亂的空酒瓶。「然後第二,我的講稿在Honir來訪當天就寫完了。第三,不,我們兩人是獨立的個體,分開行動很正常」
「他們真的不是。」Sif在Valkyrie耳邊說,刻意沒放低音量。Loki聽得一清二楚。「我就該把Thor揹他回來的畫面錄下來。」
「夠了。」Loki厲聲道,但只嚇到酒館裡可憐的侍應。Loki忍住焦慮深吸口氣。「我不喜歡欠人情,特別是對Thor,就算死而復生根本不是我的主意。這只是在還債,時機到了我自然就會離開。」
「還得還真是徹底,讓我不禁想問,」Valkyrie盯著他看。「你是真的想離開,還是只是認為你必須要離開?」
此時就算Loki還想說些什麼,也被窗外一陣劇烈的雷聲給打斷了。酒館裡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Sif首先站起身,衝到窗戶旁邊。「下雨了。」她說,但語氣表明她的疑惑,Loki和Valkyrie來到她身邊,注視從天而降的雨滴,一點一點打在窗戶上,染深街道的顏色,短短幾秒內眼前所見就變成滂薄大雨,加劇的雨勢沖刷阿斯嘉乾旱已久的城區,街道積起水窪與細細河流,朝地勢低窪的地方流去。又一陣雷聲響起,侍應嚇得打破了一只酒杯,窗外景色已被瀝瀝降雨淹沒,耳邊只剩間接合奏的雨聲與雷,和侍應移動桌椅收拾碎片的聲音。
一道閃電從天打下,伴隨在雷聲後出現,大地震震作響。Loki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看著這場讓人匪夷所思的暴雨。這不是自然產生的,他想,這星球都願意在乾旱和沙塵前給予徵兆,沒道理半夜無雲地降下雨。
「這是Thor做的嗎?」Valkyrie突然問。
Loki同時間也想到這個可能性。他都要忘記Thor的情緒影響天氣的程度,當他死去的時候——那具軀體被黑暗精靈刺穿身體、在Thor懷裡斷氣的時候,真正的Loki隱藏在荒蕪的平原邊界,盯著他和Jane下一步的舉動。他們的距離很遠,但仍能看見他哥哥悲痛欲絕的臉,和那時烏雲籠罩整片大地,黑得像潑灑在布上的墨,空氣寒冷的程度連Loki都能夠感覺到。所以如果這真的是Thor的傑作,那他現在在經歷什麼?Loki緊抓著窗框,幾乎就快捏碎它。
Sif重重一掌打在他肩上,讓他從思緒裡驚醒過來。「你可以用我的馬。」她指向門口。「我和Valkyrie會等雨停再離開。」
Loki根本沒考慮道謝或作出任何回應,他抓上罩袍,把酒館門踢開就往外衝,而沒有機會聽到在他離開以後,在場兩名出色的阿斯嘉女士簡短的對話。
「他一直都是這樣嗎?」Valkyrie問。
「他一直都是這樣。」Sif盯著那扇沒關好的門。「只是越來越不會說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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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f的馬是Odin贈與她的黑馬,八足馬的後代,叫做Grani,牠不畏懼寒冷,夜晚的視線反而更清晰,蜿蜒街道和暴雨也阻擋不了牠。
他們沒花多久時間就抵達宮殿大門,Loki跳下馬,甚至沒來得及綁好馬繩,或脫下自己濕淋淋的罩袍,就往Thor同樣位於二樓的寢室跑去。宮外又再匹下一道閃電,他聽見宮裡侍女的尖叫聲,Loki拐過樓梯的轉彎處,看見兩位手端著水門與毛毯的侍女,她們看起來疲憊又不安,驚慌地朝Loki行了禮。
「國王的寢室很奇怪。」其中一個侍女告訴他。「他聽起來很痛苦,但沒人能靠近那扇門......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麻煩你們把牠牽去馬房。」Loki指著門外的黑馬說。「剩下的我會處理。」
看著她們小跑步離去後,他走到Thor寢室的大門前,也意識到侍女們話中的意涵。不是肉眼可見的危險,杉木門與雷電組合在一起稱不上什麼危險,那是一種無形流動的能量,和Loki體內的魔法或宇宙魔方的力量屬於同一種類型,來自於Thor體內源源不絕的、他雷霆之神稱號由來的能量,正不受控地爆發開來,就連站在門口的Loki都能感受到如千頓重金屬壓在肩上的痛楚,就更別提任何試圖靠近他的阿斯嘉人所需承受的壓力了;這或許能被視為是一種保護機制,防止敵人的靠近,保護他——免於什麼?Loki瞪著那道門想著,如今Thor還能有什麼威脅,在他付出一切打敗Thanos並且救回自己以後?他毅然握著門把,轉開它,開啟那扇比平時還要沈重的大門。
Loki首先先注意到那隻狗——是狼,站在Thor床前,似乎沒被強烈的能量影響,但的確感覺到他主人的不對勁,如看見救命稻草似的朝Loki狂吠,跑到Thor床邊,咬住Thor床上那條快掉到地上的毯子,試著想叫醒他。
「我知道你想幫忙。但你得出去,現在。」Loki嚴肅地對狼說。牠這次聽懂了,又吠了兩聲才走出寢室,讓Loki揮揮手命令大門關上。他總算能看清Thor目前的狀態,仍在沈睡,但睡得一點都不安穩,他赤裸的上身佈滿汗水,緊閉的雙眼斷斷續續抽動,平擺在身側的手時而握拳又鬆開,而每當雷聲又作響時,他拳頭就會握得更緊,床頭那隻全新的Stormbreaker就發出嗡嗡聲響,冒出零星幾點火花,雨聲就變得更大了。
「Thor。」Loki呼喚他。「哥哥,是我。你聽得見嗎?」
Thor沒回答,但在聽見哥哥兩個字時雙手開始顫抖,他嘴裡念念有詞,Loki聽不清楚內容,但知道無論Thor在怎樣的夢境裡,都不能再讓他繼續下去了,否則短時間內金宮二樓恐怕是沒人敢踏進來,阿斯嘉也要在一夜之間變成水都了。Loki心一橫跳上床,撐在他身上,伸出雙手,手指合攏抵住Thor的太陽穴。Thor下意識地掙扎,但Loki也不像兩年前那樣瘦弱了,他成功把Thor困在自己和床鋪之間,接著緩緩閉上眼,專注汲取他體內的魔法,想像它存在於血液裡,像阿斯嘉路上短暫形成的小河,為它傾斜坡度,建造空隙,讓魔法一點一滴地從體內傳進Thor的腦袋裡,一個簡單但有用的喚醒咒語,幼年時期當他做惡夢時,Frigga總會這樣叫醒他。
「你回來一趟到底要惹多少麻煩?」Loki閉著眼說。「給我醒過來,蠢貨。」
Thor醒來的方式和Loki預期的完全不同。Thor睜開眼那瞬間抓住他,把他直接摔進床鋪裡,在Loki發出驚呼前就把他困在床鋪上,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之大,他都懷疑手要被擰斷了。Loki停下掙扎的動作,直直盯著他看,希望送進Thor腦裡的魔法沒讓他得了失智症。Loki覺得自己應該是成功了,窗外雨聲漸歇,只剩殘留的水珠低落的滴答聲,他現在才發現窗戶是半開的,雨水灑了將近一半的寢室,窗簾和地毯都被弄得亂糟糟的。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態也是。
Thor花了幾秒鐘才回過神,眼神逐漸在Loki臉上聚焦。「弟弟?」
Loki為他乾啞的嗓音心漏了一拍。「是我。」他鎮定地說。「你太重了,麻煩放開我。」
剛回到現實的Thor溫馴地像隻綿羊,他鬆開對Loki的箝制,兩人同時坐起身來,撥開在一陣混亂裡纏在他們身上的被單。他以為Thor會慌亂地道歉,或解釋,至少每一次自己從旅途中負傷回來後,Thor總是會這麼做,直到他發現Thor安靜太久了,順著Thor的視線往下看,才發現自己手腕上清晰泛紅的指印。他好歹也有巨人的血統,這一點蠻力真的傷不了他,但Thor可能不這麼覺得,他瞪著自己的手像瞪著此生最憎恨的敵人。
「沒什麼大礙。」Loki忍不住說,轉動自己的手腕給他看,心裏盤算著是否該叫來治療師檢查Thor的腦袋。
但在Loki找到藉口離開前,Thor就牽起他的雙手,俯下身去,以一種虔誠而深情的姿態親吻他的手腕。Loki幾乎就要停止呼吸,他僵硬地瞪著Thor的動作,看著他粗糙的雙手包覆自己的十指,感受雙唇貼在手腕上、掃過掌心的溫度。他希望Thor親吻自己手腕內側時沒發現什麼,沒察覺他狂亂的心跳與顫抖,Loki應該是這張床上最清醒的人,但在這個剛從惡夢裡驚醒的男人面前,他卻感覺自己渾身赤裸,放任他的哥哥繼續荒謬的行徑,人生頭一次想不到下一步該怎麼走。
荒謬,你是這樣形容它的,Loki腦袋誠實的聲音嘲諷著他,這一切都是你一直想要的。
「你夢到什麼?」Loki擠出一句話。
Thor收緊他的雙手,觸摸Loki脈搏跳動的地方。「這種傷好像要用冰敷的。」他說。「但你的體質會需要冰敷嗎?你的血——」
「Thor。」Loki打斷他。「你又夢到我死了嗎?」
Thor猛然閉上嘴。Loki多不願自己是對的,Thor什麼都沒回答,但Loki猜得到,Loki的夢宛如一場自我幻想的治療,會先經歷一場他永遠懊悔的對話,再試著想像Frigga原諒他,讀懂他的心思,至少對於Frigga而言,她或許真能做得到;但Thor的夢只是場用來折磨他的酷刑,從Eir為他短暫治療的紀錄看來,Thor意識裡那最具責任感、也最有罪惡感的部分,像在惡作劇般,偶爾在Thor的睡夢裡為他重現五年前的所有細節,阿斯嘉難民船遇難的求救聲、屍體與鮮血腐敗的氣味、殘骸被烈火焚燒的熱度。還有Loki,當然也會有Loki,他挺身而出,最後死在Thanos手中的模樣。
他看過陷入在惡夢裡的Thor,兩次,當他們還在中庭的時候。那時的Loki才剛醒來沒幾天,意識清晰,但連床都下不了,躺在Stark建的臨時實驗室裡養傷,Thor每天都來陪他,睡在和病床差不多大的沙發上,事情就在某一天清晨發生。Loki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叫Friday把Stark帶過來,命令他給Thor無數次的電擊並確保這根本傷不了一位阿斯嘉神族,才讓Thor醒了過來。Loki,Thor甩開那些醫療儀器來到他床邊,和他十指交扣,觀察他的生命跡象,Loki用微弱的聲音咒罵他,你愚蠢至極,你得去找Eir,沒人願意見到你這個樣子,他不願意見到Thor這個樣子。
「Thor。」
「我夢到的是整艘船,不只是你。」Thor努力擺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如果這能讓你氣消一點。」
完全沒有。Loki看著他們兩人仍交纏的手,他不明白自己現在的情緒是什麼,憤怒、羞愧或從來沒有過的歉意。曾經他以為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傷的了Thor,他是對的,他也的確做到了,他貨真價實的死亡由裡到外地擊潰他面前這個男人,他卻無法克制地開始憎恨自己。多愁善感,Loki再次想起十五年前的他們倆,當時他滿懷惡意與恨意,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傷害Thor,傷害Thor想去保護的任何人,他認不出那張猙獰的面孔,但那的確是他自己。他為什麼會把事情做到那種地步?
「你需要......」Loki清清喉嚨說。「你需要沉靜之所嗎?」
「不。」Thor乾笑幾聲。「不,我不認為那幫得了我。」
Loki移開視線。他渴望逃開,待在這裡的每一秒都是,就算連Strange都說了,Thanos注定踏上他們的難民艦,剷除一半的阿斯嘉人,留下Thor漂浮在安靜無聲的宇宙裡,因為那是帶領他們通往勝利的唯一方法,Loki內心仍然認為這一切該是他的責任,因為那當然是他造成的。除了Thor以外誰不會這麼想?如果他沒有事隔多年仍對宇宙魔方有所渴求,忘記它對自己的影響,它帶來無與倫比的力量與危險,他們或許就不會失去這麼多人,Thor也不用和那些躺在沉靜之所的人們一樣,讓惡夢不時佔據自己的腦海,睡一場好覺變成難能的苛求。
他認為Eir能幫上忙的,而縱然這是個合理的答案,Loki還是決定迎合自己真心想做的。他掙脫Thor的掌心,舉起雙臂環住Thor的脖頸,把Thor帶進自己的懷裡;Thor一言不發地迎合他的觸碰,也不在意他渾身寒冷的雨水,Thor的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背部,把臉埋進Loki的頸窩,每當他深呼吸而吐氣,Loki會感覺到鎖骨溫熱的氣息,和他逐漸趨於平穩的心跳聲。他們兩人的心跳聲。
Loki帶著他重新倒進床裡,手指在Thor的髮間穿梭,聆聽窗外水珠滴答聲,風一點一點敲打窗戶的聲響。Thor靠在他胸躺,手臂壓在Loki背後。這實在不是什麼舒服的睡姿,但比起明天早晨的腰痠背痛,他目前有更在乎的事情。
「這場雨也算嗎?」Thor囈語。「雖然它算是人工的。」
「我還沒有要離開的打算。」Loki貼著他的臉頰說。「睡吧,哥哥。」
他這麼做了。直到清晨Loki才掙脫Thor的懷抱下床,為他關上窗戶,清理暴雨造成室內的混亂,離開前他看著Thor,看著他平靜的睡臉好一陣子,才悄然無聲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