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te of Desire
阿沉有一幢古堡可能是很多人的夢想,但對雪繪而言,偶爾會帶來些許困擾──就好比那些清理不完的灰塵與蜘蛛網,還有從清冷角落蔓延開來的寂寞。
除了出外添購血液,雪繪很少與人產生交集。一來是吸血鬼不能見到日光,二來是他本身不敢與人深交……考慮到這些因素,他便閉俗地只在每月的滿月之夜外出,與同為異種的狼人交易。選擇狼人的原因很簡單,他們同樣在夜晚出沒,而且個性比較直爽,交易就只是交易、不會拖泥帶水,雪繪也就不用多費心思保持距離。
沒辦法,他的內心總是對著一切懷抱戒備,很難敞開胸懷、卻又苦於自己能聽見別人相反的特殊讀心能力,索性主動避開。
雪繪扳起指頭簡單算了算日子,拖著腳步走向地下室的血庫清點目前剩下的存量和期限。他可不想喝到變質的血液……之前就曾經因為血液過期發黑,他不得不斷食好幾日,直到溫和的灰色眼眸都變成吸血鬼飢餓時顯現的鮮紅色時才總算盼到月圓之夜。
血庫的門一打開,保鮮用的冰冷溫度便席捲而來。好在吸血鬼並不畏懼寒冷,雪繪沒什麼感覺地走進裡頭,慢吞吞地清點數量,還不忘回頭關上門防止冷氣外洩。
過了許久,總算確認完畢的雪繪終於放下心來,正打算離開地下室,卻眼尖地注意到樓梯旁某個角落有些奇怪。他很難顧及整個古堡的清潔,積灰的問題地下室尤其嚴重,可是樓梯旁卻有一塊圓形的區域乾淨得異樣,與四周灰濛濛的灰塵形成肉眼可見的對比。
他有些好奇,便湊上前細看,伸出食指試探性地戳了戳表面,摩挲著一塵不染的區域。他沒注意到上頭有一塊剝落的油漆,手指劃過硬塊的邊緣,不小心在指腹上刺開一道小小的傷口。有一滴血液沁出傷口,被牆壁迅速吸收。雪繪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牆上就浮現出一幅巨大的魔法陣,呼嘯著放大、散發著不詳的光芒和色彩。
但雪繪沒有感到恐懼,相反地,他敏銳地聽見魔法陣裡傳來一絲微弱的心音──雖然還有些雜訊導致不能完全聽清楚,但這是他冷清的古堡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陌生,彰示著另一個人的存在、打破了偌大空間的孤寂。
雜訊慢慢消退,第一道傳進雪繪耳裡的、屬於這位不速之客的心音,是有些不耐煩的喟歎:「又是哪個不自量力的傢伙喚醒我了吧。」
隨後,一個修長的人影躍出魔法陣,站穩腳步、一雙有些色差的藍色眼眸凝視著雪繪,口中說出的是與心音截然不同的彬彬有禮與溫柔:「多謝你將我喚醒,主人。」
雪繪不讓他叫主人,覺得聽起來很彆扭。名為透也的惡魔從善如流,便與他互通姓名。在知道雪繪是吸血鬼後,透也傳出的心音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鄙視,雪繪不知道透也為什麼對人類抱持著不屑,是曾經有什麼過節嗎?
「你聽得到我的想法?這是你的異能吧。」當透也驚訝地開口時,雪繪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內心的疑惑問了出口。透也卻沒有覺得被冒犯,只笑著道:「不用緊張。我身為惡魔,也能靠聲音蠱惑人心,說到底也算是異能的一種。至於我為什麼看不起人類……」
許久之前,甚至在雪繪出生前很久很久,透也就作為惡魔誕生在人類的惡欲與惡念裡。他們崇尚他的能力,卻也害怕他的強大,輕易被他用言語誘導出內心的惡意,而後又把一切責任歸咎在透也身上──人類總是善於自欺欺人,為了讓自己不再良心不安,還多次以特殊的魔法陣將他封印,並把魔法陣稱作「慾望之門」。他們的解釋是,只要解開法陣,就是慾望被激發的開端。
但在透也看來,遠在解開法陣之前,那些愚昧地傢伙早已行走在慾望鋪陳的道路上了。
要是就這麼乾脆地封印倒還好,但前面說了「多次」封印,在漫長的歷史中,總是有心懷貪念的人類將他釋放出來,自詡為他的「主人」,要求他替他們行惡。透也本以為這次也一樣,卻沒想到出來時看見的卻是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雪繪。
「原來是這樣……」雪繪吶吶地道,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試探地道:「人類已經被異種驅趕到大陸的邊緣了,幾百年來這附近只有我和一群狼人居住而已,你不用擔心。」
「難怪我覺得這次被封印的時間久了點,原來還有這層變故。」透也點頭。他看著雪繪有些侷促的動作,忍不住放緩聲音,在話語裡摻雜安撫的力量:「別緊張。」
雪繪眨了眨眼睛,內心的不安慢慢消去。他不習慣和陌生人談論這麼多,但如果是透也,好像……沒有什麼不好。而且他喜歡透也的聲音,讓他有種可以安心、可以放鬆的感覺……
他輕輕地釋出善意:「你需要吃點什麼嗎?」
透也在雪繪的古堡裡住下了。在目睹雪繪固執地一個人經營古堡、把事情都當作自己的責任後,透也毛遂自薦,希望能成為雪繪的管家。
「這樣不好吧,太麻煩你了。」雪繪微微蹙眉。
「不會不好。」透也一面哄著雪繪答應,一面以雪繪的思考模式說服他:「假如是雪在朋友家裡住下,卻什麼事情都幫不上忙的話,應該會很挫敗吧?我也一樣。」
「如果是這樣,好吧……」果然,後面那段理由成功說服了雪繪,還換來他小心翼翼的話語:「不要挫敗,我、我很開心有透陪我。」
透也笑了。他很喜歡雪繪帶給自己的感覺,明明身為惡魔應該心懷惡意,面對雪繪時卻只會剩下關心和在意。這是他在從前未曾感受過的,但透也並不討厭,相反地,他很珍惜。
成為管家後,透也除了慢慢熟悉古堡的空間配置之外,也獨自跑到較遠的地方和其他吸血鬼交涉,訂製了一套和雪繪的衣服有些許元素重疊的管家服。
「透,這個……」雪繪抬頭看向透也胸前的胸針和紅色穗子,再低頭看向自己衣服上別著的,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再加上透也傳過來的心音……
「我想要一眼就讓別人知道我和雪是一起的。」透也誠實地道。反正即使他說謊,內心的想法也會出賣他,因此他在雪繪面前格外坦誠。
雪繪張口,又閉上,如此反覆幾次,才無奈地縱容道:「好吧,透開心就好。」
透也意外地有些怕寂寞,如果這樣的穿著可以給他安全感,那也沒關係。接受之後,雪繪才開始細細觀察透也的新制服、對照著自己衣裝的設計,時不時發出驚嘆。
「雪覺得好看嗎?」看著雪繪眼神的移動,透也身後的惡魔尾巴愉悅地搖擺著。
「好看。」雪繪點頭,眼角撇見透也身後沒有裝飾的尾巴,忽然輕輕「啊」了聲:「等我一下。」
透也點頭,看著雪繪跑上樓梯,沒多久後捧著一個精緻的盒子匆匆下樓,在他面前取出盒子裡小小的銀環。
「這個是……」
「原本是我的手鍊,但我很久沒用了。」雪繪道,伸手撥了撥上面菱角星形的飾物:「感覺戴在你的尾巴上剛剛好。」
透也愣在原地,傳出的心音亂七八糟。雪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想讓自己替他戴上,就默默把銀環套在透也的尾巴末端,然後轉身回房間做自己的事情。
被留在原地的透也尾巴僵直,回過神的同時,臉上浮起薄薄的紅暈。雪繪明顯沒想那麼多、只是單純地送給他,可是在惡魔尾巴上繫上東西,相當於……一輩子的契約。和魔法陣那樣的封印不同,這個契約代表的是伴侶意義的宣示主權。
明明知道雪繪並沒有那樣的意思,那瞬間的衝擊還是把透也震得不輕。但也幸好如此,雪繪沒有聽清楚他的想法……透也伸手抹了把臉,把尾巴繞到身前欣賞那枚銀環。
本以為日子會平順地過下去,卻沒想到很快遇上了意外。供應雪繪血液的狼人族裡鬧起衝突,不小心把雪繪要的鮮血存貨灑落了大半,導致這個月的血液量大大不足。雪繪脾氣好,再加上狼人愧疚的道歉和允諾的補償,他並沒有太跟狼人計較,但這個月的確有了困難。
「要不要去其他吸血鬼那裡要點?」透也提議道。
雪繪搖頭:「鮮血的保存期限不長,不太會有多餘的存貨……我餓一餓也沒關係,只是可能得麻煩透把我鎖好。」
透也不忍心:「不能拒絕嗎?」
「這附近只有你和那群狼人,我不想在因為飢餓失去理性的時候傷害你們。」雪繪笑了笑。
透也平常很喜歡雪繪的笑容,但此刻卻只覺得心疼。於是,在幾日後、雪繪的眼眸開始逐漸轉紅時,透也並沒有依照雪繪的話將他鎖起來,而是主動湊上前把脖頸湊到他嘴邊。
「雪,咬我。」
如果說平時安撫雪繪時透也用了三分能力,此刻這三個字裡就灌輸了十分的誘哄。雪繪小小掙扎了幾下就順從了,冰涼的嘴唇慢吞吞地覆上透也的皮膚,屬於吸血鬼的獠牙刺入透也的脖子。
惡魔的藍色鮮血順著流出。透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還有餘力扶著雪繪方便他進食,仔細關注著他的狀態,直到雪繪吸吮的力道慢慢停下為止。
「吃飽了嗎?」透也耐心地問。
雪繪在意識逐漸回籠時非常驚慌,第一時間想退開,但害怕透也的傷口沒封好,還是花了點時間輕舔那兩個小小的孔洞替他止血。確認藍色的血液不再流出後,雪繪才看向透也,發現自己在他乾淨脖子上留下的咬痕,眼神盡是難受:「透……」
「惡魔不會死的,你別擔心。」透也溫柔地道,伸手用雪繪領口的領子替他拭去唇邊藍色的血痕。
雪繪搖頭:「可是我不想咬你!」
「那你讓我咬回來,怎麼樣?」透也豎起一根手指:「這樣就扯平,雪也沒有欠我什麼了。」
雖然感覺邏輯有些不對勁,但剛吃飽的雪繪腦子有點遲鈍,一時也找不出矛盾的地方,於是暈呼呼地、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透也咬在雪繪的指尖。和雪繪目的為進食的啃咬不同,透也的咬法混雜著繾綣和逗弄,再加上他傳出的心音,惹得雪繪差點抽回手,只能說服自己縱容再縱容。
透也只捨得在雪繪指尖咬出一個小小的傷口,意思意思地放了幾滴血,然後就用自己的領子幫他擦去溢出的紅色血液:「好了。」
「透,你的領子上有我的血。」雪繪提醒他。
透也笑了笑:「沒關係,你的上面也有我的。」
他們的生活越來越融洽,也越來越親密,只是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雪繪對透也的想法心知肚明,雖然覺得有一點點莫名其妙,卻也沒有阻止他的意思;透也知道雪繪的心思不如自己,但看著尾巴上的銀環,他覺得不必點破也沒關係。
這日,透也在打掃房間,而雪繪又跑到地下室的血庫裡取血。他拿著血袋,忽然想起什麼,特別繞到樓梯旁曾經有過魔法陣的牆壁前。
慾望之門、嗎?除了生理上對血液的渴望外,雪繪其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慾望。但,如果說慾望是一種需求……他希望自己能一直和透也待在一起,也希望透也能感到快樂,還希望……他的這些想法都和透也有關。隨著透也的出現,他從未有過的欲求和渴望也慢慢浮現。
「果然是慾望之門。」雪繪喃喃道,無奈地笑了。
但沒關係,因為他喜歡那些慾望本身圍繞著的那個惡魔。正因為喜歡,才會有慾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