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DII - The night 02.

GTDII - The night 02.

Redemption

02.



隔天下起了雪,厚重的窗簾後是結冰的窗戶,門栓就算拉開也推不動,不過就算有力氣,大概也沒幾個人會將自己屋內的窗子打開讓暖氣跑出去。

伊格利昂給壁爐裡添炭火,他仍習慣舊東西,養父給予他的良好教育包含許多對時代喜好的接觸,譬如,伊格利昂喜歡壁爐,自己手持油燈在夜晚的家中尋找東西,盡量的生活從簡,他的一天非常簡單。


早起梳洗完畢,伊格利昂會進廚房做點早餐,多半是肉類與雞蛋,再配上熱湯和麵包,有他與養父的份,從今天開始還有兩個弟弟的份,只是伊格利昂切完麵包也沒見人回來,只得與養父用完飯解散。

他在協會的工作除了巡邏還有對凡派爾提問,記好他們留下來的線索,在隻字片語中尋找背後的同伴,不管是妻小還是朋友。


有時,下午沒有事,伊格利昂便會去練劍,他會與埃德加打上一個下午的西洋劍,兩人再沖澡去共進晚餐準備夜晚的業務。

睡前禱告完畢,伊格利昂躺到床上望著乾淨的天花板,這就是他的一天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個勤勞工作的人類。


人類這個詞在伊格利昂嘴裡反覆咀嚼,最後化成平淡的無意義時被吞嚥下去,手中的書輕輕地翻過一頁,他卻不太能看進去腦子裡。


伊格利昂輕嘆口氣,閉起眼靠回舒適的單人沙發椅背,並且把他軟麻的腿換了一個位置,讓另一條不那麼麻的腿交疊上來。

他仍是一身黑衣黑長靴,身上只帶了一本書就進來這間凡派爾的牢房坐下,連一把小刀都沒帶,看守的人也不會讓人攜帶危險物品進來,這一區能使用武器的人只有守衛。


伊格利昂撇了一眼房門口,又看回躺在床上靜靜沉睡的凡派爾——那是他父親。


偌大的協會沒幾個人知道,伊格利昂從出生起就是被凡派爾養大的事,他從還是胎兒的時候就在父親手中活著,直至他發育成功,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軟的連人類都能徒手掐死的嬰兒,就這樣在父親手中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的過去非常的陰暗,帶有濃重的灰色和深藍色,總是下著漫天大雪,大的彷彿無盡頭的莊園之中,伊格利昂能在每一塊磚上摸出永遠散不去的陰冷,每一年的冬天,每一片的雪花,寒氣和水氣從縫隙中竄出。


他曾見過美麗如幻境的世界,也曾被迫縮在磚牆後數著磚,哪怕一牆之後就是更寬廣的自由,伊格利昂也沒想過立刻逃跑,是要鑿個洞爬出去,或是乾脆把牆撞破──這些破爛想法一點用也沒有。


人類是記憶很短暫的動物,能夠記住永恆的痛苦,卻會將幸福和快樂忘記的很快。


伊格利昂偏過頭,凝視著父親俊美如大理石雕像的容貌,每一道痕跡他都曾在手指下撫過,從淡色的亂髮,那上面本來沾滿血汙,現在已經被司書們清理乾淨,整個人乾燥清爽的躺在那張白色的大床上,像已經死去多時卻還沒腐爛的一具屍體。

若是睜開眼,伊格利昂也能看見那雙眼眸之中有著無止盡的炙熱愛意,還有永遠的執念,彷彿男人所說的永遠就是那麼長。


他確實可以,他做得到,伊格利昂面無表情地想起了那些仰慕自己的人,在告白時說著永遠愛著自己,每一次聽見承諾,伊格利昂彷彿能聽見偏僻角落的書房裡有人悄悄拉開門,探頭看了一下又縮回去,如此反覆的在胸膛中打架。


然後伊格利昂拒絕了,他讓人們選擇更好的生活,更明確的幸福,而不是追逐著一個看不清楚面貌的遊魂。


「要是你醒來的話,肯定會先質問我們這裡的守衛。」男中音緩緩地敘述他自己的假想,說道:「然後讓他把我叫過來,讓我滾過來,問我為什麼這樣做、去了哪裡、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對吧?」可惜,他說的這些話,父親一個字也不會聽到。


伊格利昂在當時的殺心確實萌芽過,他砍斷自己凡派爾父親的大動脈,幾乎削斷了他一半的脖子,又在胸口再三比劃下刀的深度與位置,父親躺在血泊之中看著他,伊格利昂想了想最終沒有把那把銀劍插進男人的心臟,這個人得活下來,活著看窗外的飛鳥,看漫天的雪花,再看來去的人們,還有那些離開房間即死去的凡派爾最後一段路。


凡派爾會在拍賣會上被拆分成利益,像把一塊肉扔進猛獸堆中,伊格利昂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他伸出手把凡派爾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直至蓋到接近脖子的位置,那道傷口也已經在休養之中逐漸痊癒,只剩下一條細微的傷痕,很快那條傷痕也會不見。


他蓋上書,起身離開這間牢房,守衛看了一眼,伊格利昂點頭微笑,拿著自己的書離開了。


晚上七點,伊格利昂回到家中發現已經有人開燈,站在玄關他聞到很香甜的味道,是蜂蜜和鬆餅的味道,脫下帶著寒氣的大衣,伊格利昂把他掛在手上往廚房走去。

他的弟弟卡戎正坐在餐桌前吃著鬆餅,一手拿著紅書皮的詩集閱讀,廚房還很暖和,爐子的火剛熄滅,爐上有一鍋熱湯,烤箱裡甚至還有東西,伊格利昂猜測應該是烤雞。


「晚安,親愛的弟弟。」伊格利昂輕笑,「怎麼不告訴我回家時間?我就能提前回來做飯,還麻煩你任務執行完下廚了,K呢?」

「他在樓上洗熱水澡,說外頭的雪片跑進了他的衣服裡,很冷。」黑髮的男人懶洋洋地回答,眼睛沒離開過書頁,叉子叉起一塊鬆軟的鬆餅放進口中,「父親呢?」

「開會,晚一點回來,但大概趕不上晚餐。」

「我們可以吃宵夜,只要父親不拒絕。」


會嗎,伊格利昂留意了一下,他沒說什麼,轉身上樓把自己的外套掛上衣帽架,下樓前伊格利昂考慮去敲一下浴室的門,想想算了,成年人會自己下來吃飯。


他回到廚房,卡戎已經把盤中的鬆餅吃完,伊格利昂伸手把盤子收走,順道給人重新倒了一杯熱茶,走回流理台先清洗平底鍋與盤子。

一會兒的沉默過去,卡戎闔上詩集,坐在位置上用左手撐著自己的臉,背後是他的大哥在流理台刷洗鍋子,廚房上方的燈光慘白,落在這個冷色調的屋子裡顯得他們都頗冷淡。


卡戎瞇起眼,指頭滑過自己捲曲的鬢髮,他打破了沉默,開口說道:「回來我先看了他們累積給我的檔案,你把那個大名鼎鼎的開膛手傑克抓到了?還是我應該稱呼他火焰公爵,你今天還去探望他了。」

伊格利昂刷洗的動作沒停下,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回道:「看過報告應該知道來龍去脈,就不用我敘述了,我現在才知道守衛這麼八卦,你看起來不像是好聊天的對象。」

「不是守衛。」卡戎輕笑,「你猜呢?」他只聽到大哥一聲嘆息,不用看見臉,卡戎也能猜到那張漂亮臉皺起了眉,滿滿不耐煩。


卡戎婉拒了麵包,他表示自己吃飽了,伊格利昂則唸他不該把甜點當正餐,長途舟車勞頓,卡戎說自己沒胃口,他只是被顛的很想吐,吃點東西墊胃就好。

他留在桌邊喝茶,伊格利昂放下自己的盤子,算過弟弟洗澡的時間,也放下了另一個盤子,位置就在伊格利昂與卡戎之間。


「有這麼好的家人,誰會不喜歡落座吃飯,對吧?」卡戎手上的詩集擋住他下半張臉,眼睛瞇了起來盯著對面的大哥,伊格利昂回以一個微笑,低頭撕自己的麵包開始吃飯。


他當然知道卡戎在說什麼,家人永遠是家人,外人就是外人。


兩人微妙的氣氛在男人下樓梯的聲音中恢復平衡,他帶著一身水氣還有半濕的頭髮坐下,掃了兩人面前的杯盤,他笑了,第一個轉向他大哥打招呼。

「很久沒看到你,一回來就聽說你搞了個大事,不錯啊?」

「先吃飯,K,別把手肘放桌上。」伊格利昂吞下嘴裡的食物才說話,K沒把手放下來,壯碩的手臂仍搭在桌上,讓他能有力氣半趴在桌上,頭上蓋著潮濕的擦頭毛巾。

「我不是第一個找你八卦的吧,卡戎,你是不是也問了一樣的問題?」那雙紅眼睛看向卡戎,被點名的人只是撇一眼就繼續看書,當作聽見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做到了,感覺如何?好玩嗎?」K笑得彎起眉眼,露出尖銳的犬齒,伊格利昂看著那顆牙齒,也許他應該用手指把這人的嘴塞住,K繼續問他:「他的胸口是不是很軟?還是內臟?劍插進去的時候,你感覺你氣消了嗎?為什麼不殺死他?」


伊格利昂的沉默使K笑出聲,他知道這對大哥來說是多大的刺激,為什麼他要這麼問,這間房子裡誰不知道他抓回來的火焰公爵就是那個男人,那個連名字都不能被提起的存在。


「事隔多年,不知道你重新看到他的感覺是怎樣,我願意花一年的薪水好好看你當時的表情。」K又笑了,他的笑聲很輕,帶著幸災樂禍和真正的愉悅。

伊格利昂放下叉子把嘴擦過後才抬頭看人,意外的是K沒等到滔天怒火,伊格利昂對他微笑,收走了自己的盤子去洗,這像潑了一盆冷水在K臉上,K聳了聳肩,不再追著這個問題。


伊格利昂抬頭正好看見窗外的天色,淺藍色的雙眼凝視著窗外的某處,眼底無光,爐火的火焰如同劃過冰湖表面的痕跡,很快地就不見蹤影,激不起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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