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DII - The night 01.
Redemption「我見過的一張張面孔,斑斑懦弱,點點愁怨。」
01.
溫柔陰鬱的琴聲和空氣中淡淡的茶香有些違和,寧靜宜人的夜晚聽著這樣的琴聲適合入睡,但一會兒就被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精緻的雕花木門在砸上牆壁上前被穩住,來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色大衣,手提著一個銀色的長箱,男人身上透著絲絲寒氣,髮梢的霜雪被他隨意的用戴著手套的手抹去,那頭俐落的短髮怎麼梳也無法梳出其他髮型了。
琴聲停了下來,男人先關上門,把手上的提箱放在地上,地毯吸收了沉重的落地聲,兩人似乎是在進行無聲的僵持,窗外的夜風呼嘯而過,拍打著緊閉的窗戶,對外行者而言,這種風雪不是一個趕路的好選擇。
「你找到他了?」埃德加首先打破了僵局,其實他也沒等很久,沒有十秒他就忍不住說話,沒等到回應,他又繼續道:「說話,伊格利昂,回答。」
伊格利昂摸了摸琴鍵,唇角微彎,他看起來就像個善解人意的青年,聲音帶著雀躍,他盡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志得意滿,好讓他的兄弟不那麼生氣,但顯然沒什麼用。
「找到了,你回來應該聽過他們的報告?不然也不會這麼生氣跑過來找我。」
埃德加深深皺眉,將自己的怒火壓抑在這具軀殼裡,但這怒火不是衝著想撕咬他的青梅竹馬去,而是責怪對方行事莽撞,默不作聲的做完了剩下的事,這和他們說好的不一樣。
怒氣讓埃德加的聲音變得沙啞,更加低沉,迴盪在偌大的琴房,就像敲打在伊格利昂神經上的小金錘,一下下敲打他敏感的神經,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好好應付,好好說話,別惹毛了埃德加。
另一個聲音又道,埃德加本身就是座火山,每天吃了火藥一樣,不點燃也難,體溫就像火焰一樣熱,惹不惹他生氣,不都是要被捏著後頸教訓每天的種種?伊格利昂想自己沒有那麼調皮。
「報告還沒開始。」埃德加緩慢地怒道:「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要一個人去?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上層很不滿,你知道這件事嗎?」
面對怒火,伊格利昂毫無動搖,他彈起琴,壓了幾個琴鍵,讓單調的音符穿越在談話間,「不過是生氣我浪費了血液,別和他們一起生氣,小埃,那不值得。」
那為了什麼生氣值得?埃德加想。
「我生氣的不是那個。」他把話題兜回來,「你應該帶我一起去。」
「沒事的,我已經了結了,坐下吧,我給你泡茶。」伊格利昂起身整了整自己的領口,挺直背脊的走去一旁泡茶。
埃德加沒辦法,他所有怒火就像打在棉花上,長途任務的舟車勞頓讓他精神疲憊,一下子回到溫暖的室內,又說不上幾句,埃德加嘖了聲坐去一旁的黑色長沙發,他把大衣和手套扔在沙發另一側,緊皺著眉頭,一手揉著緊繃的太陽穴,深深的嘆氣。
他們所談之事已經計畫了很久很久,從年少時期,伊格利昂就有這個打算。
伊格利昂出身低賤,這個低賤指的是像他那種血奴出身的孩子,就連雙親被屠殺苟活下來的孩子地位也比伊格利昂高,這讓孩子們從很小的環境便產生了階級制度,再來是人格形成。
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大部分都有著復仇的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埃德加想到走神了,他想自己已經兩天沒有睡覺,杵著下巴的手支撐著他僅剩的精神,伊格利昂走回來,拖了張椅子坐在他面前,把透明玻璃的小茶杯端過來,裡面泡著花果,在熱水中已經伸展開來曬乾的皺摺。
窗外的微光隔著窗簾縫隙透進來,夜晚的路燈佇立於街道上,一盞一盞像幽冥的燈火,卻又如此朦朧,跟月光一樣柔和,撒在伊格利昂低垂的面容上,埃德加心中的怒火消了大半。
「你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收容所來了一批新的孩子,也不多,大概就五、六個,他們居住的修道院被毀了,於是送來協會生活,為此,過一陣子會舉辦慈善晚會,為了這件事募款。」伊格利昂用茶杯把雙手捂熱,拉了埃德加一隻手,把茶杯遞過去,「後來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愛這份情感到底是先天具備還是後天養成。」
埃德加不說話,他皺眉看著伊格利昂低頭思考的模樣,白色的眼睫輕閉,想了一會兒抬頭起來與他四目相交。
「我以為愛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就像母親愛孩子,父親為了守護家人奮戰到底,但我看到的許多都不是這樣。」伊格利昂瞇起眼,帶著一絲微笑,說的非常緩慢,他是個溫柔的人,說起這些傷口都像撫過,同情使他看起來更暖些,像個好人。
「愛是能後天學習的功能,有些人沒有這個功能,將孩子送進去修道院,對凡派爾來說那裡就是自由獵捕的漏網之魚,然後活下來的人,一再的重複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這些,我去找他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期待,結果沒有,我看見他只覺得生氣。」
「你一直很生氣。」埃德加如實敘述,儘管他面前的男人現在並不像在生氣。
「我一直很生氣。」伊格利昂重複道:「他不愛我,拋棄我,我走之後也許他有更多新的玩具,那都不重要,他得到他應得的了,他也應該體驗一下我以前的日子。」
伊格利昂說完撇了撇嘴,像個孩子一樣又低下頭,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以免他忍不住摳自己的手指甲,埃德加把手蓋在他的手上,輕易遮住了伊格利昂的視線。
「司書說,他被送進來的時候血流個不停,就像頭要被砍斷了一樣,但是很快他就會醒來,會說著要見你,到時候你要怎麼樣?」
「不會去的,他也該體驗一下我的心情,這不是很難得嗎?」伊格利昂說完露出一個微笑,他低下頭擺弄起埃德加的手指,發現上面有細小的刀傷痕跡,大概是在任務期間劃傷的,他起身拿了醫療箱回來給人包手,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致,一個人沉浸在給青梅竹馬包藥的快樂裡。
埃德加很清楚伊格利昂的脾氣,他在迴避某些問題不談,以伊格利昂的實力,當場處決一個凡派爾並不難,不小心下手重了點這樣的事情也是有,獵捕獵物的狗們從來不會在意這個。
至於高層?管他們去死吧,埃德加嗅到某種燃燒的氣味,他深知自己所處的這個地方很快也會變成一座戰場。
滾燙的茶水在這樣的天裡很快就冷了,埃德加從燙口喝到變成溫的茶,伊格利昂仍抓著他的手不放,他被撩撥得心煩意亂,反過來抓住了對方的手掌,讓人別再檢查他的手了。
本來,他氣沖沖回來就是想教訓人一頓,三言兩語的說話說沒有重點,很快地埃德加就意識自己分心了,現在累積的怒火已經全沒了。
曾經他也想像很多次,在夢裡甚至還夢過,夢過伊格利昂回去找這個男人的時候,所有的一切會是什麼樣子。
埃德加還怕這個懷抱著愛的男人再度拐走當年的孩子,即使他們已經成年許久,那個男人仍是伊格利昂心臟上的一根刺,拔了會血流如注,不拔會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還有這件事未了結。
埃德加回憶以前他說的那些,他會陪對方一起去,一定要一起去,避免受到凡派爾的蠱惑,那些藏在慾望裡的誘惑往往是最致命還不自知。
結果沒有他的事了,埃德加眉間的糾結更深,伊格利昂挑了一個他被迫離開的時間,一個人去執行了這個任務,讓男人像個落水狗,半死不活,幾乎是屍體的被抬進來,這就是所謂的報復了?
對一個愛面子的人來說,確實生不如死。
「你的臉看起來像在生氣,你在想什麼?」伊格利昂忍不住打斷埃德加的冥想,男人才幾歲呢,他給人的壓迫感像是已經活了半輩子,別人會怕,但他不怕,他知道對方在進行些沒有意義的內心糾結。
「沒事。」埃德加輕描淡寫的帶過去了。
「那去洗洗睡了吧,明天要開會,針對最近的任務總彙報。」
伊格利昂語氣輕快,他起身抽走埃德加手裡的杯子,另一隻手拉著人起來,路過門口,埃德加記得提走自己的武器,他回頭看了一眼琴房,最後選擇上樓去梳洗睡覺。
隔天,會議上還是如往常一樣,將近期的任務梳理一遍,安排後續人手支援,還有一些城鎮中的要務。
整個晚上伊格利昂睡得平靜,埃德加起身喝水的時候還路過人床邊看了幾眼,卻不知在他離開床邊後,伊格利昂的雙眼在黑暗中睜開,看著他兄弟走回自己的床。
說到兄弟,他兩個弟弟也該從任務中回來了。
會議結束後,伊格利昂站在一旁聽其他人談論最近的大事,無非是一些政事,其餘的便是獵人工作的內容。
伊格利昂聽得心不在焉,周圍的聲音像隔了水似的,沒人注意到他的走神,伊格利昂的注意力都放在長桌尾的那個年輕人。
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伊格利昂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但他對平庸和無趣的事不感興趣,年輕人會勾起他的注意是埃德加在會議中小聲與他提及的一些隻字片語。
伊格利昂帶回來的獵物是他灑下漫天大網帶回來的東西,籌備許久,觀察多年,那個男人危險卻不怎麼難找,哪裡有屍體就往哪裡去。
派去調查的許多獵人都一去不回,逐漸的協會不再把人手放在這個凡派爾身上,美其名觀察,其實是無法再繼續折損下去。
協會內部正經歷派系鬥爭與權力交接,動盪不安時,底下的深水也沒停止流動。
年輕人作為倖存者,理應被協會重視,協會做的決定是安排一陣子的心理治療,等身體養好了再行其他安排。
但為什麼是這個年輕人,他有什麼特別?會讓這個惡名昭彰的凡派爾停下殺手?
是否用了凡派爾的血液去醫治傷勢,年輕人身上的傷口沒有預想的嚴重,哪怕有人懷疑年輕人是走狗,是叛徒,可能都會有人相信。
伊格利昂心裡明白,協會寧願做其他完成度百分之百的工作,也不想花沒用的投資在這個黑洞,想著,不去打擾那個殺手便暫時相安無事。
這是不可能的事,伊格利昂用武力鎮壓將人獵捕回來,終止了這場長達數年的追逐戰,給予他一間華麗又舒適的牢房,讓男人想想這些都是為什麼。
埃德加的手肘在伊格利昂身側輕輕撞了一下,換回朋友的注意力,伊格利昂的目光很輕的挪開,定焦前他看向朝著自己走來的年輕人,身上還有藥水與紗布的味道,臉上仍貼著藥,走路有些緩慢。
年輕人簡單地行了禮,顯然膝蓋與小腿肌肉支撐不了他太大的動作,年輕人直起背脊表示歉意道:「對不起,我的傷還沒好,希望您不要介意。」
「不會,這沒什麼,我們都是同伴。」伊格利昂漾起一個微笑,年輕人看在眼裡,他發現伊格利昂笑得很真誠,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怒火。
伊格利昂有著一頭白色的長髮,總梳在腦後束成馬尾,一絲不苟的形象就如他的養父一樣,父子倆都是紳士,溫柔體貼,又非常的幽默,好像從來就不曾見過什麼壞脾氣出現。
年輕人一時被這俊美的容貌給困頓住了,儘管,那也是聽詩人所描繪,他們這群獵人並沒有能夠看見顏色的恩賜。
「我是想來跟您說一聲,謝謝。」年輕人點了點頭,猶豫一下繼續道:「那些死去的同伴們都因凡派爾落網而能安息,我沒想到您只靠一人便完成了任務。」
「主會憐憫我們逝去的弟兄們,他們會安息,前往光芒之地,留下來的我們便要繼承遺志,將邪惡剷除,守護幼小的孩子,國家才會更好。」伊格利昂說完做了一個祈禱的動作,他說道:「你也不該沉浸在過往的悲傷太久,唯一活下來的人定有他的存在意義。」
年輕人顯然被這段話給震住了,他聽聞伊格利昂有宗教信仰,似乎是養父傳遞給他的教育之一,但實際上面對仍讓人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很快地他也學著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表示自己的心意。
「謝謝您。」他說的是真心的,完全地信任了伊格利昂所說。
伊格利昂笑了,他上前輕輕擁抱年輕人,輕拍他的背脊,「有什麼心事可以找我,或是蓋德神父,願你今晚做個好夢。」一直到年輕人離開,他都還有點脫離不了那種飆飄然的氣氛。
埃德加在旁看著一句話都沒說,年輕人消失在轉角後,伊格利昂的表情看不出來在想什麼,埃德加提議:「走吧,去巡邏。」總好過站在這裡當雕像,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