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TEBREAKER ( Thor/Loki, 1/7)
嗨輪楊津利高原迎來它重建後第七個月的乾旱。所謂乾旱,與Loki一開始的設計圖相差甚遠。舊津利城雖然在Sutur手下和阿斯嘉一同歸為塵土,但當Loki低喃咒語,津利的城牆便如自有生命意識般,服膺魔法師的召喚現身,它的土地厚實堅固,足以撐起三百座神族居所,和一座不畏火焰、戰爭與鮮血的永恆之宮。
作為阿斯嘉神族的聖地之一,在新阿斯嘉重建的這顆星球上,Loki也沿用津利城舊有的設計,挑了一座相似的高原,讓它每日晴朗的萬里無雲,晝長夜短,氣候舒適。它一年之中雨季不長,但綠意仍然存在,存在於蔓延千里的草坪和遠處雲海繚繞的高山,它佇立著,永恆如東升的兩顆太陽,照亮周圍輝煌宏偉的宮殿外牆,俯視平台下綿延萬呎的湍急洪流。
他在描述津利高原時,提到洪流,提到綠意,代表乾旱在這裡應該只是短暫,腳邊曬燙的流沙應該與綠草時節交替並存,而不是雨季延遲降臨,河水乾涸,僅存蜿蜒渠道和龜裂的地表證明水份曾經存在。
Loki站在津利宮殿外階梯上,盯著雲朵消失的天空,看風帶著沙塵四處飄移。他的罩袍為他擋去大部分髒污,那是Loki少數從舊阿斯嘉留存下來的物品,來自Frigga的親手編織,她將咒語也一同縫進線裡,編織者逝去也仍留存著魔力,確保穿戴的人免於損傷。但其他神族可就沒這樣的能力,他們會被沙燙出傷痕,會在長途跋涉後感到疲累,再一次迢迢遷居後忍不住抱怨,以津利來說,在第五個月的乾旱到來前,它就已經成為一座名為聖地實為空城的所在;而在阿斯嘉樞密院裡待了超過幾千年的長老們,也就因此得到另一個珍貴的、大肆談論阿斯嘉二王子失敗的機會,他安頓神族的失誤,他難以勝任的代理王職,自然而然也就繼續把這一切歸咎於他的血統。
Loki對於這些行為感到納悶。在這種時刻,在阿斯嘉失去許多子民的現在,所謂長老,高尚的聖職者,所謂負責給予建言的樞密院神族,還有餘力翻出舊事冷言冷語,把時間耗在集會所毫無生產力的討論當中,而不像其他焦頭爛額的神族一般,像Iðunn與Bragi,像Valkyrie或Sif等人一般,把精力投入新阿斯嘉的重建當中。
Loki依稀記得他從Stark家裏拿下的書,裏頭記載著人類對於他們的想像,不禁就想請中庭史官為他修正這部分。從不畏懼毀滅?勇於接受死亡?毀滅後帶來新生?神族也僅僅是幾億萬生物中的其中一種,他們的才能優越,壽命長得不可思議,但也並非無所不能。地球歷史故事集把他們想像得太過美好了。
有什麼東西從他眼角晃過。Loki低頭一看,一隻毒蠍幼仔爬過他的皮靴,發現來自皮靴主人的注視,加快速度移動離開,又鑽進沙子裡頭。
Loki忍不住嘆了口氣。宇宙間有很多他不在乎的事情,比如一隻毒蠍,一群蒼老到無法接受新知的神族,阿斯嘉的子民是否信任他這個代理國王。但他的確在乎計畫失效,計算失靈,兩年來接受中庭人類建言做出的設計出了差錯,比如新阿斯嘉建立後的零星意外,南方森林大火,神獸遷往九界其他地方生活;太空海毒霧瀰漫,巡航艦難以發揮作用;葛普流域雨不停歇,暴漲的河水淹沒農作。
他不認為是魔法的問題,一切都與天氣有關,這是他無法控制的部分。這是別人的才能。
「情況如何?」 Heimdall的聲音出現在耳邊。Loki往四周瞧,理所當然沒找到他,事實上沒有人知道Heimdall目前身在何方,他仍然是阿斯嘉最寶貴的守門人,可靠的千里眼,但不再總是直挺挺站在彩虹橋上,而是打算展開旅程,走遍這顆新星球的每一角落。歷劫歸來的Heimdall變得有些固執,沒人能攔得住他,Loki也沒這樣打算,他知道無論Heimdall走到哪裡,總能跟得上世界萬物的變化;他也在離開前留下承諾,只要阿斯嘉需要他的協助,他就會即時出手相救。
而在眾多的承諾之前,他先答應了Loki。
「有問題的是這該死的星球。」Loki不滿地說。「津利一直都存在,我只是把它邀請回來而已。你應該比那些死老頭更能理解。」
「感謝你把我跟那些死老頭分不同類。」Heimdall平靜地回答。「但記住我說過的話。我們才是外來者,適應新環境是我們的責任,尋找責怪對象無濟於事。」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知道,就像我知道Odin也花了數千萬年的時間,才打造出一個適宜眾人居住的地方。」Heimdall説。「耐心,Loki。」
Loki輕嘖一聲。「知道了。」他說,而Heimdall的聲音就沒再出現了。他重新戴上罩袍帽,束緊胸前的繩索,唸出招喚通道的咒語,任由綠色螢光從他手中炸開,竄進地面,用地表砂礫築起一道藤蔓圍繞的門。
Heimdall的話有其道理,Loki心裡明白,宇宙間許多生物生存的星球並不像新阿斯嘉一樣,有能耐耗費極大工程做出環境改造,他們耗費數千萬年來適應,等到有一天自己改變了,或是這顆星球好心地改變了,最終安穩地定居下來。但考量到阿斯嘉人民所經歷過的一切,Loki不認為他們有這麼多時間,津利是一個象徵,逃難神族僅存的驕傲與明燈,重建實體的王國工作固然重要,但阿斯嘉人民精神上的寄託同樣急迫。
Loki以耐心著名,但他猜死而復生也能改變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轉開門把,讓光帶他回到阿斯嘉的金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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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的另一頭還有Sif,站在金宮主殿的落地大窗前,她的長髮優雅地高高盤起,鞋尖敲擊著地面。就算身上沒有鎧甲與戰靴,她仍總是一副隨時備戰的模樣,昂首挺胸,眼神專注地直視前方,灑進室內的陽光在她身上閃閃發亮,像一個無人能敵的女神,這個國家需要的戰士,像那個人。
他的腳步聲引起Sif的注意。她抬起頭,指指自己的頭頂示意。
「看來沙子還是很多啊。」她説。Loki皺著臉摘下罩袍,把身上的沙抖到地上。「你去了津利?」
「我見過比這還誇張的。」Loki聳聳肩。「我以為你在華納海姆?」
「那是一週前的事。後來我去了知無領域,找一些人算帳,取回放在那裡的東西。」Sif撇嘴道。「看來阿斯嘉人挑保險箱的眼光有待加強。」
「這我倒是不得不同意。」Loki説。
他們一起朝東殿走去,經過空無一人的王座,停在宴會廳裡的長桌旁。Loki用食指觸碰桌緣,古老的咒文便逐漸浮現,密密麻麻地爬滿整張桌面,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幅新阿斯嘉的全息影像地圖出現在桌面上。
Loki盡可能依照阿斯嘉原有的地理位置設計,重建筆直通往塔台的彩虹橋,連結新月形的格拉茲海姆金宮,讓環形放射狀的主城神殿們重見天日,海水重新分散成數百支流,作為運輸河道與民用水源,灌溉南方綿延千里的阿斯嘉森林。他也留著國土邊界旁的流域,Odin在河岸為他建造的城堡,站在頂樓的齒牆上能看見觀測台的巨大穹頂,和彩虹橋上閃爍著的光芒——那仍然是他們通往九界各處的重要管道,就算在Odin死去後,多數阿薩神族已不再認為維繫九界和平是他們的任務,而他們新國王的武器早已強大到足以替代彩虹橋的能力。
故鄉的模樣令人懷念,但地圖上也有其他難以忽略的部分:氣候極度不穩定的區域,森林,太空海,葛普流域,津利,在地圖上以紅色圓點標記著,幾乎蔓延至整個阿斯嘉領土,如同雨水畫出的陣陣漣漪,在這幾個月裡,標記的數量也只有逐漸增加的趨勢,一同Heimdall離開前與眾人的預言。
「我們現在該做些什麼?」Sif問。
「Heimdall說這是過渡期。」Loki煩躁地開口。「無論改變多少次設計,用上多少魔法,這顆星球仍然需要時間重新達到平衡。」
「人們應該去適應環境,而不是讓環境來適應人。」Sif説。「古老的中庭格言。」
「卻不是所有神族都有這樣的智慧。」Loki不滿地說。「說真的,他們以為這只是單純的搬家?期待這裡能跟舊的阿斯嘉一模一樣?」
「這個嘛。」Sif聳聳肩。「外敵入侵、家園毀滅和大屠殺全都在一週以內發生,你也不能太責怪他們。」
每當有人提及五年前的遭遇,Loki都是一樣的反應:屏住呼吸,忍住別去捏爛手邊任何物品。那短短一週內的所有悲劇似乎都與他有關,被他吸引而來,導致半數人民的死亡,先是Hela,然後是Thanos,但至今沒有一個阿斯嘉人在他面前提起這點。想想也合理,當家園重建的唯一希望落在壞事做盡的二王子身上時,誰會有膽去反抗什麼呢?於是Loki發現自己又置身他最厭惡的虛偽的和平,僅僅能透過人們的眼神、肢體動作、角落傳來的細碎耳語,去捕捉空氣裡隱而不言的話語,談論代理國王,期待雷霆之神的歸來,連長老集會也只敢挑他外出時進行。
直接衝進宮裡來叫囂或許還比較好。但Loki不可能主動提起,更不願承認的是,Loki明白他毫無資格。
「Loki?」Loki的思緒重新回到現實。Sif雙手環胸倚靠在桌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高溫曝曬的後遺症。」Loki隨意撒了個謊。他的體溫是比一般神族低,但炎熱也傷不了他什麼。「Iðunn的果園如何了?」
「挺順利的。」Sif盯著他好一陣子才回答。她指向地圖東北方,放大顯示金宮牆外的實驗溫室。「她改變種植的方式,搭配改良過的土壤。和Heimdall的說法一樣。」
Loki點點頭,還是有像Iðunn夫妻一樣的神族,願意不計前嫌與他合作,嘗試找出在這片土地生存的方法,但地圖上的標記仍舊困擾著他。那就下場雨吧,Loki不是沒想過這方法,他們有個降臨時會雷電交加的神,誰說不能帶些雨來?但這也只能暫時解決問題,這星球的根基仍未被改變。要國王每天衝進雲層裡召喚雨水也太折磨了點,無論Loki對於折磨某人是多麼感興趣。
他一定是低著頭太久了,在感受到肩頸的僵硬而抬起頭時,才看見Sif沈默地注視著他。
「Thor離開前要我多看著你。」Sif説。「我還以為是指別的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只是覺得你太過拼命了。」她聳聳肩道。「你上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
Loki則想擺脫這段走向不明的對話。他伸手朝桌上一揮,將阿斯嘉的地圖重新收回長桌底層,在最後一塊全息影像消失前轉過身,跨著大步離開宴會廳,Sif沒打算放過她,繞過長桌跟在他身後,跟他一同走出王宮。
戶外的天色早已轉為黃昏,晚風捎來涼意,渡鴉群從海岸飛回城裡的住宅樓頂。在新阿斯嘉的度過時光總是飛快地使他驚訝,一棟房子,一座橋,一座在夕陽下閃爍的宮殿城堡,就能耗去他們許多時間;魔法能夠加快建造工程,但也需用施法者的體力來交換。在阿斯嘉裡懂得法術的人不多,Frigga的學生的也還不夠成熟,去處理地圖上難以察覺的細節,這些責任自然就落到Loki的肩上。
忙碌才是合理的解釋,神族又不需要太多睡眠,他不懂Sif在乎的是什麼。
「既然耐心才是唯一解決途徑。」Sif走在他身旁飛快地建議。「你可以學Odin以前做的那樣,把人們集合到山頂上發表演說。他們會聽你的。」
「那很耗體力,誰剛剛要我去睡覺的?」Loki頭也不回地答道。「不過我准許妳,軍隊統帥Sif女士,在妳的休息時間裡幫我在城裡跑腿。」
「多麽寬宏大量,代理國王陛下。」Sif説。「你在害怕與阿斯嘉人交談嗎?」
Loki終於停下腳步,注意到戶外走廊上還有侍女與護衛,站在遠處看著他們竊竊私語,並在Loki瞪過去時閉上嘴巴,快速跑離開兩人的視線。
「妳為什麼要這麼多管閒事?」Loki壓低音量,轉過頭看著她說。「我不知道Thor跟妳說了什麼,但我不需要一個保姆,妳也不需要裝作和我很友好的樣子。我和你們這種人從來就相處不來。」
Sif雙手叉腰,開口的語氣確實像個保姆像在教訓小孩。「我的確稱不上喜歡你,你也做過許多讓人難以理解的事。」她說。「但神族有幾千年要活,你希望我怎樣?身為這個國家的戰士,對它的人民視而不見?」
「我不是阿斯嘉的人民。」Loki説,而他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這句話了,自從母親死去,自從父親在海岸邊化為星辰,自從他在那艘船上擋在Thor面前,以為生命就要在此終結。但Sif只露出同情的微笑,像聽見此生聽過最可笑的答案,她拍拍Loki的肩膀,撥去那裡還殘留著的津利砂礫,抬眼直視他。
「你可以繼續說服自己這樣想。」Sif説。「回去休息吧,Loki。」
在Sif轉身離開,消失在夕陽的餘暉裡時,Loki才意識到,Sif早已不是他口中的那種人——他當年最痛恨的那種人,浪費自己的才能和智慧,盲目地追隨他們心中偉大的、驕傲自滿的Odin之子。如今的Sif是阿斯嘉最忠心的戰士,能從Thanos手中搶下殘破不堪的難民艦,和Thor共同舉起尼德維爾的鑄鐵場光圈,能在新國度分擔Heimdall守門人的工作,或找回她對這國家細節的記憶,成為Loki在重建工作上的重要參考。
撇除血統不看,Sif稱王的資格不輸任何人,Loki也曾在金宮落成的宴會裡問過她此事,連同Thor的意見一起。我對別人的王國沒有興趣,Sif當時說,我喜歡建造屬於自己的位置。她渾身酒氣,手中抱著第十三桶萊姆酒,意識卻十分清醒。那時他們在宴會廳裡,也如同今天一般,Loki靜靜地站著,而Sif在長桌另一頭,舒適自在,擁有暫且把煩惱拋到一旁、歡慶國家重生的能力,彷彿所有事情都有迎刃而解的那一天。
他就這樣站在長廊上,等到連餘暉也消失殆盡,太陽落下山頭,黑夜悄然降臨,才重新邁開步伐走回宮裡。看著他和Sif剛才一路走來的道路,看著Sif,看著她永遠知道自己要什麼,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身在何方。Loki對此是無比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