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neral】

　　開門走下停妥的車子，西西已經睏得頻頻呵欠，新月的夜晚只有幾分微弱的星光，汽車旅館燈管老舊的霓虹招牌不時忽明忽暗，卻也讓周圍不至於昏暗到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零星的車輛停在空曠的停車場，打開車門的瞬間揚起一陣冷意，寒顫使原先昏沉沉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難得橫越幾個州來處理案件，斯斯不放心西西一個人在家那麼久、西西也認為自己應該多協助斯斯，兩人合力解決了把小鎮鬧得人心惶惶的惡魔後，決定在歸途路過的城鎮休息一晚。

　　──要是最後不是死於超自然的生物手上，而是疲勞駕駛，大概會留名獵人史上被笑個幾百年吧。

　　相較於她，一點都看不出疲憊的斯斯這麼說著，然後在下一個路口轉進了兩人現在所在的城鎮。

　　「走吧。」拿起後座的隨身背包，斯斯鎖上車門。

　　西西不自覺抱著手臂搓了搓，發現先前緊貼著皮膚的低溫減退。

　　並非特殊日子或旅遊景點，兩人順利向櫃台要了一間雙人房，室內的溫暖完全驅散了夜晚的風，西西在前往房間的路上卻揮之不去心頭異樣的感受。

　　──似乎有什麼應該注意的，卻被忽略了。

　　關上房門後，她從自己的包包拿出束成一小捆的乾燥花莖，抬手想要放上門框，但她墊腳也勾不到邊的高度，讓即使試圖用扔上去的植物，不留情面的彈跳了一下又重新落下。

　　一隻手伸過，在西西的臉被砸到之前接住了墜落物：「這是──」

　　「是、是山羊芸豆的莖。」雖然這種植物的別名被戲稱魔鬼的鞋帶，但事實上卻是避邪常用的植物之一，西西看著斯斯輕鬆的將植物放上了門框：「大概……大部分不具有實體的都會被隔絕在外。」

　　沒有深究這種植物、也沒有對這番話做出更多的詢問，斯斯只是露出微笑：「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呢。」

　　雖然不到在熟悉的住處那樣一夜安穩，但確實的休息過後精神和體力還是恢復許多，當窗外的人聲與車聲逐漸熱鬧時，西西從夢中醒來，眼前的是顯然已經起床有段時間，正坐在桌前看著報紙的斯斯。

　　「早安。」

　　「早、早安。」

　　無論是在家、或是外出，斯斯還是會向櫃台要求兩張單人床的房型，也曾經被比較熱情的旅館櫃台揶揄夫妻吵架是床頭吵床尾和，西西向來對這些玩笑話手足無措，但斯斯卻總是泰然自若地將話題巧妙帶過。

　　偶爾，西西會認為自己身為應該被獵人視為超自然的存在的身分，而對斯斯無處不照顧自己的行為感到困惑。

　　「聽櫃台說旁邊的餐廳很好吃，我們先吃完早餐再上路吧？」斯斯闔上報紙，看著西西用力點頭後手忙腳亂從床上爬起來的模樣。

　　他忍不住莞爾。

　　等到西西整理完儀容，兩人收拾好各自的東西，斯斯也不忘將門框上的乾草還給她，確認沒有東西遺落後，他轉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門口同時傳來了敲門聲。

　　「啊，我、我們要退房了。」西西一邊拉高聲音回應，一邊小跑步過去開了門。

　　一名陌生的男子面無表情的站在外面，僵硬的臉上只有眼珠緩緩的向下移動，目光死死盯住了西西：「女巫。」

　　──咦？

　　某種黑色、黏稠的液體從男子的鼻孔中流下。

　　「西西！」

　　喊聲響起的同時，西西已經被抱住腰往後拉，因為拉開了距離，男子舉在身側的菜刀才映入了她的視野中，一見目標離開範圍，男子立刻舉起刀撲前。

　　斯斯將西西推到自己身後，空著的左手早已平舉著散彈槍，槍管抵住了男子腹部，毫無遲疑扣動板機。

　　巨大的槍聲響徹房內，一個半透明的形體剎那脫離男子身體，原本充滿敵意的身影應聲倒下。

　　西西愣了片刻，立刻跑到門邊確認是否有引起任何注意，所幸走廊上空無一人，看來左右房間都沒有住進旅客，那麼在外面的行人弄清楚那聲巨響是什麼、以及找出來源之前，他們還有充裕的時間解決這件事。

　　「斯斯，他是……」

　　「嗯，被附身了。」斯斯蹲下，將男子翻過身確認呼吸與脈搏──雖然將極具殺傷力的子彈換成了岩鹽，但散彈槍的威力怎麼樣都不算小──他鬆了口氣：「看來我們還不能離開這裡呢。」

　　「呃……」男子轉醒，緩緩睜開眼，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壓住自己的肚子：「我在哪……你們是誰？」

　　斯斯隨手將槍塞進床底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伸手協助他站起身：「你好像走錯房間了，我們正想提醒你你就昏倒──你還好嗎？還記得什麼事嗎？」

　　男子摀著腹部，皺起眉回想：「哼嗯……我昨天晚上在酒吧外睡著了，剛剛才開著車回到停車場，然後──然後……」

　　但無論他再怎麼努力，也想不起自己走下車後的任何細節。

　　「抱歉，我大概是還有點昏。」男子來回看了眼眼前神情和善的男子、和站在門邊明顯受到驚嚇的女子，坦然道了歉。

　　「沒關係，瘋狂的一晚吧？」斯斯再次拍拍他的肩膀，然後將男子送到門口，關上了房門。

　　轉過頭，西西正把原本已經收好的山羊芸豆遞給他：「早餐……買回來吃吧？」

　　既然對方的目標明顯，兩人吃著早餐的同時也沒浪費時間，分別從不同的時間點開始調查城鎮的死亡事件。

　　這裡並沒有太多詭異的、抓不到犯人的懸案，但是最近幾個月兇殺的狀況卻相當頻繁，詳細分析共通點的話，會發現幾起案件全都是外地人犯案，被害者卻不限於本地的居民。

　　犯人與被害者之間找不到任何關連性、有任何仇恨或過節，就算偵訊犯人，他們也只是一口同聲的宣稱不記得任何細節。

　　就像被鬼迷了心竅，殺死了一個自己完全不相識的陌生人。

　　「斯斯，這個。」西西將自己手中的舊報紙轉向斯斯。

　　──一名沒有任何身分證明的男子，在汽車旅館外的停車場被發現死亡，屍體上有許多撕裂與啃咬的外傷，但男子住房時的名字是假名、信用卡是盜刷、房內宛如邪教成員或連續殺人魔的布置，大概是本地警察不願意深究麻煩事，最後被以根本不可能在這種城鎮出現的大型肉食動物襲擊結案。

　　「是……獵人吧？」

　　「嗯，是獵人。」

　　這讓西西終於將自己昨天晚上察覺到的不協調連繫了起來，低溫點、受到干擾的霓虹燈，那名憤怒的靈魂在停車場鎖定她，藉由附身在路過的旅客身上進行移動。

　　無論死因為何，那個靈魂生前是個獵人。

　　斯斯已經對事情的狀況有了大致的猜測：「西西，沒問題嗎？我想去驗證一些事情。」

　　「嗯、嗯，沒關係，我會等你回來。」畢竟西西不常參與需要和其他人接觸的調查，行動時所需要的證件也沒有多準備她的部分。

　　斯斯露出笑容：「我會盡快回來。」

　　為了不讓西西久等，斯斯只簡單確認過幾個線索應證自己的猜測，時隔太久，當時無人認領的獵人屍體被立無名碑埋在公墓的角落，但最近被害的屍體還留在停屍間，分別看過兩人的驗屍報告後，斯斯也檢查了一下遺體。

　　他如自己保證般的在正午左右就回到旅館內。

　　「獵人的心臟不見了。」斯斯在西西小聲說出狼人時點點頭：「然後最近死亡的那個，有獠牙。」

　　「吸血鬼。」西西也對真相的輪廓有了大致的想法。

　　斯斯將地圖攤開，確認公墓的所在地：「我想其他幾個案件的死者身分多半也不單純，恐怕都是屬於超自然的存在。」

　　無論那名獵人是無法接受自己被狼人殺死的事實、或是單純不甘心於無法繼續處理超自然生物而留戀，他在遺體未被火化的情況下以靈魂的型態留了下來，並且假借其他人的手繼續著獵人的工作。

　　大概在他變成超自然的存在之後，只憑路過就可以鎖定那些隱藏在人群之中不屬於人的生物。

　　「斯斯……？」端詳著地圖的人似乎陷入了思考，西西忍不住低聲呼喚。

　　「嗯，身為獵人的他應該也很明白，以這種方式存在的他會是其他獵人處理的對象。」斯斯重新收起地圖，卻沒有將目光轉向西西：「這是不可被接受的事實。」

　　西西知道，即使對獵人而言存在並不是簡單的黑白之分，有應該被驅逐的天使、也有必要時會合作的惡魔、有選擇以動物的血肉維生不傷人的狼人、也有利用巫術傷人的女巫。

　　但是一旦牽扯了無辜的對象，即使做出的事立意是好的，也不該被承認。

　　「那就入夜之後再去吧，畢竟大白天的就挖墳會立刻被逮捕呢，哪怕公墓的位置很郊外了。」斯斯轉向西西，往常的笑容重新浮現在臉上。

　　可是──

　　西西深呼吸，然後吐氣：「斯、斯斯！」

　　「……嗯。」

　　「他再怎麼樣都是獵人。」西西知道，雖然自己屬於超自然的一方，可是這些獵人為了救人，獨自在不被理解的地方賭上性命奮鬥，即使不被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都不應該只有受到責備：「我們……」

　　不應該是單純的用對付怨靈的方法撒上鹽、燒掉遺骨。

　　「──嗯，還是要替他舉行獵人的葬禮吧。」眼前的獵人明白了她的想法，溫柔的接下那未完的話。

　　木頭架起的平台，用白布包好的遺體置於正中央，斯斯在底下點起了火。

　　搖曳的光芒照亮周圍無光的夜。

　　當他們再次從旅館出來時，沒有受到任何阻撓或障礙，沒有靈體在燃燒之前不甘心的現身對他們怒吼，火舌只是平靜的吞噬遺留下來的所有。

　　「他也是名獨來獨往的獵人啊。」

　　斯斯的聲音不怎麼明顯，幾乎被木材燃燒的劈啪聲響蓋過，但西西還是捕捉到了他話中的用詞。

　　沒有朋友、沒有搭檔、恐怕也沒有任何在世上的親人了，所以他的遺體沒有任何人來認領，也沒有知曉他身分的人用符合他的方式送他最後一程。

　　西西張口：「我──」

　　女巫的壽命比一般人更加的漫長，她也看過許多生命的告別，只要仍在斯斯身邊，無論最後的死法為何，都有她為他的身分作見證。

　　──然後呢？

　　梗在喉嚨的承諾，在火光將一切燃盡之後，還是未能化作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