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良】Friday Magic

【三良】Friday Magic



「你該為我負責吧。」

話語隨著上升的醉意衝出喉嚨。三井憤憤灌下啤酒,喝得太急,液體逃逸食道,竄出嘴角,全身因咳嗽而大力抖動。宮城放下筷子,手放到了三井的背,手心輕拍,力道溫和,彷彿毫不在意他的失態以及前一秒的那句怪罪。

「推卸責任可不是什麼值得嘉獎的行為。」宮城良田悠閒地望向他,不疾不徐地將杯中的粉紅色調酒倒入口,「上一次是因為工作太忙很難約,上上一次是因為被劈腿,這一次是因為太常跟我廝混在一起?」

這種像是果汁一樣的調酒有什麼好喝的?都來到居酒屋了不應該點啤酒嗎。三井忍下吐槽,回憶起那些被宮城良田毫不留情鑿開的不堪回首的過往,嘴角抽蓄了下,「這些女人太難搞了,總找得到各種奇耙的理由分手。」

「連跟男人出來喝一杯都要嫉妒,你女友,啊是前女友了,她獨佔欲可真強。」宮城良田事不關己地笑了笑。

「她不是嫉妒我跟你出來喝一杯。」三井瞪了宮城一眼,沒有回答,想了幾秒,決定先跟店員續點一杯生啤酒。賽季尚未開始,他擁有相對更多的時間與自由,將自己灌到爛醉也無妨,明天他只排了自主練習,而且,宮城在這裡,和他在一起,再怎麼喝,就算醉到不省人事,也不至於淪落街頭。

「的確是沒什麼好嫉妒的。」宮城懶散地撐著頭,眼神因為酒意而顯得有些迷茫,「我們出來喝酒可沒找其他女人,就你跟我,兩個男人。」

左臉頰的表面似乎有火在燒,三井無意識地摸了下,那是昨晚被她打了一巴掌的地方,往下,下嘴唇再往下幾吋,接近下顎處,則是一道明顯的疤,出自此時此刻一臉稀鬆平常,完全不把他的感情事放在心上的宮城良田之手。


昨晚,三井壽和女友相隔數日見面,地點就在他家。

約定時間分秒不差,門鈴聲響,大門敞開,沐浴乳甜香撲鼻,香氣轉了轉,軟軟落在了他的懷裏,高跟鞋才落下玄關,他就被女子推進了臥室。

這麼猴急啊,啊,但距離上一次見面似乎已經隔了一週?還是兩週?那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吧。三井冷靜思考,任由女子褪去他的衣物。

三井不討厭和女人做愛,但似乎也稱不上多喜歡。和他在一起的女子都有個共同點,總是比他來得積極,也總是散發著難以明說的急迫感。她也是。女子俯在他身上,細長柔滑的手指遊走於他的身軀,大腿,腹部,胸膛,手臂,接著來到了面龐,流暢的動作止於此處,宛如碰到阻礙,女子皺眉,停下手,直接明瞭地表明,她不喜歡疤,現在美容整形先進,不用多久便能還他一個毫無疤痕,純白無淨的臉龐。


話語突然成了無法解讀的形狀。


純白無淨的臉龐?

那是什麼意思?


眼前景象迅速失去色彩,他回到了湘北校舍屋頂,頭頂是讓人窒息的灰厚烏雲,長髮髮絲飛揚,摩擦臉頰,好刺,好癢,好煩。往前看去,宮城眉毛歪斜,彷彿世人嘲笑他時彎起的嘴角。幼稚的挑釁引爆衝突,叫囂聲此起彼落,宮城良田直線往他衝來,捨命般地揮舞拳頭,一拳又一拳,重擊在他身上。體內深處的火種被痛覺喚醒,喉嚨深處悶吼迸裂。他倒在地上,在宮城的眼瞳深處,看見了自己被傷口填滿,紅痕劃上下顎。

骨子滲出一股惡寒,他怎麼可能抹除掉那一切?

三井撇開頭,表示不需要。女子眼看提議不領情,沒有退縮,不氣餒地在過於甜膩的聲調裡加入了撒嬌成分,接著,伸出手指,就要朝著那道疤摸去。零點幾秒間的反射動作,三井下意識地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毫不留情揮開了女子的手。啪,下一秒,火辣辣的痛覺如火花般擴散,女子的另一掌直接到了他的臉上。是你喜歡的人留下的痕跡吧。見他沒有反應,女子倏地起身,離去。房間恢復一片靜謐,只剩女子最後的話語迴盪在夜晚潮濕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她不喜歡我的疤。」三井喝了一口新上的啤酒,冰涼的黃澄液體經過喉嚨,到了胃部,飲起一陣翻攪,「下巴的這道。」

「啊?疤?」宮城無意識地加大音量,眼神停留在他的下顎,因為意料外的答案,嘴巴困惑地半張。隔壁桌剛好上了一輪新的啤酒,乾杯喧嘩聲炸裂,聽力瞬間減半。居酒屋包廂的隔音奇差無比,要不是三井堅持要吃這間店以獨門醬汁滷製的關東煮,他會選擇隔壁站那間位在巷弄裡,氣氛沉穩的日式料亭。那間料亭不只料理講究,店內裝潢也毫不馬虎,精緻插花點綴包廂,拉門外是庭園造景。他曾經將店裡的照片給三井看過,沒有驚嘆沒有稱讚,三井只淡淡地問了句:有沒有賣關東煮,他好想吃滷到入味的白蘿蔔。

相處多年,宮城良田幾乎確信,表面浮華之於三井如浮雲,舊了點、吵了點、亂了點都無所謂,只要味道真誠,紮實,三井就會毫不猶豫地走進店裡,將那些料理放入口中,用心品嚐。


「我也沒想到會在臉上留下疤痕……誰叫你那時候要找我碴。」宮城回過神,右手扶額,以嘆氣聲打破沉默。

「不是真的要怪你。」三井說,「我只是沒想到那時候的事會影響到現在。」

「那……去看個整形美容?錢我可以出一些。」

「怎麼連你都這樣說。」三井皺起眉,滿臉厭惡,「我才不要去看什麼整形美容!」

「不是都做假牙了,去整形美容除個疤有什麼大不了的……難道三井學長對整形美容有偏見?」宮城良田睜大眼,一臉不可思議,「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是與時俱進一下比較好喔。」

「笨蛋!才不是。」三井用力吸了一口氣,側過身來面對宮城,「我不想要除掉這道疤。」

「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三井別開視線,像是在透過語言釐清腦海裡紛亂的思緒,極為緩慢且慎重地說,「這道疤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年少輕狂的紀念?」

女子高亢的聲音從耳邊響起。他搖了搖頭,陷入沈思。喜歡,是喜歡嗎?面對鏡子,淺淺的痕跡躍入眼,他的確感到踏實。疤結痂,暗夜迎來終焉,停滯的時間齒輪啟動。那是宮城將他從深淵中狠狠拉出來時所留下的痕跡。

得知宮城返國的那一刻,三井沒有多想,就像撿起落在腳邊的籃球時那般理所當然地拾起了和宮城的聯繫。重逢當天的夜晚,他原因不明的失眠,隔天卻是前所未有的亢奮。他毫無顧忌地跟宮城埋怨因為各種荒唐原因而告吹的感情,並在黃湯下肚後將一切拋諸腦後,神清氣爽地重新出發。他理所當然地享受發洩負面情緒的快感,從未思考宮城為何總是願意陪伴他至午夜的前一刻。


晚上十一點十分,再過二十分鐘就是末班電車的發車時間。

他們只剩兩個選擇,在這裡待到天亮,或是現在就起身回家。

餐廳是宮城找的,離三井家近一些,五分鐘就能抵達,末班電車的時間也比宮城搭乘的路線更晚一些。他知道,他高中時就知道了,宮城的細膩體貼總是展現於這些細節。

而面對其他人時呢?宮城也會在深夜一臉若無其事地接住那些受傷疲憊的情緒嗎?


「世界這麼大,下次找一個不在意三井學長疤痕的人就好了。」

宮城拍了拍他的肩,手掌的熱度穿過襯衫抵達肌膚,直達心臟。心口好熱,他想起了多年前,畢業前夕的數場比賽,分秒必爭間,宮城傳到他手中的球。

「你呢?你在意我的疤痕嗎?」

瞄準籃筐,拋球出手,籃球在空中飛舞的幾秒總是出奇地安靜,有如現在,只剩如雷般的心跳在耳邊鼓譟。

宮城悠哉的神情出現裂痕,瞳孔如風中蠟燭擺盪,三井在其中窺見了不小心掉出的驚慌碎片。

「那是我造成的,當然多少會在意。」宮城閉上眼,往後一躺,陳年的塑膠椅背傳出乾啞的摩擦聲。

三井的身子向前傾,緊接著問,「但並不討厭吧?」

「為什麼這麼問?」

宮城胡亂地搔了搔後腦勺,造型良好的瀏海連帶被撥下了幾縷,即使年過二十,宮城的面龐仍殘留著當年的青澀。

接到的球沒落地,鬆了口氣,三井若有所思地繼續,「我發現我好像挺喜歡這道疤的。有疤痕顯得更有男子氣概,而且⋯⋯它會讓我想到你。」

「你什麼意思。」

宮城握著玻璃杯的手抖了下,冰塊撞擊杯身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見宮城的雙頰浮上一層紅暈。

三井確定不是因為酒精,那種跟果汁沒兩樣的雞尾酒對酒量極佳的宮城來說跟水沒兩樣。既然跟酒精無關,那就表示有其他原因。他突然想到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常常罵他的那個單詞:遲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喝多了。結帳吧,末班車要來了。」宮城一手撈起掛在椅背上的防風外套,一手拿起帳單,沒有看向他,眼神死死定在帳單上的一連串數字。

三井將帳單從他手中奪了過來,熟練地掏出信用卡交給櫃檯店員,「你忘了,今天是我出錢。」

宮城的眼睛倏地張大,調侃卡在喉嚨,若無其事沒裝成功,尷尬氣氛持續蔓延。他們約好了,三井的喜事,他請客,反之,三井的失戀酒,三井請客。

陪失戀的人喝酒這種苦差事,若沒有誘因誰願意呢?某一個意識迷茫的酒醉夜晚,宮城半是抱怨地喃喃道。那有什麼問題,三井沒有細想,毫不猶豫地說好。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宮城若需要理由,他願意配合。高三那年,冬季盃剛結束,流感馬不停蹄地找上三井,引退宣言暫延,高燒數日,他窩在被窩,恍惚之中,腦袋重複播映起比賽環節,傳球進球防守奪球進攻,汗水滴落,在腳邊匯流成小河仍沒止住腳步,不放棄地往前再往前,投球再投球,比分差距卻宛如當機,定格不再變化,球場燈光驟然暗下,扭曲成了暗夜巷弄,他又回到了神奈川無止盡的黑夜。想放聲大叫,喉嚨卻乾澀如沙漠,絕望從腳邊攀升,水氣匯集眼眶,潰堤的前一刻,冰涼觸感喚醒他。睜開眼,是宮城。有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三井急忙坐起身,用力抱住了宮城。睡模糊了?還是小朋友做惡夢啦?宮城故作輕鬆地說著,沒有掙脫,就那樣任由他抱著,直到他再次失去意識。隔日燒退,到校後,宮城輕鬆地丟出問候語,彷彿忘了那一晚過於親密的身體接觸,只說關心隊友身體狀況是隊長職責。


店員將收據拿了過來。優質店家定價實惠,結帳金額不過四位數,三井確定宮城隨便買個衣服的配件都不只這個價錢。


誘因?職責?理由搖搖欲墜,或許,是時候該拿掉了。



末班車快來了。

他們朝著車站前進,宮城走在三井前方,步伐急促,速度驚人,他只好邁開長腿,大步跟在後頭,深怕一個不注意,前方的人就會消失在夜色盡頭。

斷在餐廳的對話沒有繼續,也沒有結束。

三井突然想起了高三畢業前夕,告白盛行的季節,他隨口問了宮城初戀在何時,果然是彩子嗎。宮城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問句,也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他想,不愧是擅長做假動作的人,熟知閃躲的技巧。

但,無論技巧如何出神入化,只要是假動作,耐心待到最後定能看出其真貌。

大腿使力,三井加快步伐到了宮城右側,用力握住他的手,止住了莫名急迫的步伐。喉嚨很乾,灌下的啤酒彷彿瞬間蒸發殆盡,他的腦袋異常清晰。四目相交,三井嚥下口水,頓了頓,微寒的深秋,宮城的手心卻和他的一樣濕熱。


「不用趕末班車了,來我家吧。」



/


他在進房的那刻被吻了。

三井混著啤酒的鼻息打在他的面頰,手被強勢地壓制在玄關的金屬大門表面,大腿雙雙緊貼,宛如被施展某種固定技,無法動彈。震驚吞噬了震驚疑惑所有情緒,腦袋大當機,表情管理失效,宮城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穿過牛仔褲布料爬上他肌膚表面的三井體溫。似乎流了點汗,悶濕的燥熱氣息擴散在窄小的玄關空間。

好好的牛仔褲不穿,為什麼偏偏挑了這件挖洞牛仔褲?聽不見他內心的掙扎吼叫,三井右手自然地攀上他的大腿,掌心滑過內側肌膚,指尖在牛仔褲上的破洞處滑動撫摸。電流自脊椎竄上大腦,四肢力氣流失,宮城努力聚焦視線,瞧見三井的眉間緊鎖,似是在拼命壓抑著些什麼。

他突然感到有點好笑,壓抑的人,忍耐的人一直都是他,為什麼眼前這個他早以為沒機會的男人卻在此刻露出這樣的神情?

「你不抵抗嗎?」三井停下動作,眼神被難以言喻的色彩填滿。

「你希望我抵抗嗎?」

「以問句回答問句是犯規。」三井快速地在他的唇上又啄上一口,又一口,遲疑了一下,下一秒,舌頭輕輕探了探,鑽進了他的口腔。大腦再次遭受雷擊,甜蜜的衝擊襲來,還沒緩過來,下一波攻勢緊跟而上,三井靈活地將他的舌捲起,邀請唇間共舞,節拍抓得恰到好處,流暢自然,經驗差距顯而易見。球場上運籌帷幄的明星後衛此時也只能被牽著鼻子走,他沒能掌握主動權,或者該說,他根本不知道這種情況該作何反應。當然的,感情這門課,他只停留在了心動階段,後續課程一律尚未解鎖。

三井的手撫上了他的後頸,轉換角度,微微側過身,舌頭勾纏挑弄,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

太熟練了。三井過去在酒席間向他講述的情史頓時浮現腦海。

沒想到會有切身體會三井口中所言不假的一天。過於熟練的動作反而喚回了些許冷靜,宮城推了推三井的胸膛,厚實的胸肌觸感過於美好,險些讓剛回來的理智再度流失,急忙收回手,動作過大,掛在右肩搖搖欲墜的帆布包墜落,包裡的東西滾落一地,兩人視線同時下移,錢包、折疊雨傘、鑰匙、餃子定食折價券,還有⋯⋯。宮城睜大眼,體內殘留的酒精瞬間揮發,他蹲下身,雙手有如閃電光速伸向那些雜物。


「這是什麼。」

晚了一步,三井搶過他手中的東西,聲音沒了情慾的痕跡,只剩下動搖和不可置信。

朋友的東西?不小心買錯了?不,這種胡謅出來的理由說給他自己聽都不信。

「⋯⋯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宮城放棄腦中排演的所有戲碼,將被扯到歪一邊的連帽上衣拉回到了該有的位置,扣上了不知何時被解開的牛仔褲褲頭,用盡全力克制拔腿就跑的衝動,站直身,對上三井昏暗中閃爍的雙眼。


「別跟我說你沒看過保險套跟潤滑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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