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grancy

Fragrancy

長夜漫漫夜未央

0

我惹惱了白布賢二郎,起因是衣服上的同款香味。


1

「經理小姐、經理小姐。」

天童覺前輩向我招手,我放下手裡的水瓶,小跑到他面前,問:「有什麼吩咐嗎,前輩?」

「是不是一樣?」他牛頭不對馬嘴地說。

我疑惑地抬頭,他身邊的牛島前輩低沉地嗯了一聲,道:「是一樣的。」

我便更不明白了,天童覺卻朝我眨眨眼,指了指後頭正在練習發球的二年生,意有所指:「應該是洗衣精——?經理妳身上的味道,和賢二郎一模一樣哦。」

我愣了一下,一般人通常不會發覺這種事情,即便我和白布還有一層更深、但也沒多深的關係——同班同學。

「我會注意,謝謝前輩的提醒。」

天童學長似乎被我搞得一頭霧水,難得能看見他困惑的樣子,畢竟平日裡都是他把人弄得疑惑居多:「妳要注意什麼?」

「更換洗衣精的牌子。」我一板一眼地回應:「避免造成困擾。」

白鳥澤是排球強校,除了啦啦隊以外,男子排球部的經理和後勤人員都只多不少,我們在高一入部時就會接受嚴格的訓練,直到高二才從學長姐那兒接棒,組建強而有力的後援網,清楚球隊所有人的習慣,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只需要向上看。

這種職業在古代大概叫做暗衛。

我們像影子,安靜地提供隊員一切所需,盡量避免額外的感情接觸防止徒生事端,躲在他們注意不到的陰影裡。

牛島前輩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天童前輩張張嘴,又閉上,最後感嘆一句:「妳還真有趣,小經理。」

「是吧,賢二郎?」

話畢,我才猛地驚覺身後有人,白布不知道站在我身後多久了,臉上淡漠地看不出情緒,並沒有接過話茬,逕自道:「前輩,輪到三年級發球了。」

「有點較真的個性也挺像的。」天童覺末了補上了這句話才離開,我有些不知所措,白布同學的目光令人感到如芒在背。

我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也不曉得自己分明沒說他壞話,此刻為什麼要心虛,我眼瞼低垂,不敢瞧他。

白布賢二郎道出我的全名,每個字句都咬得很清晰,我縮縮肩膀,等待審判。只聽他說:「如果妳討厭我的話。」

「不必勉強自己和我接觸。」

末了也不等人反應,等我抬頭那刻,眼裡只剩下他的背影。


2

搞砸了,我想。

屋漏偏逢連夜雨,隔天的座位調動直接把我倆湊一塊兒去了,我的新鄰座白布同學正仔仔細細地收拾他的桌子,一個眼神也不分給我。


3

糟了,今天要怎麼去社團?

以前不坐在隔壁還不覺得單獨行動有什麼,如今抬頭不見低頭見,把對方撇掉自己去社團顯得就有那麼一點尷尬。

可是——白布前幾天才和我說過那樣的話,現在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會很奇怪的吧?會吧?

怎麼辦?自己先走?等他先走?

我磨磨蹭蹭地抱著書包坐在原位,等待白布賢二郎先做出決定,揮下開鍘的那把利刃。

「三本書而已,妳要收多久。」白布已經把書包背起,瞟我一眼,冷不防地說。

「啊?」

「我的意思是快點。」他靠上椅子,從容地看我因為他的幾句話而手忙腳亂,「慢吞吞的會被罵。」

「來來來來了!」我胡亂地一塞,啪地闔上書包,椅子隨著突然站起向後發出了慘叫,急步朝門口趕。

「又沒說不等妳。」白布沒好氣地說,俐落地鎖上教室的門,「下次不准用跑的。」


4

最近是流感高發期。

我一早就覺得有些暈乎,還好宿舍常備一板感冒成藥,秉持著先發制人的態度,我在早修前就吞了一顆,意圖提早宣告病毒的死刑。

今天有練習賽,白布同學並沒有等我,他必須趕去熱身,只在離開前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道:「妳如果⋯⋯」

「我會準時到!」我不曉得他是否察覺我無精打采的異樣,但肯定意識到了我的強顏歡笑,結合他平常對五色的態度——

你如果敢影響到比賽就死定了!

噫,可怕。

「⋯⋯算了。」白布賢二郎腳步一頓,又踏著重重地步伐離開了。

白布、白布同學又生氣了⋯⋯


5

情況比我想得還要糟糕。

今天的練習賽要打滿五局,我在第三局後半開始覺得頭重腳輕,暈暈乎乎地,悶在口罩裡的呼吸更顯灼熱,難受地眼眶泛起水霧。

副經理看見我的神情後嚇了一跳,她慌慌張張地接走我手上的紀錄本,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妳先去旁邊休息。」

我想說大概是間隔太久感冒藥失了效,其實我沒事,但最後還是笨笨地點點頭,又囑咐:「如果教練喊集合——」

「我會去叫妳。」她說得信誓旦旦。

我蜷在休息室的板凳上,雙手抱膝,試圖壓制灼熱的不適感,每一次的呼吸都彷彿在替頭顱升溫,身體卻愈發冷了。

球場一直都很嘈雜,混混沌沌間我沒能清楚意識到時間究竟過了多久,我等啊等,等到停在我面前的腳步聲。

微涼的指背貼上我的額前。

「發燒了。」一句話清楚地落入耳畔,我迷迷糊糊地想看清是誰,他卻又說:「別動。」

我順從地動也不動,任由他動作將我扶起,臉貼上了⋯⋯或許是他的脖子吧?我能感受到稍低的體溫底下,脈搏一跳一跳地鼓動。

鼻尖傳來的是熟悉的洗衣精氣味,所以我說:「白布。」

「嗯。」白布賢二郎應聲,即便我的聲音細若蚊蠅還是聽見了,「我帶妳去保健室。」

「練習⋯⋯!」

「結束了。」他雖然瘦但並不羸弱,小臂繞過我的腿彎,稍微施力便將我抱起,每一步都走得平穩。

「呆子。」他輕聲說。


6

醒過來是在保健室,睜眼時早已明月高懸,牆上的掛鐘指向八點。

或許是發燒出汗,我的背部一陣粘膩,發出不舒服的哀鳴,坐在床邊的人被我驚動了,從書本和作業中抬起頭,道:「醒了?」

是白布。

「嗯、嗯。」我感覺自己比下午好了不少,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開始解釋:「我只是睡著了。」

「我一般不把昏迷叫做睡覺。」白布賢二郎無比鎮定的出言諷刺。

誰昏迷了?才沒有!

我正想開口辯駁一二,他率先開口打斷我的蓄力:「我知道,開玩笑的。」

「咦?」白布同學還會開玩笑嗎?

好歹我也是高中生吧——?他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又是這樣的視線攻擊,並道:「還能說廢話妳精神應該不錯。」

是挺好的,我說:「一點事都沒有了。」

這就是脆弱高中生頑強的抵抗力!

「那就回宿舍,別給保健室添麻煩。」白布同學開始收拾自己的書,連帶著背起不曉得怎麼出現在這裡的、屬於我的書包。

我驚訝地又咦了一聲,他沒好氣地問:「幹嘛?」

「我的書包長腳跑來了?」

「⋯⋯應該問問保健室老師妳腦袋是不是燒壞了。」

這個問題當然是沒問,我和白布恭恭敬敬地和保健室老師道了謝,平白讓人家加班真是辛苦了。

闔上門,晚風拂過濡濕的上衣,我不禁打了個哆嗦,白布賢二郎看了我一眼,拉開自己的書包,把疊得規整的外套遞給我,「拿去。」

這樣——不好吧,而且宿舍很近。

「反正是一樣的。」

我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一模一樣的洗衣精品牌、相同的味道,可問題才不在這裡。

「快點。」被發現也不會死,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白布同學又兇巴巴的了。


7

和排球部成員不清不楚,簡直就像在鷲匠教練眼皮子底下玩火。


8

白鳥澤男子排球部的重點關注對象是主攻手牛島若利,上到比賽的得分和失誤會被紀錄,下到午餐吃什麼都會被問一聲。

午休時間,我在走廊偶遇牛島前輩,順口便問:「午安,前輩午餐吃什麼?」

「蛋包飯。」牛島向來有問必答,額外給付評價:「學生餐廳煮得很好吃。」

「有機會我會去嘗試的。」我說。

「好。」

話題往往會在這裡截斷,不料牛島前輩不按牌理出牌,他問:「妳的身體怎麼樣?」

「幾乎好了。」沒想到有一天還會被耿直的前輩關心,有一種達成人生成就的感覺:「不會影響到球隊的訓練。」

「這倒沒關係。」他輕輕地搖頭,才道:「白布替妳請假了。」

「咦?」

「請三天,教練允許的。」生怕我不明白,牛島若利比出了數字三,在我眼前晃了晃,下一句話卻語不驚人死不休:「你們在交往嗎?」

「不是、沒有、什麼⋯⋯啊?」我被他嚇得吐不出完整的語句,我嗎?我跟白布?怎麼可能?

「天童說你們不太對勁。」牛島前輩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一本正經,「抱歉,我以為那是交往的意思。」

「還是你們吵架了?」

「沒沒沒沒有!」

「天童前輩的猜測偶爾也、也有失誤的時候。」我打哈哈似地回應,腦子卻一片空白,連牛島若利何時離開的都不清楚。


9

這幾日我都有些心神不寧,好不容易熬到週末,隔天就是假日,回家去就什麼也不用想了。

只要撐過放學後的慣行訓練時間就好了。

可是人生大概就是這樣,總是突如其來地給你一記當頭棒喝、徒生變故。

休了三天假我也不好意思再偷懶,正好上一批補給品今天送來,我自告奮勇認領了清點數量這份無聊的工作。

白鳥澤算是一所富裕的高中,對學校的社團向來也大方,並不吝嗇撥給排球部的經費,社團的儲藏室有半個教室大,門口甚至是電子鎖。

東西比從前來得多,光是毛巾就堆滿了一個小角落,再者我心不在焉頻頻失誤,簡單的加減一錯再錯,比以往都耽擱地更久。

或許是一直不見我出來有些困惑,儲藏室的門被推開,我回頭,和白布賢二郎對上視線。

「妳很慢。」白布闔上門,毫不留情地說,他三兩步走到身旁,接過我手上的清單明細。

「啊⋯⋯」

「天童前輩讓我進來看看妳在幹嘛。」隨口解釋了一句,他拿著鉛筆,眼神時不時掃向貨架,再低頭核實打勾。

我頓時有些心虛,本就是我心緒紊亂庸人自擾,和白布的鎮定自若相比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正欲開口解釋,不料意外就是在這一刻發生——停電了。

儲藏室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被窗簾完全遮掩,一絲光亮都透不進。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不安感讓我覺得十分無助。

「大概是跳電了。」白布顯得相當平靜,只是輕嘖了一聲:「要等他們維修,恐怕一時半會出不去。」

「那個門鎖不知道有沒有備用鑰匙⋯⋯」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許是因為我久未出聲,他問:「妳還好嗎?」

怦怦、怦怦、怦怦怦。

「白、白布⋯⋯」我極力克制,卻仍壓抑不住嗓音的戰慄,「我怕黑⋯⋯」

心跳加快、手心滿是黏膩的汗,我不自覺地開始顫抖。這麼大一個人了還怕黑,說出來一定很可笑,奈何恐懼感瞞也瞞不住。

可是白布賢二郎並沒有笑,恐慌使我無法適應黑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他說:「妳要抓著我嗎?」

我想,卻又下意識地退縮:「我的手上都是汗⋯⋯」

白布嘆了口氣,我給他添麻煩了吧?他可以不用管我的,我本來就⋯⋯一雙手環住我的肩膀,我訥訥地抬頭,臉貼上他柔軟的衣襟,發出了布料摩挲的聲響,熟悉的洗衣精暖香撲鼻而來,在黑暗中稍微熨平了我的不安。

「怕黑是人類的本能。」我們的身體挨在一起,白布同學說出口的話無比認真,安撫性的話語先帶來了胸腔的共振,才傳入我的耳朵。

雜亂的心跳聲交織,分不清是不是純粹出於恐懼,也分不出那些怦響是否只屬於我一人。

閉上眼,彷彿這樣就能驅散漫無邊際的黑。

「我沒有,白布、」我聲如蚊吶,又有些顛三倒四,無法組織出正確的語言:「我沒有討厭⋯⋯」

「我知道。」他怎麼不曉得呢,又不是木頭樁子,再說——「討厭的話早就推開了吧。」


10

電路搶修成功,儲藏室重新恢復光亮時恍若隔世,實際也不過經過十幾分鐘。我和白布都呼了一口氣,他鬆開我的剎那,電子鎖從外頭解開了。

「鏘——」是天童前輩,他推開門,不甚公平地宣告:「賢二郎和經理小姐的密室逃脫大失敗。」

「電路怎麼樣了?」白布賢二郎顯然並沒有被帶偏。

「完全——修好囉。」前輩的目光帶著探究,是一種被深淵凝視的錯覺,「你們不自救的話,在裡面能幹嘛?」

「詛咒讓體育館跳電的傢伙吧。」白布賢二郎張口就來,他向來擅於應對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賢二郎真可怕。」天童覺笑嘻嘻地說。


11

跳閘的電路已經做了基本維修,不過學校為了確保學生安全準備進行全面檢查,是故今天沒有人留下來自主練習,時間一到通通被教練趕回家。

我是最後走的,儲藏室收拾整齊,確定了體育館的窗戶全都鎖上,才慢吞吞地走到門口換鞋。

門邊的白布賢二郎嚇了我一大跳。

「我很像鬼?」白布同學發出了致命性問句。

「沒沒有!」我一秒反射性回答,說起話來都有些吃螺絲:「白布同學還沒回家嗎?」

「妳在問什麼。」白布輕哼一聲,「說了我不是鬼吧。」

對哦,這不是當然的事嗎,他就站在我面前。

⋯⋯好想找一個地洞鑽進去。

「那白布同學再見掰掰。」不行,太丟臉了,我腳底抹油就決定落跑。

分明卸任的學長姐都誇我沉穩持重,現在再賦予我這個評價,白布同學大概第一個不同意。

想跑,哪那麼容易呢?白布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彼時我才意識到他的手居然這麼大,微涼的觸感讓我呆愣了一瞬,他說:「等一下。」

「妳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等妳嗎?」

「不問我怎麼在休息室找到妳?」

「那個擁抱也不問嗎?」

我的腦袋混亂地像漿糊,白布倒豆子似地一句接一句,我卻一個問題也答不上。

怎麼說?他想要我怎麼問?萬一他的回答不是我想聽的那怎麼辦?我又想聽什麼答案呢?

思緒紛飛,我們倆僵持在原地,看著彼此誰也沒先開口。

「在做什麼?還不回家?」打破沉默的聲音不來自我、更不源自於他,熟悉又蒼老的聲音讓我們齊齊回頭。

教練臉上沒什麼表情,站在那裡也不知瞧了我們多久。

我一驚,著急地想抽手,不料沒有完全抽動,交握的地方瞬時從腕間滑到了掌心,更是有理說不清。

再抽,就完全掙不開了,撇除掉他握得更緊的手,此刻我由衷地佩服白布賢二郎的冷靜,他的嗓音沒有任何變化,平穩地回應:「正準備要回去。」

又掃了我們兩個一眼,鷲匠教練沒說什麼,背過身走了。

「是不是要和教練解釋一下?」我鬆了一大口氣,詢問當事人二號的意見:「給個理由之類的。」

「⋯⋯妳想的話,請天童前輩幫忙。」白布睨了我一眼,道:「他能編三個。」


12

週一的練習,天童覺比我們都還要早到,和教練已經碰上面了。他一邊拉筋,一邊道:「我說你們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

「⋯⋯」

「⋯⋯」

白布歎息,而我呆若木雞。

感覺前輩意圖想把我送離這個美麗新世界。

牛島前輩即時幫天童前輩找補:「他開玩笑的,教練沒問。」


13

「妳的回答呢?」

普通的一堂生物課,平平無奇的分組活動,乏善可陳的學習單。

「嗯?我覺得要選A。」我答道。

「怎麼看都是C吧。」組員白布俐落地在自己的答卷上寫了答案,毫不遲疑,「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好吧,是我沒料到——白布賢二郎這麼彆扭的一個人,也有追根究底的時候,「我不想自作多情。」

「不會是自作多情。」白布回答得痛快。

「為什麼?」

為什麼呢?為什麼對我好?為什麼不嫌我麻煩?為什麼這麼肯定?為什麼是我呢?

「因為烏鴉就像寫字檯。」*


14

「還有,我怕我會被鷲匠教練殺掉。」我弱弱地補充。

「⋯⋯不會吧。」白布賢二郎冷靜地說。

真的⋯⋯不會⋯⋯嗎?


15

為什麼烏鴉會像寫字檯?

沒有理由的事情,只要說得通就是解答了。

就好比喜歡一樣沒有道理。


——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

出自2010年的電影《愛麗絲夢遊仙境》,問題的答案即沒有原因、沒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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