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une

Fortune


  雲霧繚繞,禪意蕭索。費爾南多.辛南屈難得有垂釣的閒情逸致,魚鉤墜入角落荒僻的池子裡,一個時辰過去了仍了無聲息。

  從柴奴山脈回到梅特斯鎮後,經以利亞.弗拉格尼那醫術好壞全憑龍王保佑的三腳貓功夫,總算勉強將利蘭.布萊德爾吊著的一口氣給續了過來。被自己暫時充作車伕的諾蘭一併上了安菲屈蒂,船員們都認識他,互相打個招呼便各幹各的活了。至於特倫特,雖然仍未達標準,但姑且已被梅根.理查茲「教育」得像模像樣,這名船上唯一的女性一出現,特倫特便險些要抖成篩子,對身為船主的費爾南多.辛南屈更是產生了無以名狀的高度依賴,「你是王八蛋,但她是神經病」,特倫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如是哀號,對此費爾南多.辛南屈不置可否,因為諾蘭也曾這麼形容他;那孩子想像力豐富得多,說他是被瘋人院放逐的英靈,而對方也確實在瑪莉山谷那異獸環伺、鮮為人知的瘋人院作清潔工好段時間,包吃包住,薪資微薄得只夠苟活。「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沒瘋的人都覺得自己瘋了。」初遇那會患者們適才結束戶外時間,費爾南多.辛南屈落坐庭院邊緣的苗圃旁看諾蘭有一勺沒一勺地舀著水澆灌,少年說這處瘋人院收了不少染上嚴重毒癮的罪犯,連海軍都不管不顧,任他們在這兒嗑藥嗑到醉生夢死,骨灰顏色沉得像建築後方那口天天能撈出屍塊的旱井。「先生,我看您像個瘋子,您看我像嗎?」他不認為有回應的必要,石膏似地沉默不語,少年便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好比午夜夢迴發作時造就的靈異傳說:「我好久沒和外面來的人說話了,您給點回應嘛!」於是他據實以告:「演得很像。」

  「哈!您可真有意思。」

  費爾南多.辛南屈並未揭穿對方顯而易見的謊言。後來諾蘭一番死乞白賴,他才將對方贖出了瘋人院,安排了份梅特斯鎮的、正經且合理的工作與住所,雖然對方不僅對搬運工頗有微詞,似乎還看某位好吃懶做的船匠不甚順眼,可惜他不提供任何售後服務,帶上船的所有私人恩怨,總會有好事之徒著手處理:包養對象與包養對象的同性相斥船員們早司空見慣,特倫特迫於梅根.理查茲的威壓唯唯諾諾戰戰兢兢,諾蘭幾次挑釁不成,反被以利亞.弗拉格尼逮著跟前跟後地訓話,原本因增員三人而熱鬧一時的安菲屈蒂,不用一週便再度恢復井然有序的肅靜沉寂。

  前往荊犁的航行期間,安菲屈蒂造訪了利蘭.布萊德爾的海上妓院,費爾南多.辛南屈見過幾名合夥人後,藉那一紙書約正式成為妓院的主要經營者。比起見到書約上的血印的錯愕,利蘭.布萊德爾毫無預警的非法出獄更令合夥人們驚異──說白了,他們個個都是遊走於法律邊緣、自身難保的初學者,稍有差池就可能被海軍緝拿,利蘭.布萊德爾同樣讓他們切莫輕舉妄動,沒人願意冒著高風險進入一處滿是傳聞而無半則可靠情報的封閉之地,更何況是一位憑空出現非親非故的陌生人。「這是我朋友的兒子,以後就交給他了。」利蘭.布萊德爾以這般曖昧不明的方式介紹費爾南多.辛南屈,合夥人們面露惶恐點頭稱是,心道這素未謀面的先生莫不是從瘋人院出逃的神經病。

  「施主,久等了。」

  此刻費爾南多.辛南屈坐在壓根不是鯉魚池的淨水池畔,墨色身影匿於樹蔭下宛如石像鬼堅硬且望而畏怖;這一個時辰除了蚊蚋幾乎無人注意到他,他只是看似漫無目的百無聊賴地坐著,始終沒移動過半分。這會來荊犁恰巧碰上了百年一遇的幸運鯉魚,某些船員興致勃勃地跟著信眾釣鯉魚去了,神廟的圍牆內只剩幾個小沙彌在院裡灑掃。又待了約莫一刻鐘,一名穿戴齊整袈裟的僧侶才拄著禪杖朝費爾南多.辛南屈走來,寬大的斗笠掩不住他道貌岸然的氣質與老奸巨猾的根性,而這正是費爾南多.辛南屈少數能夠忍受浪費大把時間無所作為等候的對象之一。費爾南多.辛南屈朝僧侶微微頷首,老者有些蹣跚地走到一旁盤膝而坐,讓小沙彌端來茶水和糕點。「為歡幾何?」他問,費爾南多.辛南屈答:「羽帳晨香滿,珠簾夕漏賒。」

  「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薄黛銷將盡,凝朱半有殘。」

  「攀鉤落綺障,插捩舉琵琶。」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不過半個時辰,那僧侶率先站起身,摻了豬油的糕點已被他享用得一乾二淨。費爾南多.辛南屈一塊未嘗,只品了幾口白瓷茶盞中香客進貢的日鑄雪芽,他並未隨著僧侶離去,而是繼續執著沒有掛上釣餌的釣竿,望著樹蔭外的風和日麗。汗濕的小沙彌送來第五盤糕點,盤子裡多了兩份畫虎類犬的西式點心。

  僧侶對外清心寡欲,實則最曉紅塵事,正因同為紅塵中人,神廟表面上才能憑藉俗世的香火和所謂「貢品」愈加昌盛。而如所有宗教興許不過人們誇誇其談的妄念,費爾南多.辛南屈有時也會想,四歲那年的那抹身影,是否只是幻覺抑或一場浮濫的夢。倒未曾懷疑那渾不可靠的記憶力,不如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懷疑了最基礎的根據,他將陷自己於萬劫不復的淒慘境地。只不過這回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費爾南多.辛南屈忍不住嘆息,他鮮少如此情緒化,唯有在這件事上,投資與報酬永遠不成正比,從一開始的扼腕鬱卒到如今只一口氣便能雲淡風輕,他已經歷過太多回尋人不成,或許真該如那葷素不忌的僧侶所言,稍微休息一會了。

  他於日落西山前返回安菲屈蒂,船員們彼此抱怨,說道幸運鯉魚子虛烏有。











引用詩句:

1. 蕭綱〈孌童〉

2. 李煜〈木蘭花.曉妝初了明肌雪〉

3. 劉孝綽〈愛姬贈主人〉

4. 蕭綱〈詠內人晝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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