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gotten.

Forgotten.


  沙……沙……沙沙……

  紙和筆的摩擦聲在寂靜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亞特只能從門框間隙窺見黑髮青年的背影。

  自畫作被修補後他如同被喚醒般逐漸找回感知,數週觀察下來這個青年的生活幾乎只有寫作和閱讀,他在心裏嗤笑對方的無趣。

  他厭惡那個青年,儘管對方曾替自己修補畫作。

  這份抵觸沒有任何理由,大概僅僅因為青年還活著——講白了只是他對生者說不清的嫉妒罷了。

  

 

  入夜的空間伸手不見五指,僅有青年所在的門縫能沁出一點微光。

  他不喜歡黑暗,因此總忍不住想向光源靠近。此時亞特不得不埋怨自己是幅畫,否則他肯定已經毫不猶豫地推開那扇門,將裡頭的油燈取出了。

  鬱悶持續了大半個季節,直到某天他發現自己竟能離開畫框。起初他有些不可置信,甚至認為這是久違不曾出現的某個夢境,藉著微弱的光他垂下頭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掌心瞧。

  「你是誰?」

  他和黑髮的青年在走廊上冷不防地打了照面,對方提著一只油燈,過於強烈的火光扎得亞特眼睛反射性地瞇起。他盯著對方正琢磨該如何回應或是乾脆地攻擊對方,青年卻自顧自地接話。

  「是那幅畫吧。」

  「……」彷彿幼年時偷走鄰居水果被抓到般他感到久違的罪惡感,亞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到心虛,他猶豫著點了點頭。

  「噢?」青年偏過頭,褐色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盯著少年看。

  亞特捏緊手心才發現其中早已沁滿冷汗,恍惚間彷彿還能聽到心臟鼓動著敲擊耳膜,原來人死了還是能聽見心跳?或是那些只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自己會怎樣?畫作會被拿去燒掉嗎?他又要死了嗎?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他盯著對方的搖曳的影子胡思亂想。

  「沒想到還真是。」亞裔青年沉默了半晌才彎起嘴角笑出聲。

  「進來嗎?」他跨過作為門檻的地磚踏上房內的紅絨地毯,向少年做出請進的手勢。

  「……喔。」

  這些可怕的景象一下便被對方平淡的反應打破了。

  

 

  「當時見到亡靈你不覺得害怕嗎?」

  亞特坐在絨毯上單手抱著屈起的雙腿,盯著被清潔得一塵不染的紅絨地毯問道。

  可時忘言——那位自稱是畫像所有人的學者聞言僅微微一哂。

  「你希望聽到怎樣的回答?」

  「我不知道。」

  亞特右手撥弄著絨毯,柔軟的觸感使他欲罷不能。

  「我死了但我卻還活著,為什麼?」

  他的眼底寫滿茫然,不知所措的語氣似乎在期望博學多聞的學者能給予他正確答案。

  青年歎口氣什麼也沒說。

  「他們都死了,大家都死了。」

  「當我發現時憎恨的人都死了,熟悉的村莊也消失了,最後連邪神都被遺忘。」

  「誰也不記得我,就連畫都是我自己留下的。」

  他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得知那些村人們逝世時他該感到開心的。可是他看著那些熟識的面孔一個接一個逝去卻沒有想像中的好心情,反而有一種被背棄的孤獨感。他像步入迷霧般逐漸迷失自己,待他回過神時已經不明白自己為何還存在於此。那些曾經深刻的執著和恨意早已不值一提。

  沉默之中亞特感受到一股力道壓在自己的頭上,時忘言僅是沉默著把溫度分給他,他毫無節奏感地輕拍著少年的腦袋像是笨拙的安慰。

  亞特想笑卻只為自己感到悲哀,他想勾起嘴角卻只能彎出一個滑稽的弧度,鼻腔的酸澀怎麼也止不住。此時此刻能有一份溫度的感覺真好,他眨了眨掉不出一滴淚水的乾澀眸子想。

  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憎惡這個沉默卻溫暖的青年呢?他不合時宜地嘲笑自己的眼光。

  

 

  他坐在窗框旁的平台上腿上攤開一本書籍,靜靜地盯著外頭襯著夜色仍然開得燦爛卻看不出色彩的花圃,耳畔已幕中年的黑髮男性寫作時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響早已不再令人煩躁。

  舒適愜意的空間裡,他聽見指針轉動的聲音,那刺耳的聲響彷彿在告訴他時間將帶走被它寵愛的所有,大家都會離開,最後僅剩下被世界遺忘的自己孤獨地如遊魂般被扔在原地。

  「時忘言,你也會死。」

  亞特沒頭沒腦地說,時忘言緩緩抬起頭,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少年的後腦勺卻見不到那人說話時的神情,他沒有接話靜候對方的下文。

  「到時候你能不能……」把畫作燒了。

  他即時收住話語,少年闔上眸子沉默了好一會。他已經想到話語出口時對方受傷的神情,何況對方不可能答應這個荒唐的請求。這個彷彿讓他親手殺害好友的請託。

  但我以後該怎麼繼續『活著』?

  想到那人死後自己將又一次成為被留下的存在,他感到一陣窒息。

  但說實話,他也不想再死一次。不願意繼續存在,又害怕死亡再次降臨。他為自己任性的想法自嘲地勾起笑。

  「如果你要死了請把我送走,哪裡都好。」

  中年人沉默了半晌猜出對方原先未出口的話語卻不點破,他握著筆的手停頓了會,墨漬很快便在紙上綻開,他垂下眸子沉聲允諾。

  「好,我答應你。」

  「謝謝。」

  聽見理想中的承諾,亞特說不清到底是對遲早將到來的離別感到不捨或是如釋重負的解脫更勝一籌,他悶悶地向對方道謝。

  明明我才該是最早離開的那個不是嗎。

  亞特輕聲呢喃,像在詢問又像在嘆息。

  

 

  「祝你有個好夢。」

  「你也是,謝了。」

  「保重。」

 

  

  「可惜了。」

  老年人輕輕地謂歎。他靠在躺椅上,陽光透過窗縫落了一地碎光,窗外的樹枝也開始冒出新的綠芽,自己大概再無緣窺見春日的百景了。

  他想起那幅被他送走的畫像,那個傻孩子。

  希望他的下段旅程能夠更加順利,他在終末之際替對方獻上誠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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