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ver and ever
ㄈㄋ這幾天,康納一直感到有些困擾。他很少這麼惶惶不安——至少在認識漢克以前不會。他總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然後一往直前。自從進入了那間咖啡館,成為那裡的員工之後,他的人生就產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有為了什麼人而變得如此神魂顛倒的時刻。
現在回想起來,就連康納自己都還是感到有些奇妙:一開始,他只是單純對那位沈默寡言、又總是好像一肚子怨氣的咖啡師感到好奇。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漢克正在調配的那杯咖啡:有著美麗牛奶花樣的大理石拿鐵。當時他只感到驚嘆——以一個不喝咖啡的人而言,他只知道咖啡的拉花是一門藝術,他沒想過原來只是單純地把牛奶倒進玻璃杯裡,也能產生那種如同大自然奇蹟一般美好的花樣。
而那個男人,則是推動奇蹟的那雙手。
「我叫漢克・安德森。」
那是康納這輩子聽過最動聽的句子之一。
再後來的故事,就完全脫離了康納的掌握。他沒想過自己會戀愛,他也從來沒有對哪一個人,像是對漢克這樣一頭栽進一段關係裡。
「你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漢克是這麼說的。
因此最近,康納一直感到十分困擾。他覺得自己有滿腔的話想要對漢克說,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每次在漢克身邊,康納就覺得自己的大腦好像有什麼開關被關掉了,他只想貼在漢克身邊,越久越好,巴不得是一輩子。
尤其是在為了漢克被其他女人搭訕而吃醋的事件之後,他更加認知到,自己無法承受漢克不屬於他的可能性。
他要怎麼樣才能名正言順地與漢克在一起一輩子?
康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有這一天——結婚,成為漢克・安德森法律上的另一半。他當然不覺得他們兩人的關係需要靠這個頭銜來定義,也不需要靠那張紙來證明,但是⋯⋯
漢克・安德森會成為他的丈夫。他在嘴裡試著唸了幾次這句話,每當他講到「丈夫」一詞時,他的臉頰就會傳來一陣熱度。他喜歡這個詞唸在嘴裡的音調。
但說也奇怪,他不太敢和漢克提起這件事。他有點害怕漢克會因此感到壓力。漢克是個自由的靈魂——能夠束縛他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儘管他們兩人幾乎已經認定彼此就是自己的唯一,但問他漢克對於婚姻這件事的看法,康納也無法百分之百的肯定。
康納感到不安。他要怎麼開啟這個對話?
由於和漢克同居的關係,康納甚至連搜尋「如何討論結婚話題」的時候,都得趁著在咖啡廳上班時躲去廁所。否則漢克一定會問他在看什麼,而康納不覺得他能對漢克說謊。
網路上的資訊都告訴他,討論結婚這件事,必須要考量兩人的價值觀、兩人共同的未來,以及他們對彼此關係的一致程度。理性的康納知道這些全部都是事實,但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啟這個話題。他想像著自己對漢克說「我們談談好嗎」,然後和漢克一起坐在沙發上討論婚姻這檔事——雖然這麼做令一部分的他湧起一股興奮的顫抖,但是另一部分的他卻有點抗拒。
——如果漢克不願意呢?如果漢克喜歡現狀,也不打算改變呢?
康納覺得自己沒辦法禁得起漢克的拒絕。他連用想的都不願意。
但他永遠不開口,就永遠也不會知道對方的想法。真正坐下來談過之後,他們才有更近一步的可能性。
一連這樣焦慮了幾天之後,康納終於決定要和漢克談談。
收店時,康納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腦中一直在盤算著等一下回家後的那番對話。
「我們討論看看結婚的事吧?」不要,太直接了。
「你覺得我們結婚好嗎?」這樣聽起來和求婚有什麼兩樣?
「你覺得我們適合結婚嗎?」⋯⋯聽起來像是要分手了。
「你對於結婚有什麼看法?」他聽起來像是他媽。
天啊,為什麼會這麼難?
康納這時才深刻體會到,在這種時刻,有再多的理性都沒有用。他現在只需要勇氣,還有一點點的幸運。
「小心,傻子。」漢克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康納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差點把放在吧台上的玻璃壺給撞掉。漢克的大手一伸,把玻璃壺拿了起來,一邊挑起眉看向他。
「說吧。」漢克說。「你看起來就是在想事情。」他把大玻璃壺放進水槽裡,一邊開始清洗。
「我沒有。」康納毫無說服力地回答。
漢克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你有多不會說謊吧?」
「我⋯⋯」康納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但他可不能現在說自己的想法。他都還沒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怎麼開口呢。「我是在想事情。我也會告訴你的,只是我想要先整理好自己的想法。」
「你和你那顆小腦袋瓜。」漢克挖苦地說道,但康納聽得出來他聲音裡的寵溺。
康納的大腦一如往常地停止運作了幾秒,隨後他便暗自搖了搖頭,拒絕讓漢克的魔法影響他。不行,今天不行。他今天需要讓自己的大腦保持在最清楚的狀態。漢克不管在他眼中多有魅力,他今天都絕對不會讓他把他玩弄於股掌間的。
漢克結束了手上的清潔,然後轉身走進休息室。康納暗自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氣息。
他試著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桌面上。他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擦桌子過。
「嘿,康納。」漢克的聲音在他身後說。
康納反射性地回過頭,尋找漢克的聲音來源。
但有那麼一瞬間,他不太知道要怎麼解讀眼前的畫面。這已經不只是讓他的大腦停止運作而已了;他甚至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現實。
「漢克。」他有些僵硬地說。「你在地上幹嘛?」
漢克正單膝跪在地上,手中拿著一個打開的戒指盒。康納無法確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閉嘴,我現在覺得很尷尬、膝蓋又很痛。」漢克勾起嘴角。「所以你讓我快點把話說完。」
「⋯⋯好。」
康納把手在身前交握。他不太確定自己的手該擺在哪裡。
「好吧,所以,康納。」漢克清了清喉嚨。「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覺得很快樂。我喜歡和你一起工作、一起回家、一起起床,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康納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越來越覺得,我沒有辦法想像人生中沒有你。」漢克仰頭看他的樣子實在太奇異了;除了性愛的時候,康納不記得漢克有用這種角度看過他。康納知道他會記住這個畫面一輩子。「所以我就想,為什麼我們不結婚呢?」
康納屏住呼吸。什麼?漢克在問他什麼?
眼前的漢克突然氣急敗壞地低吼了一聲,撐著膝蓋站起身,然後朝康納一步走來。他在康納面前停下,康納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了。他低著頭,緊盯著康納的雙眼。
「管他的。什麼單膝下跪,那是給年輕人幹的事。」漢克咕噥道,然後對康納說:「剛剛那番話我自己聽著都彆扭,有夠噁心。」
康納張開嘴,試著在腦中組織話語,但漢克怒視著他,阻止他說話。「你什麼話也不准說,先讓我說完。」漢克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說下去。「你上次被那個女的要電話的事,讓我超不爽。超級、超級不爽。」
康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直瞪著他。
「我沒辦法接受她跟你說話、或甚至想像她和你在一起的畫面。」漢克翻了個白眼。「她以為她是誰,只來咖啡廳幾天就妄想要認識你——」
他打住話頭,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要說,我希望接下來日子裡每天都有你,也只有你。」漢克說。「我沒辦法想像你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你只能是我的。最好的方式,就是用一顆戒指套牢你。從此之後,你再也沒辦法從我身邊離開。」
康納愣愣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漢克對他表示出如此強烈的情緒。是的,他見過漢克生氣、也見過他性慾高漲的模樣,但是這和那些時候都不一樣。漢克的語調幾乎算得上是平靜,但是康納聽得見他言語背後洶湧的情感。他覺得他都能聽見漢克的心跳了:咚咚、咚咚。但下一秒他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聲。
「我——」康納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所以,你的意思怎麼樣?」漢克問。「如果你覺得自己太年輕,還不打算要定下來,我也可以理解。那我就不會再提這件事,我們就當今天這回事沒有發生過。但我沒辦法保證我還能等你多久,你知道,我也不年輕了。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能再活幾年呢。」
「——你也還沒有那麼老,漢克。」康納忍不住回答。
漢克只是挑起眉,一言不發。
「我——我⋯⋯」康納嚥了嚥口水。「我當然願意。」他發現不管吞了多少口水,他的聲音仍然是啞的。他的眼眶發熱,眼珠刺痛,好像有什麼熱辣辣的東西跑進他的眼睛裡了。
「你說什麼?」漢克問。
「我說⋯⋯」康納深吸一口氣,又試了一次。「我當然願意。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要和你討論這件事的。」
「這是你這幾天一直在煩惱的東西嗎?」漢克瞇起眼。
康納點了點頭。
「那還不是剛好我先開口了。」漢克挖苦地說道。「不然我還不知道我得等到何年何月咧。」
「我需要深思熟慮⋯⋯」
「你的意思是我的求婚不經大腦?」漢克說。
康納急急忙忙地回答:「不,我不是——」
「好了,別浪費時間。」漢克說。他抓起康納的手,拿起戒盒中的戒指,並套上他的無名指。「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結婚。」
康納只能拼命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眼前的漢克被一層水霧給遮蔽了。
康納終於理解,為什麼每部電影裡的求婚場面都會充滿聲淚俱下的人。他現在就是在男友求婚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那種陳腔濫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