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re.》

　　即便是研究人員不到二十人的小型實驗室，MOI依然有著完整的勞工福利——兼作休憩區的員工食堂在午餐時間也只有寥寥幾人。雖說只有少部分的研究員靠充電解決能量危機，而遵循儀式感拿著餐盤到定點用餐的也不見得都在正午十二點用餐。例如八野克林，例如坐在她對面的凱貝潔特。

　　「——超過K值之後就會失控，所以我們必須把這個項目壓在……我算一下、」

　　脖子上還插著補給樁的凱貝潔特在虛擬螢幕上揮揮手指計算。被晾在一旁的烏龜外型AI只能充當漂浮在空中的吉祥物，順便更新主人的字跡。她的3更加扁平得毫無曲線，看起來幾乎是1。6是0，0是6，現在是這樣。但下次可能6還是6，0又變回0了。

　　「0.379……嘖，有點棘手。」

　　「但不是不行，防禦素含量還能調整，等等回去改一下。」

　　像是抽真空大口汲取，八野將手中的鋁箔包吸得皺巴巴的，接著放鬆大嘆一氣。焦糖咖啡風味的補給品還算美味，對她這個螞蟻人來說剛好。

　　「好吧，那等等回去調整……」

　　「補給樁已用罄，請手動卸除。」

　　插在脖子中段的補給樁見底，身旁的涅布拉隨即發出了提醒聲。為了保持心靈上的健康，凱貝潔特當初將它的聲音設定成她曾最為喜愛的女歌手聲線——現在卻覺得無比煩躁。

　　「啊啊插著不會怎樣啦，我等等再拔。」

　　凱貝潔特彷彿揮趕小蟲般對涅布拉擺擺手。怎麼這AI還是學不會不要在工作時打擾她？更何況在改裝成現在這個樣子時她也是個吃完飯就習慣把餐具咬在嘴裡好一會兒才願意拿去清洗的人，AI怎麼沒有舉一反三將她這個習慣記下？

　　——於昨夜疑似管線外洩，小喬治區的燃氣發電廠於深夜兩點驚傳火警。經連夜救火……

　　牆壁上的電子面板上每過一段時間就會馬拉松式的報導昨晚的火災。凱貝潔特只是撐著下巴，下意識地用瀏海遮住了視線餘角，假裝不在意的繼續討論實驗內容。

　　火災、事故、半夜。

　　太多關鍵字會連起不必要的回憶。皮膚被藥水燒灼後向下侵蝕她的肌肉直至白骨，殘喘的呼吸裡氣管在血水裡中發出咕波咕波的泡泡聲。僅剩的右眼望著熊熊大火將引擎模型燒穿。耳裡更能清楚分別是哪位研究員的叫喊，是誰的生命殞落。

　　凱貝潔特抹了抹臉。八野在抬眼正要詢問這位從大學就認識到現在的摯友身體狀況——右手邊的廚房突然傳出巨響。伴隨火舌竄出，閃光乍現刺入了凱貝潔特沒被遮住的眼。

　　那火如太陽閃焰，一如那夜——

　　「呃——！」

　　跟著光竄出的熱能隨著倒抽一口的氧氣衝進鼻腔。沒有爆炸的風，即便這熱度也遠遠不及那時的事故，凱貝潔特依然感覺到她比一般人更加脆弱的氣管在燒灼。她掐著外部早已機械化的脖頸從側邊倒了下來。撞斷了補給樁，在過度換氣中發出幾聲低鳴。

　　「凱貝潔特！」

　　見好友突然倒下，八野推開椅子趕緊繞到身旁。女人的身子蜷曲，不管怎麼呼喊都沒有反應。

　　「涅布拉，偵測凱貝的生命徵象！」

　　「心跳166，呼吸每分鐘54次。血壓170、102。」

　　原先只在一旁充當吉祥物的烏龜眼睛瞬間竄紅，圍繞的土星環更換成警告字樣的跑馬燈。

　　「急救、急救、現場需三級醫療人員協助。」

　　小烏龜的下半球洞口處推出了類似鎮定劑的針劑。擁有醫學知識的八野正打算伸手抽出，卻被因為沒有相關證照吃了閉門羹。她咋舌一聲，一邊滑動懸空的虛擬螢幕通知醫護人員，一邊安撫不斷抽搐的凱貝潔特。

　　「好想、吐……」

　　倒在地上的凱貝潔特斷斷續續地說道，甚至發出幾聲乾嘔。八野見狀皺緊了眉頭，試圖保持鎮定。

　　「喂……不行啊。」

　　她緊緊按住凱貝潔特的肩。在食道已經脆弱得超過20度的液體都無法負荷的情況下，逆流的胃酸可不是開玩笑的。

　　「妳要是吐了以後可能就不能喝酒了，別吐啊。」

　　努力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八野的腦海映出了當時到醫院探望撿回一命的凱貝潔特——研究付之一炬，相依為命的微一至親當場死亡。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哭，沒有示弱，更沒有埋怨。只是在沾滿血的繃帶裡嘆了一句「以後不能吃東西了，但幸好還能喝酒。」然後露了一個連八野克林都知道在逞強的微笑。

　　醫護人員趕到食堂做完了緊急處置，恢復呼吸的凱貝潔特緩緩起身坐在地上。她大嘆了一口氣，事件以來像這樣的恐慌症已經是第三次發作了。和上次間隔了一些時間，她以為已經痊癒了。沒想到創傷似乎真的會跟著一輩子，她又抹了抹臉，駝背的樣子和以往元氣十足的樣子大相逕庭。

　　「要是是全機械就方便多了，強制關機就好。」

　　她嘆著，卻被蹲在一旁的八野克林敲了兩下額頭。

　　「……對對對，如果壞了像這樣敲一敲就可以修好。和舊時代的映像管電視一樣。」

　　凱貝潔特扯了一下嘴角。接著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上頭卡著被折斷的補給樁，她捏了起來想卸除——卻卡著一動也不動。

　　「啊。」

　　「妳看看妳——誰叫妳不聽涅布拉的話。」

　　「不是啊！欸？嗯？卡住……一定是剛剛倒下來的時候把裡面針腳撞斷了啦！」

　　旁邊的涅布拉露出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在凱貝潔特身邊轉呀轉地。自動撥打了維修部的電話替她的笨蛋主人預約了維修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