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me（1/3）

「需要我下去扁他嗎？」殷河濟開口問。

金率音將視線移開電腦螢幕，也是到這個時候，整個下午困在電腦前趕期中作業的後遺症才逐漸浮現，他的雙眼痠澀，脖子僵硬，背和屁股也痛到不行。

他站起身舒緩筋骨，拿出眼藥水仰頭點了幾滴，疲憊地吐出長長一口氣，轉頭看向這間研究室裡唯一的窗台臥榻，系上剛改建好的設備，採光很好，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遠方的山。

他的學姊——系學會總稱她為代理，此時盤腿坐在窗台臥榻上頭，嘴裡啃著戒菸用的棒棒糖，她將百葉窗闔起又打開幾次，望著大樓下方的中庭。

「我真的可以下去扁他。」

「請別說這麼可怕的話，學姊。」

「我又不會打輸。」

「這不是重點。」

他又想補充咖啡因了，但咖啡杯裡已空空如也，最後他只去茶水間把水壺裝滿，跟著坐到殷代理身邊的位子，和她一起從百葉窗間隙往外看出去。

剛過五點，是金率音趕在最後一刻成功上傳報告的死線，也是學校最後一堂課即將下課的時間。再過幾分鐘，從考試和作業中解脫的學生們將會從各自的系所大樓走出，開心迎接為期四天的連假。

而當藥學系的學生們離開這座大樓時，他們也會再次經過中庭的水池，再次目睹一個站在水池旁的男人，來自別的系所，手握一把金色的花束，站在那裡整整三個小時，頂著颱風剛過的悶熱氣溫，時而四處張望，時而低頭看著手機，像在等待某人回覆訊息或是出現的身影。

他躲避整整兩個月的崔探員，此刻突然抬起頭，直直看向這間研究室的位置。

從那種角度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十層樓高的室內，金率音還是有種被鎖定目標的毛骨悚然感覺。

「我可以載你衝出大門，也可以投訴學校。」殷代理晃了晃手裡的機車鑰匙。「千萬別對死纏爛打的前任心軟，就算是那些醫學系的富二代也一樣。」

「非常感謝學姊，但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

金率音才意識到現在的情況多麽容易讓人誤解，也想著要從何解釋起：他不是因為心軟才選擇逃避，崔探員也算不上死纏爛打，他們還沒分手，這一切會發生甚至算是自己的錯。你們該談談，來自宿舍警衛的建議或許真有幾分道理，他們該好好對話，而不是在校園上演難看的你跑我追，全藥學系的人都在他背後議論紛紛，連主持電台的布朗都來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一陣強風刮過大樓之間，崔探員的頭髮和手裡的花都被猛地吹散開來。

哈楸。金率音看著他打了一連串的噴嚏，揉了揉鼻子整理好手中的花，當他重新抬起頭時，也不可思議地與幾十公尺外的自己對上視線。

夕陽照得他的頭頂閃閃發亮，他手裡金黃色的花束，和他臉上展露出的真誠笑容也是。

砰砰。

金率音感受到自己幾秒內加速的心跳。他毅然決然衝回研究桌前，暴力式地關閉桌機電源，把所有東西一股腦掃進後背包，然後拿起手機點開與崔探員的對話視窗。

我要下去了。金率音跳過一百多則的未讀訊息，輸入短短一句話就發送出去。

「喔，你跟他說要見面了嗎？」殷代理說。「那傢伙像瘋子一樣在繞著水池轉圈圈。」

真是個笨蛋。金率音感覺後腦勺發熱，他一把抓起學生證和鑰匙，背起背包往研究室門口走去，在推開門前回頭看向殷代理，再次地深深一鞠躬。

「我之後會解釋的。」他說。「這陣子讓大家擔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我們後輩這麼聰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殷代理朝他揮揮手。「記著，如果真的被欺負，要回來找學長姐幫忙喔。」

「我會的。」金率音尷尬地說，他之後真的得想個好說法才行。「祝您連假愉快，學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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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館大樓的玻璃門一打開，崔探員就往自己的方向直直奔來。他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太陽，臉頰紅通通的，額頭和襯衫也都是汗，身上背著金率音送給他的斜肩包，手裡的花被他長時間捏得太緊，水分都滲出包裝紙來了。

金率音一把搶過那束花，再把裝滿的水壺遞到他面前。

「至少喝完一半。」他說。「不然你要脫水了。」

崔探員張嘴又閉上，聽話地轉開瓶蓋開始灌水，仰頭時視線仍沒移開金率音的臉。金率音看著他滾動的喉結，聚積汗水的領口，和隔著幾步距離能聞到的、屬於崔探員的淡淡汗味，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視線飄向其他地方。

「哇哈。」崔探員喝完擦了擦嘴，把水壺塞進他背包側邊的袋子。「剩下一半留給你。」

「我下午喝得夠多了，我還待在冷氣房呢。」

「待在冷氣房才容易脫水呢，葡萄啊，記得上次青銅掛急診嗎？」

都念到研究所了，金率音還是不懂為什麼這間學校就只有藥學和醫學系習慣給彼此取代號。他在藥學系被稱作狍鹿，在醫學系修生物實驗的課時，同組的學長姊則稱他為葡萄，兩個系所的人時常在校園裡較勁，想看金率音對哪個代稱比較有反應。他想平安地從藥學系畢業，但也不想冒犯醫學系的菁英，於是他小心謹慎地過日子，無論聽見哪個稱號都能即時回應。

崔探員沒有代號，連本名都很少人喊，說學生證上的名字只是替代品，說正在打官司奪回自己的名字，喜歡大家喊自己為探員。金率音一開始覺得這有點中二，但也逐漸習慣了，從在學校保健室裡第一次碰面開始，到後來兩人糊裡糊塗地開始交往之後。

某人的手臂趁著自己在思索時摟了過來，將他們兩人的身體拉近，金率音微微咬著嘴唇，雙手按在崔探員的胸前，最後還是沒能下定決心推開他。

「你幹嘛要這樣？」

「怎麼樣？」

「一副做錯事很委屈的樣子。」金率音輕輕搥他胸口一拳。「我才是該道歉的人。」

「你信裡道過歉了。」崔探員說。「你還附上我們系主任是個產業間諜的證據，奚琴姊他們只差沒放煙火慶祝了。」

結果看起來是好的，只是那不是金率音一開始的目標。白日夢製藥干涉校務太久了，醫學與藥學兩大系所尤為嚴重，胡理事想將他們的勢力全數拔除，有檯面上公開的倡議和遊說，也有檯面下見不得光的秘密專案。金率音想一次還清欠胡理事的人情，利用去年在白日夢的實習，以及這學期在醫學系修課的時間，將胡理事要求的各種資料偷偷紀錄下來。

白日夢製藥的那份他交給了胡理事，但把攸關醫學系名譽的資料交給了朴紅麟醫師，她性格剛正不阿，學界地位崇高，舉發系內醜聞這種事由她來處理，會好過全交到只在乎扳倒白日夢製藥、對其他後果毫不在意的胡理事手上。

世光大學上了一陣子的新聞，兩大系所迎來劇烈的人士異動，胡理事沒對他的中途變節咎責，忙於跟醫學系打交道，也忙於跟白日夢製藥談判，將近半學期的課都交由李子憲助教來代理，一切都逐漸在暑假結束前歸於平靜。

金率音退選了那門生物實驗課，交出小組報告後切斷所有與醫學系的聯繫，包括玄武一班所有人在內，包括青銅，也包括崔探員——他是曾經撞見自己半夜跑進系辦的人，到新聞報出來、看過自己留下的那封信以後，大概也推敲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葡萄啊，回我訊息。

崔探員沒有發來任何一則責怪他的訊息。只是要他有所回應，要他回家，回到崔探員在校外獨自居住的那間公寓裡，回到他們以前週末待在一起的平凡日子。

在金率音想到怎麼開口以前，崔探員先說話了。

「葡萄啊。」

崔探員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相信你，我也原諒你，如果這麼說能讓你安心的話。」

他的嘴唇磨蹭著自己頸側的肌膚，讓他微微瑟縮肩膀，抓住崔探員身上衣服的布料。

「除此之外，我也很想念你。」

金率音猶豫了一陣子，最後同樣伸手環住崔探員的腰，閉眼感受這股環繞自己的熟悉體溫。

「連假有什麼安排嗎？探員先生。」

「把報告都提早寫完了，準備把我的男朋友追回來。」

金率音忍不住笑出聲。下課鐘聲也在此時傳來，他將兩人的距離稍微拉開，將手機和學生證收回背包禮，看了一眼那扇學生們即將魚貫而出的玻璃門，再看了看眼前仍一隻手牽著自己的男人。

「我的室友回老家了。」金率音告訴他。「今晚一起過吧。」

崔探員將他們的手十指相扣，臉上是毫無遮掩的興奮與期待。

「幸好我今天是騎車來的，不然我們就要去借公共腳踏車了。」

「那得去地鐵站碰碰運氣才行，這個時間學校裡應該沒車了。」

「騎腳踏車追得回我的男朋友嗎？」

金率音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看鐘聲還沒敲完，人群也還沒從大樓走出來，他在崔探員的臉頰上快速親了一口，把金黃色的花束塞回他的懷裡。

「什麼時候追丟過了？」這句話講出口時他感覺耳朵發熱。「快去牽你的車，我去後面的馬路等你。」

他說完轉身就走，不想面對崔探員聽見這番話時會有的模樣，即使聽著身後傳來一聲聲語氣歡快的葡萄呀。他也大致能拼湊出崔探員現在臉上的表情：笑得很開心，眼神很炙熱，並且會盯著自己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視線以外。

白思憲嘲笑過他暈得很慘，這點可能真的沒錯。

金率音對著空氣罵了一句無聲的髒話，不知不覺加快了前行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