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met
鳥克 #人類滅絕之後paro/
少了人類蹤跡的世界顯得很安靜。
虯曲樹根舒展背脊,地上鑽出數道蜿蜒疤痕,正對著一幢老舊屋舍。老屋牆面斑駁不堪,邊角的漆已然剝落,突兀一塊粗糙的褐色木材。
滿室的長春藤依附著僅存的生氣而活,空氣裡蔓延著一股灰敗的陳舊氣味。
朽抽了抽鼻子,眉心輕攏,覺得有點水土不服。
酷暑陽光曬得他渾身發燙,不斷飆升的體感溫度斷了他另覓他處休息的念頭。髒就髒吧,只要別讓他在烈日底下曝曬,哪裡都行。
「……朽先生。」溫潤的聲音,像浸在一汪水裡。谷聿垂著頭,右手袖子裡正窩著一長條不老實的蛇,像柏油路上的裂縫,捲住他的小臂,「裡面不悶嗎?」
等了一小會,蛇從領口鑽出,有氣無力地蜷成球體,腦袋擱在身上,「你身上好一點。」
谷聿想糾正他,他的皮膚模擬人類體溫,不會比較涼快,然而話在舌尖轉一圈,還是嚥了回去,最後他只說:「我去看看電器還能不能用。」
電扇和空調紛紛罷工屬於意料之內的壞消息,他不太失望,一路走到最深處,發現這棟兩層的建築竟被一棵樹給貫穿,枝葉扶疏,擺盪間搖下碎光,落在身上並不燙人。谷聿倚著樹幹坐下,完好的右手舉在頸窩邊搧風,聊勝於無。
過沒一會,許是嫌他從剛才開始就動個不停,朽順著領口的縫滑進去,這一次在他的心口上定居。
谷聿隱隱覺得,要不是他是機器人,而朽先生是異星人的話,現在的氣氛很適合來場促膝長談,然而沒有合適的話題,關係又還沒有親密到能閒聊的程度,他也就沒有開口打擾。
屋頂傳來辦公室聽不見的喧囂蟬鳴,讓他的心緒一下子飄遠,回到仍未褪色的過往。
「你一個人?」來人用腳尖挑起嚥氣的嵌合體,毫不費力地踢到一邊。在看清他的狀況後,對方換了一個稱呼,「哦……快報廢的機器人。」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離谷聿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帶著探究的興味,露骨視線在他剛被怪物咬斷、機械骨架裸露在外的左臂上停留一瞬,最終停在繞過肩膀的背帶上。
谷聿任由那人打量,同時也正暗中琢磨對方的來意。他覺得對方像極某種動物,可一時半刻揀選不出恰當的詞彙形容,思緒滯塞的感覺令他輕蹙起眉頭。
「你在旅行。真巧,我也是。」沒有沾染怪物血液的那隻手向他遞了過來,「我正好缺一個嚮導,要跟我走嗎?」
這無庸置疑是一個令人心動的提案,對他而言利大於弊,沒什麼好遲疑的。谷聿試著猜測對方拉攏他的原因,或許是想找點樂子,或許是想有個伴相互照應。琢磨到最後,連谷聿自己都覺得荒謬。
僅存的上臂小幅度地震顫,感應裝置讓谷聿能夠感受傷處的疼痛,儘管他的痛覺依舊比人類還要不敏感許多。
他看著那隻手,此刻身上的痛感幾乎讓他錯以為發抖是因為害怕。
理性告訴他需要時間考慮清楚,感性卻先一步行動,堵住他的後路,速度快得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他因預料之外的力道踉蹌跌進對方懷裡,右手的痛覺感應後知後覺地傳遞疼痛訊息,他才在一陣難忍的痠痛當中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幾秒前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現在是對方的嚮導了。
共事前先介紹自己是基本禮儀,他等了片刻,沒等來對方哪怕一個音節的回應,谷聿輕抿脣,久未開口的聲音有些變調,內容認真且呆板,「我是谷聿,如你所見,我的機型很老舊,而且不會戰鬥,或許很快就會報廢。你不介意的話,請多指教。」
頓了頓,想到合作的基礎是誠信,他又補充:「還有,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話中隱含的意思昭然若揭,說完又心裡忐忑,不知道那人會不會反悔?谷聿偷偷抬眼覷他。
「嗯,谷聿。你可以叫我朽。」漫不經心的鼻音透露出可有可無的態度,彷彿剛才的邀約只不過一時興起。
不過,如果能為他帶來一些樂趣,便再好不過了。
思及此,朽垂下眼,正好迎上一雙青綠色的眼眸,唇角噙著笑,眼尾輕輕彎起,沒幾分溫度,「請多指教?」
胸膛處的輕微刺痛驚擾了沉浸在回憶裡的人,谷聿回過神來,單手解開鈕扣後撥開衣服,和恰好探出頭來的朽打了個照面,被蛇身覆蓋的地方留下兩道極深的印子,差一點就會穿透皮膚。
「谷聿。」
「嗯,怎麼?」指腹輕蹭蛇鱗,他又憶起初遇,想起被那彷若實質的濕滑視線攫住時,心底騰升的異樣感源自何方。
那尖牙抵著單薄的皮肉摩挲,像是扼住了他的心臟。
「我想說,該走了。」朽嘶嘶吐出蛇信,宛若耳畔低迴的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