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enze
Ivan Németh佛羅倫斯的秋季是多雨的。
這座城市沒有下雨的時刻仍舊擁有溫煦的陽光,空氣仍然舒適宜人,就像先前艾凡在此處待上的十數年,一如既往,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姿態在陷入即將落下的陽光後如同鍍了一層金子打造的薄紗,優美的景色像是終於在經過這些年歲後進到音樂家那雙不再只有憂鬱與疏遠的眼睛裡,替眼底的深棕色抹上輕淺浮動的粼光。
收納了紐約空氣的大提琴箱被他背在身上,木頭製成的大型樂器終於不再如此沉重,而陽台正對著夕陽的方向,於是他只要往右邊看去便是不太遙遠的北方,北義的倫巴底地區是他得要解決的最後一項難題,他與先前無數次在陽台上時相同,呼出口氣,然而與先前無數次不同的在末尾時補上一個不那麼勉強自己、也不那麼令人感到噁心的微笑。
他或許是現在才終於真正踏上了這片土地。
※
諾亞.阿瑪迪奧,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煙癮重症患者,擁有一頭銀白色的長髮與一雙冷藍到幾乎有些銳利的雙眼,性格也同樣銳利、帶著鋒芒,笑容其實不怎麼友善,槍法相當好,職業是軍火走私商人——雖然更準確的說法是所有人默認的教父,但其本人只自居為下任黑手黨首領的叔父。
艾凡對其的理解程度只有到這樣了。
上一次與對方打照面他還記得是在上郵輪前的兩個月,當時諾亞只是在找葛蘭說話的同時與他對上眼,心不在焉的點個頭便將視線撇開,彷若男人得要天生自帶傲氣又對周遭渣滓般的渺小人類不屑一顧,即便對方比自己矮了點,即便對方比起西裝更喜愛穿著休閒的針織外套,那抬高下頷的舉動仍然無法減損對方做為黑手黨幹部時該有的威嚴。
艾凡也猶記上一回真正與對方說到話時那雖然明顯是笑意,但卻能讓他徹底繃緊神經應對的談話——他確實在回到義大利後立刻聯絡位在更北的黑手黨,接電話的仍舊是那位態度較為清冷的幹部,所以他現在人就在這裡了。
戴上偽裝成某位幹部手足的綠色瞳孔變色片或許能幫助自己脫離原先的角色,鮮少梳上去的瀏海在此時幾乎沒有遮擋他半分視線讓他走進這棟宅邸時內心發慌,但穿著西裝的身姿仍舊打的直挺,艾凡深吸一口氣,用與平時面對其餘黨員相同帶點鋒利卻又不失優雅的口吻與經過的某些熟面孔打招呼時心想真是久違了。
久違了……趁著在這凶狠的地界咧開笑容時不怎麼收斂戾氣,幸好被戀情打磨的只剩下甜蜜的那整整一個月的紐約時光並沒有讓他在重新戴上面具時顯露出過多的破綻。
直到他打開某間看上去是會議室的門,艾凡知曉當那雙藍色與他對上眼時,他的心靈便會被對方看透,像是他最近在做些什麼、接下來他要開口說些什麼,翹起二郎腿配上瞇眼的微笑與撐著下頷的舉動讓他全身泛冷。
看起來很昂貴的沙發與四周牆面上掛著的肖像畫太像電影裡會出現的場景,但確實挺適合穿著西裝將雙手背到身後的,艾凡想。
「阿瑪迪奧先生。」
「噢,伊凡.隆巴帝,無論今天你有沒有走出這扇門,我都不能如此稱呼你了。」
「……是,先生。」
諾亞似乎對於艾凡如此緊繃的狀態感到滿意,咧開嘴笑了幾聲之後並沒有馬上變臉,而是斷斷續續的讓笑聲偕同打量的目光落在這名其實自本質上來說就不適合做黑手黨的音樂家先生——跟著一起笑的人並不只有諾亞。
勒寧.隆巴帝,四十幾歲的中年人,同樣也是黑手黨的幹部用那沒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瞥向艾凡,音樂家黑手黨身分名義上的兄長面上的笑意比起諾亞要來的更幽深,碧綠色的單眼便是艾凡必須配合戴上變色片的理由,同自己一樣是褐棕色的短髮與偏向亞裔的膚色假裝他的手足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但他們明明都穿著西裝,怎麼氣質能夠差這麼多呢?勒寧單手撐在諾亞後頭的椅背上,另外一手掩著雙唇沉沉的笑了幾聲。
「親愛的弟弟,我記得你是右撇子。」
在身後的手已經交疊在一起,而在大概知道對方為何會這麼問的情況下,音樂家的雙手只是互相捏得更緊,僵硬的點點頭,「是的,隆巴帝先生,我是右撇子。」
「上次談的我都還記得,心意已決啊。」
「是的,先生,我沒有改變心意。」
「你威脅我們要給希臘黑手黨的文件在哪?」
「我不會刪掉。」
哈、諾亞半是讚賞半是嗤之以鼻的哼笑一聲,讚賞是艾凡明明連站在自己面前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難卻還是能站穩自己的立場做出不怕死的回應,嘲諷的部分是還真的很不怕死的跟他談條件,明明他只要下個指令就有人能駭進音樂家的電腦裡,哪來的勇氣?
艾凡也自知拿著的籌碼少的可憐,原先在電話裡的談判隔著一層電子所以不那麼恐怖,但需要直面時就不那麼……可以抽離了。
諾亞從沙發縫隙裡抽出一把手槍,隨手上膛之後正對著艾凡,或許是眉心,但無論是哪裡,能夠確定的是艾凡得要咬著牙才能抑制緊張感好好說話。
「你應該也知道你自己講的威脅沒什麼用,我只是配合你,對吧?」
「……知道的,阿瑪迪奧先生。」
「那你也知道你隨時都可以被解決掉,我們隨便找個條目就可以讓你消失在這世界上。」
「是,知道的。」
「那說吧,還有什麼要辯解的,用你那聰明的腦袋。」
白髮的男性輕佻的用拿槍的那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老實說艾凡不太知道對方到底是想放過自己還是真的想幹掉自己,或者兩者皆有,就看他怎麼回答……
音樂家深吸一口氣。
「……除了一側耳朵之外,我也想說,我的位置誰來取代都可以。」
「哦,繼續。」
「作為一個輔助蒐集情報的收屍人,我接觸到的情報一直都在更新,無論是上流社會還是黑市那方面的資訊,我並沒有主動接觸到任何內部消息,所以在抽手兩個月之後,我基本完全不曉得你們的內部活動到底要從哪處著手。讓我離開黑手黨並不會造成您們任何實質損失。」
「那給希臘的情報怎麼解釋。」
「我只知道您們據點的位置,我手上拿的只有這些,沒有其他的了,而我只希望用這些情報換我離開……當然,還有耳朵。」
「還有呢?」艾凡的心跳因為對方說的話而漏了一拍,當然不是因為悸動,而是被嚇的,諾亞表現無聊的轉了轉手槍,讓那把兵器轉了幾圈後回到正對著艾凡的模樣,「還有呢——艾凡,你該知道不只這樣的,嗯?」
稱呼他的名字從偽裝的身份回到真名,艾凡深知不妙的全身更加僵硬,如果對方所說的能夠有的籌碼除了包括他生命在內的情報之外,那就只剩下——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諾亞嗤笑一聲,作勢扣下扳機的舉動讓艾凡整個人逃避似的釘在原地,但顯然黑手黨幹部對面前音樂家的表現越來越不滿了,「怎樣?要我明說才行嗎?艾凡.涅梅特,還是我得要直接說出亞當.路易士這個名字你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我……」艾凡發現自己腦袋一片空白,但同時又充斥各種思緒。能夠理清的部分是他知道這部分對方早就都一清二楚,連他為什麼會站在這裡都是因為金髮演員,對方肯定也早就查清楚了,而空白的部分是他不知道自己該講什麼。
亞當確實被他們盯上的恐慌讓艾凡一步也移動不了,變色片也遮掩不住他眼底的心慌與迫切,但他最後還是選擇用已經許久沒有用上的強大意志力逼自己打起精神,然後——
「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提及他——」
「你該知道提退黨就會殃及身邊的無辜了,臭小鬼。」然後,在一句話之內被真正的黑手黨敲的粉身碎骨。
白髮幹部猛力的用手槍敲了沙發扶手,那一下敲的艾凡一瞬間擁有血液泛冷的錯覺,諾亞面無表情瞪著自己看的神情太嚇人,但更讓艾凡感到憂鬱的是他沒有真正的想清楚該如何談判,然而要他親口把亞當也當作籌碼之一,那他根本辦不到——
「喂,小鬼,想現在馬上送死嗎?說話。」
「……抱歉,我……」
「叫你說話,不是道歉,再給你一次機會,不然等下拿的就不只耳朵了。」
「!」
艾凡回過神來時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那就像是對方原本就只想要他的耳朵而非其他,他睜大雙眼時只得到諾亞的嘖聲,而在對方不耐煩的又敲了幾下等待回答時,他才立刻打起精神,重新站的直挺。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再復述一次剛才的問題嗎?」
「『還有呢?』你還有什麼籌碼。」
音樂家已經數不清自己現在深呼吸第幾次了,然而可以明確知道的是,就算他知道正確回答是什麼,亞當先前也曾經說過可以用演員的性命擔保他不會叛變,但……他決定還是遵照本心,按照自己的意思回答了。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比所有事物都還重要的人,他才捨不得拿來當自己前半生失敗錯誤決定的抵押啊。
「……雖然我知道您想要我如何回應,但恕我……恕我在此請求,」音樂家緩緩的低下頭,乃至鞠躬,「拜託,就只有亞當.路易士,拜託不要讓他受到任何影響,就算他確實也能成為保證我不叛逃的籌碼,但唯獨他,我希望他連一丁點都不要攙和進來……我也知道求饒效果甚微,可是我仍然想自私的在這件事上堅持我想維持的論調,拜託了。」
接下來的沉默有些難熬,艾凡這個角度完全看不清面前兩人的神情,只聽的見槍枝似乎有被移動的聲音,諾亞起身離開沙發的聲音,最終走到他面前的聲音。
艾凡在肩膀被拍上時才意識到諾亞的笑聲正在變大,而讚許之中仍有憐憫,憐憫的就像在嘲笑他的想法多麼天真,卻又讚許在心死多年後卻又能找回情感。
「嗯,不錯的真心話,你也知道如果你是先以情說人,那你必死無疑呢,」這話使人背脊發涼,然而這證明艾凡確實選對了,「好吧,那耳朵就好,你是右撇子嘛,那就右耳吧,黑手黨總是會貪心的選能夠拿走更多的那部分啊,哈哈。」
最終諾亞離開前又多拍了幾下他的肩膀,也小聲的補了一句話。
「不過你要記得,只要你敢讓我們發現你又重新涉入黑社會,那麼就要做好心理準備損失更多東西,懷抱著這份戰戰兢兢的恐懼活下去吧,不再是我們的事業的兄弟。」
剩下交給你囉,勒寧。
諾亞頭也不回的走了,艾凡此時才注意到那把槍現在換到勒寧的手上,但明明接下來他就要損失一側的聽力,他的心情卻出奇地好,好到不行。
「後悔嗎?親愛的弟弟。」勒寧的身高一樣不及他,與諾亞鋒芒畢露的鋒利相比,面前音樂家的假兄長顯的更內斂沉穩,然而在擺弄手槍的動作中,仍能看出那屬於狠戾黑手黨的無情。
因為在艾凡回答之前,戴著眼罩的棕髮幹部便真正將槍抵在艾凡的右耳廓上,接著咧開笑容,「願你的右耳永遠屬於我們的資產,我曾經的弟弟。」
「我不後悔,麻煩您了,隆巴帝先生。」
「嗯,不錯不錯,那這是最後一次了——祝我們的事業。」
「祝我們的事業。」
艾凡少見的在黑手黨宅邸內露出真誠的微笑,勒寧也微笑著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他的耳邊連囈語都消失無蹤。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