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 Snowy Sunset

Final. Snowy Sunset

Effect Extinct


「沐浴在夕陽之下彷若駐足於古遺跡前,行走於森林即是與湖面比鄰,仰頭看向天空宛若即將墜入星群。」

後兩句是與他的哨兵對視像是在親吻書籍,與他的哨兵相擁像是環抱全世界。


接著是新的句子。

「冬雪的覆蓋是北國的麗歌,我記憶裡的奧斯陸只有白色與貧困,但那遙遠的天方夜譚,我看過了,」他稍微轉過頭,伸出手去碰觸那因為他先前的願望而剪短的瀏海,「羅桑跟吉斯利都喜歡的,梅蘇特。」

於是梅蘇特仍然瞠目結舌的看著對方,忘記要拂去那已經開始玩弄他髮絲的手,直到羅桑收回手,聳聳肩的繼續往前方邁步。


……他超級不習慣。

羅桑一夜之間變成一個滿口優雅字句的文豪,動作不再畏縮,當初那個雛鳥樣的白色小鴨幾乎消失無蹤,但梅蘇特說不上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只能尷尬的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後頸,不發一語的垂下眼,無聲的跟在對方的斜後方。


下一站的目標是挪威的奧斯陸,在三戰過後與世界一同凋零的北歐回到那漫漫白雪覆蓋的長夜,所以羅桑口中描述的北國才會是青年記憶裡一直以來的貧窮模樣,梅蘇特當初跟那名情報商要到的座標很精確,否則他們不會這麼快就找到廢棄醫院,那麼就連羅桑被報廢之後的家人動向理應也同樣位置精確。

奧爾森的奧斯陸,這裡的城市被庇佑在小範圍的健全設施裡,過往繁榮的城市成為像是小鎮般的規模,或許可以說是回歸工業革命前的水準,黑髮哨兵不會驚訝,因為就連他的土耳其故土都因為愛琴海的傭兵變了樣,他們又該上哪去尋找花海?


他確實還拿捏不準該怎麼對待這個已經確定今後會是這副模樣的白髮青年,最後一道關卡或許就是他們手上來自旅行團的識別證,交給奧斯陸的站崗軍人過目後,他們進入這道宛若中世紀城池的小小城牆內,他卻還在拿捏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羅桑、啊,在這裡應該叫做吉斯利才對,嗯。

吉斯利為了跟過去了結所做的這些讓他心有愧疚,所以這該死的不坦率何時才要消失?


新奧斯陸的道路看上去來自舊時代,偶爾有幾個旅行者來到這個城鎮並不稀奇,所以頂多只有幾個跑向公園的孩童會多看他們幾眼,接著被家長抓住肩膀扭回正途。

梅蘇特默默地翻著口袋,最終拿出一張幸好還沒完全皺掉的紙張後開始小聲的念給吉斯利聽,「……可能是在鎮子更北一些的區域,去那邊的超市或公園什麼的……你還記得你的手足幾歲嗎?」

「最大的可能只比我小兩歲吧。」

「那確實有點大了,公園先刪掉,去超市附近。」

「好。」


所以說,吉斯利究竟還想跟家人說些什麼呢?他從那張顏面神經失調的臉上看不出來,吉斯利看起來相當冷靜,梅蘇特只能判斷對方應該想好要說些什麼,才會在提議前往挪威時如此堅定。

他們坐在超市旁的長椅上幾天,吉斯利有印象他的母親都是在傍晚時分出來採購的,所以他們只找了一間小旅館放下行李,接著這幾天下午都坐到超市前的長椅等待目標出現。


「你現在還認得出來嗎?」

「或許吧,我的眼睛跟她一樣是紫色的,頭髮也跟她一樣是銀白色的,父親的眼睛是綠色,所以我們有幾個手足是紫色眼睛,幾個是綠色眼睛。」

「喔……」老實說他覺得自己這種中東面孔確實在這裡較為顯眼,跟在外面反過來呢。

「梅蘇特,這件事情處理完之後,我們要去哪裡?」


「……」啊、他們可以去哪裡。黑髮哨兵好像才是那個沒有表態的人。

梅蘇特稍微低下頭,吉斯利轉開視線,拍了拍哨兵的肩膀,站起身離開長椅,這時候他才抬起眼,目送吉斯利走進超市,跟在一名中年微胖的婦女身後,自顧自的也拿起一個超市籃子。


……他該怎麼回答呢?



他該怎麼開口呢?


看著面前正在挑選洋蔥的女性,吉斯利無措的站在距離對方兩三公尺之處,凝視那個他中途遺忘了許久的身影,突然發現這段時間任何的演練都派不上用場,現在每個呼吸都在顫抖。於是他深吸一口氣。

「……女士,午安。」

「噢?」對方和藹的抬起頭,在與吉斯利四目相接時,白髮青年沒有露出笑容,但他盡可能的讓自己的神情溫柔又無害,而或許是女士記憶中的長子總是愛笑的,所以對方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

真是太好了。


「請問……有什麼事嗎?」

「女士,抱歉借您在超市採買生活用品的時間,如您所見,我是路過這個城鎮的旅行者,而您看上去很像我的母親,能請您與我稍微介紹點超市裡能買的東西嗎?就只是閒聊。」

「噢——」對方打量了幾眼吉斯利的長相,紫色的眼睛熠熠生輝,隨後婦人給了個堪稱可愛的笑容,點點頭,「當然可以,那能詢問你的名字嗎,旅人?」

「羅桑,請問女士如何稱呼?」

「奧爾森就可以了!」

「好的,奧爾森女士。」


那是令人如鯁在喉的姓氏發音,吉斯利得要花好大的力氣才不至於酸澀的擰起眉頭——這些家庭日常已經距離他太遠太遠了。

奧爾森女士如他記憶中的可愛又美麗,即使已經中年有餘,但女士的面龐還是有著家庭帶來的幸福。這是他的成果嗎?他希望是的。

吉斯利聽著奧爾森女士向他介紹剛剛手中拿的洋蔥該如何挑選、奧爾森女士家中有幾位孩子,數目是減去吉斯利後的,吉斯利不動聲色,而是在點頭應和期間默默的抿唇,但並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當然,他現在沒辦法擁有表情了,又要怎麼表露情緒呢?


洋蔥、蘿蔔、蔬菜、餅乾,旅人肯定需要乾糧的吧?嗯,那麼說說你到過哪些城市吧?我去過土耳其的遺跡,去過科技的重鎮,去過雪山裡頭,也住過幾晚小木屋。

對了,您知道雪山那邊……偶爾能夠撿到遇難者嗎?可能是被惡意拋棄、或者單純的有錢人享樂,諸如此類的。

吉斯利發誓他並沒有在試探對方,只是奧爾森女士明顯停頓的模樣讓他確信,當初那個把他帶去做實驗的機構確實有對他的原生家庭下達他已經被報廢的判決。


奧爾森女士也抿起唇,搖搖頭,說著不知道後,抬起頭凝望比她高上許多的吉斯利。

您看上去也很像我的某個孩子,羅桑。

吉斯利差點笑出來,那並非因為好笑或是荒謬,只是單純因為他也再次確認自己仍舊某方面來說活在奧爾森家——這就是吉斯利.奧爾森最好的結局了吧。


「是嘛,奧爾森女士,」吉斯利最終只買了一包他小時候最喜歡的糖果,他的母親尚未發現異狀,而是如同一個喜愛分享零食的慷慨婦人幫他結了帳,接著與他一同走出超市,「女士,我現在過得很好,碰到了對我很好的人,被雪掩埋時我以為自己即將逝去,但後來我有了羅桑這個新名字。」

「嗯……?」奧爾森女士此時也沒有反應過來,沒有反應過來對方為何這時候要突然談起自己的身世,但吉斯利沒有打算多說什麼了,白髮青年只選擇彎下腰,低下頭,在對方的耳邊留下最後幾句話。


「我過得很好,還是很喜歡吃這種糖果,保重。」

奧爾森女士愣在原地,但吉斯利——羅桑已經轉身離開,手抓著那包糖果,腳步越來越快,直到他整個人消失在對方的視野當中,來到那個已經為了他躲到暗巷裡的黑髮哨兵面前。

「梅蘇特……」

「嗯?」用粗糙的紙張將菸草包起來,還浪費了一根火柴點燃菸頭的哨兵忍受著嗆辣的菸味給自己找麻煩,接著男人看著羅桑那幾乎快哭的神情驚訝的差點將菸捲弄掉,直到對方快步上前抱住自己。


啊——吉斯利.奧爾森的旅程終點很美好,這樣就足夠了。



那麼他的回答是什麼呢?輪到他了。

羅桑並沒有馬上接續他們進去超市前的話題,白髮青年就只是無聲的牽著對方的手,梅蘇特毫無反抗的任對方牽著,進到旅館小小的房間,把身上的行李放到床邊,誰先去洗澡都沒差,直到他們在各自的單人床邊坐下,面對面看著彼此。

嚮導訓練已經不用這麼趕了,梅蘇特也不用像以往那樣跟羅桑說點對於人世的體悟,小鴨子本來就不是小鴨子,所以現在這種時刻比以往更難思考可以說些什麼。


梅蘇特又尷尬的抓了抓後頸,「我……」但他只講一個字就被打斷。

「我的選擇是你。」

「呃……嗯。」

「我的選擇是你,梅蘇特。」

該輪到你回應我了吧?是什麼讓你躊躇不前?


「……老實說,」而梅蘇特選擇先深呼吸,「老實說,看著你跟你的母親談話,我覺得自己永遠沒辦法……沒辦法給你『那種』歸宿。」這是他的真心話。

如果說羅桑在超市裡是得以知曉家庭仍未拋棄他,那麼他就是再一次的認為他自己沒有資格站在一個曾經擁有這些美好的人面前,更不應該成為對方不去選擇歸宿的絆腳石。

「所以我才會一直……一直這麼猶豫。在你恢復記憶之前,作為監護人陪伴你,可以,但如果情感已經到需要成為彼此的唯一,那我沒有勇氣。那你恢復記憶之後呢?我現在……」


「現在、還是認為我的選擇不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嗎?」

「不、不是這樣……」

「如果吉斯利回到奧爾森家,那只會是一輩子的隔閡跟歉疚,但對你?你可以不用擁有這種歉疚感,所以我才一直不理解,一直想要找到方法讓你覺得我的選擇是理所當然的——」


他看起來有點悲傷,但梅蘇特沒有把視線移開。

「不過我真正的想法是這樣的,」羅桑吞了吞口水,伸出兩手包覆住梅蘇特也放在身前的雙手,眼神也黏在上頭,「為什麼你要對我感到愧疚呢?因為沒有你的話,羅桑甚至是連活著都不被允許啊,要更過分的說,這條命是你撿到的,你為什麼不能心安理得的收下,我其實也……」也很不安啊。

但正如他先前還只是羅桑時想的,他現在已經再無法輕率地說出他們要永遠在一起這種話,現實總是殘酷的,所以此時他們的不安不該由誰來安撫。


梅蘇特自認為——他大概仍舊沒辦法如此坦然的接受。

但看著面前恢復記憶之後,終於在他面前表露出一絲惶恐、不安,以及難以言明的緊張慌亂的羅桑,梅蘇特想,看來他們倆個都一樣啊。而他除了直面這個傻傻的嚮導之外,又能逃向何處呢?


「……唉。」梅蘇特的嘆氣讓羅桑全身抖了一下,但緊接而來的卻是梅蘇特淡淡的笑聲。不大,卻讓羅桑訝異的抬起頭,接著感受到那原先被他抓住的手抽開,反而反過來握住他。

「你……恢復記憶之後還是笨蛋呢。」

「是這樣嗎……?」

「但我不討厭,」黑髮哨兵難得的給出近期鮮少出現的微笑,「我想我大概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將死之人,除了自己之外一無所有,不過你要選,那就選吧。」


「——用一輩子說服我我不是什麼都沒有,辦的到嗎?」

「!」他看見那雙紫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在那之後的發展他猜到了,大概又是個他難以習慣的親吻、難以習慣的擁抱,接著是終於回到初始、由他來安慰面前白色小鴨的情況。


——他不曉得在睜開眼與其對上視線時的感覺該如何形容。


他沒有學過,但這可以歸類為愛嗎?

不知道,但他相信可能某方面可以吧,如果將幾分鐘前的對話視作他們的告白,而現在的靈魂是全新的開始,那麼眼前這個青年/男人是否可以被視作他的唯一,否則該怎麼形容他現在想將自己全數交給對方的衝動?

否則該怎麼形容確定自己將會被其擁入懷中一輩子時頭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柔軟歸宿的存在?


不懂、不懂、不懂,不清楚、不明白——

梅蘇特.沙辛,未來可能會被叫做羅桑.沙辛的羅桑,陷入落雪的夕陽裡。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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