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ewell

Farewell

Cheshire Cat X Alice



 

柴郡貓說不清愛麗絲多久沒有出現了。

 

她只記得上一回兩人在遍地的落葉堆裡打滾玩耍,愛麗絲的裙角沾上些許碎葉,她本想著提醒,但視線隨著那一小瓣不屬於她的顏色飄落在樹下,而女孩轉身便不見蹤影。

 

無聲無息,如同她總說著的那樣,搞不清楚自己怎麼誤入仙境,這回甚至連柴郡貓也弄不懂她怎麼離開的。

 

所以當柴郡貓再次漫無目的的在森林裡閒晃,卻突然發現了熟悉的身影坐在那,就在她上一次離開前的位置時,難掩心裡的興奮。

 

「愛麗絲!」皎潔的眉眼瞬間注滿了光,毫不掩飾她的愉悅。

 

「柴郡貓。」她闔上手裡的書,顯然並不意外自己又墜入兔洞裡,好似她一直都在那裡,度過安靜的下午。

 

「妳在看什麼?」

 

「哲學,是最近老師交代讓我看的。」隨意的把本子藏到袖子底下,倒不是吝於分享她最近迷上起來的讀物,只是在這裡,與柴郡貓隨處玩樂比起閱讀實在要有趣太多了。

 

「我們先去找人喝下午茶吧?然後我們去森林里搗亂。」

 

「咦?搗蛋?」愛麗絲聽聞後露出了有些難為的神情,「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會,一定會很好玩的。」

 

「那好吧。」

 

愛麗絲允諾的語氣輕淺到像是她從未離開,只是睡了個足以令季節更替一個循環的午覺,鼻尖感觸到了些許異樣,但柴郡貓只是擰了擰鼻。

 

正對著兔子洞外邊是一處向下的山坡,樹林並不茂密,頂上那耀眼而燠熱的陽光讓一切都明朗起來。

 

柴郡貓悶著頭往前走,絲毫不在意愛麗絲的神色,勾著她的臂彎,兩人沿著小徑散步,這裡的土壤早已沒有秋日裡溫暖的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地落在泥裡的春花。

 

「這裡之前是一片海洋對吧。」最後兩人在一處開闊的草地上歇腳,愛麗絲在矮樹下隨意坐下時撿起了腳邊的石塊,上頭的珊瑚與海螺紋路預示著地貌的變化。

 

「海浪走了,這裡現在不是海了。」學著愛麗絲,柴郡貓也撿起一塊石頭,並反手將那扁平的小塊扔出,依序撞擊地上的石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中劃起了水漂。

 

「是左撇子的水漂!」愛麗絲瞪大了雙眼,楞神的望著石塊越撞越遠,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愛麗絲也試試看,很好玩喔。」

 

「但我不太會這個。」她接過柴郡貓遞過來的小塊珊瑚礁,捏在手裡。

 

「像這樣,」柴郡貓順著這個碰觸沒有放開手,「捏住圓滑的那一邊,然後像放生蝴蝶一樣丟出去。」

 

蝴蝶要怎麼從手裡放生?這是個奇怪無比的問題,但愛麗絲只是讓柴郡貓握住她的指頭好複製方才的動作,隨著一個拋扔的動作,那塊珊瑚向前飛出去,手心卻一陣麻癢。

 

「噢。」愛麗絲輕聲喊起來,「好痛。」

 

手心上被銳處擦出一小點痕跡,泛著點點血絲。

 

「這不要緊的。」柴郡貓的笑容沒有因為這點皮肉傷減退,她撫過愛麗絲的肌膚表面,鮮紅的血跡頃刻便開出一朵形狀怪異的花,隨著乾涸而落瓣,傷口轉眼間也癒合起來。

 

「好神奇,這是什麼?」愛麗絲看直了眼,這類小把戲對於柴郡貓而言不足為奇,但她還是忍不住端詳起那嶄新的傷痕。

 

「珊瑚礁,就是海裡的花,但我可以變出愛麗絲喜歡的,要鬱金香?還是百合?」

 

柴郡貓不斷在掌心裡操縱著魔術,手裡的疤隨著指尖輕巧的挪移改變形狀與位置,盛放出許多她見過,更多是她未曾知曉的艷麗。

 

「玫瑰花。」思考了片刻,凝視著柴郡貓認真的瞳孔,愛麗絲終於給出了答案。

 

「玫瑰花?」疑惑的撇頭,這是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就是這個,我覺得這個很漂亮。」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本與她一起來到仙境的書,她掀開書頁,展示了那枚盛開的小方紙片。

 

夾雜在其中的木質香氣勾起了柴郡貓些許記憶。

 

柴郡貓還記得前幾次愛麗絲來這裡的時候曾好奇的望著每一朵在森林小徑邊與河灣地的花,這些五顏六色的生物與她認知裡的相仿,卻又不完全一樣。

 

『愛麗絲,如果喜歡的話妳就直接帶一朵回家呀。』在愛麗絲阻止之前,柴郡貓擰下一朵直接放進她手裡,周圍的花朵被嚇得直接拔根逃竄起來,唯有柴郡貓手裡那一朵低著花瓣啜泣,雙腿一般的鬚根縮瑟抖動,晶瑩的露水不斷滑落。

 

『這樣花朵很可憐。』愛麗絲笑笑,接過花後並未收下,反而是將其安放回原來的位置,僅留了一點落在手心中的花粉。

 

她攤開掌心,伴隨一陣微風,兩人身邊飄起點點銀光。

 

『哈啾!』兩人同時被這抖落的粉末弄的鼻頭發癢,同時打起噴嚏來,又為這默契相視而笑。

 

這微小的回憶令柴郡貓意識到什麼,但她卻更寧願那些隨著風遠去。

 

全都消失最好。

 

「妳說,這個是什麼?」柴郡貓半強迫自己從離散的意識回神,把視線轉回愛麗絲手上。

 

「郵票。」

 

「是繪畫用的紙?」

 

「不只是紙而已。」女孩笑盈盈地解釋起來,「這是父親帶回來的新奇東西,寄信的時候把這個貼到信封上,就不用再大老遠跑到電報局去了。」

 

這些柴郡貓早就聽愛麗絲提起過,卻只是將其當作比夢境更虛無的名詞,此刻卻讓她感覺無比遙遠,且比先前更加難以捉摸。

 

這大概和愛麗絲如今有些著迷的神情有關。

 

「那妳為什麼要夾在書裡?」

 

「這樣就不會忘記。」

 

柴郡貓被這簡短的對話觸動,忍不住抬眼。

 

「這樣就不會忘記我看到哪一頁,我最近老是看到睡著,然後就會忘記看過的地方。」她並未察覺柴郡貓的異樣,眼神洋溢著歡欣,「這張是還沒使用過的,但我把它當作書籤使用。」

 

用途奇怪的人類物品絲毫提不起柴郡貓的興趣,但她還是拿起了那枚郵票。

 

「柴郡貓沒看過這個嗎?」

 

她搖了搖頭。

 

「那就送給妳吧。」

 

愛麗絲學著稍早柴郡貓攤開她掌心的姿勢,兩個女孩的指碰在一起,將那一小枚紙也放在同樣柔軟的手心裡。

 

「柴郡貓要用這個寄信給我喔。」

 

「嗯?」耳尖還在消化這不切實的願望,水靈的瞳孔倒先感傷起來,「能寄到愛麗絲那裡嗎?」

 

大概是不能。但兩人誰也沒有回應,只是收起本就牽在一起的的掌心。

 

「愛麗絲,我們去闖入下午茶會吧。」

 

生硬的轉開這個話題,等不及愛麗絲回應,便拉起她繼續往森林的深處走去。

 

xxx

 

仙境的森林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就連柴郡貓也有未曾知曉的區域,她數不清兩人去了多少地方,又找到多少不知曉名字的花。

 

他們故意闖入雙胞胎的聚會,看著兩個孩子興奮地大笑,連手裡的茶都撒了一地,而睡鼠縮進了茶杯裡不願現身。

 

溜進紅色城堡的後院,聽那瘋女人又因為輸了一場橋牌而嚷嚷著要把所有僕從都變成豬。

 

當然沒有去煙霧屏障的森林深處。

 

也沒有太過靠近別墅。

 

又拔了幾朵只有太陽下山時刻才會冒出頭的花,後被愛麗絲溫柔的擺了回去。

 

她們仍然沒有找到森林的邊緣究竟在哪裡。

 

「這裡真好啊,好像童話故事裡會看到的場景。」愛麗絲終於忍不住又坐在地上伸起懶腰來,兩人在森林深處走了很遠,再也走不動了,一處鬆軟的楓林十分恰巧的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這個季節本不該有面積這麼大的落葉林,彷彿是它自己選擇變成一地鮮紅的,柴郡貓不願相信這是來自森林的暗示,卻也不得不臣服於其神奇的魔法,隨著愛麗絲的腳步躺倒下來。

 

「愛麗絲喜歡的話可以永遠留下。」她悄悄道。

 

「好啊。」愛麗絲喃喃道,竟再度回應了這幾乎無聲的碎語。

 

「真的嗎?」

 

「柴郡貓想聽什麼故事,讓我想想有沒有合適的。」

 

答非所問。

 

「我是說,」試探性再度問道,「既然喜歡就不要回去,這裡還有很多地方可以讓我們探險。」

 

「我最近在看的書寫了很多關於女性……如何擁有……自我意識,妳一定會很有興趣的,他、他也很喜歡。」

 

語句模糊不清令柴郡貓即刻察覺愛麗絲語氣裡的困倦,輕巧爬起身,本打算搖醒對方,可看到她平靜的闔著眼,一副就是做了個好夢的樣子便收回了手。

 

她下意識的忽略愛麗絲那些關於自己所處世界的描述,一來是本就對其毫無興趣,僅是裝作好奇的神色,二則是隱隱希望她再也不要想起自己該回去了。

 

趁著熟睡,她迅速的在附近飛行了一小圈,很快便找到了一朵生在灌木叢邊的花,無情的剝去枝枒和葉,又隨意從一旁憩息的白鴿身上拔了幾片羽毛,全部用花蜜黏在一塊兒,最後做出了一小片——該稱之什麼?郵票?的東西。

 

完成的瞬間愛麗絲從落葉林中爬起身。

 

「糟了。」女孩揉著眼,聲音慵懶愜意。「我睡了很久嗎?。」

 

「沒有很久。」柴郡貓也裝出甜膩慵懶的聲音,「大概就十來分鐘吧?」

 

「妳可以叫我起來的。」

 

「累了就是要睡覺,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柴郡貓不解的聳聳肩,自然的在愛麗絲身邊坐下,「愛麗絲,這個給妳。」

 

「這是什麼?」惺忪仍未全部消散,愛麗絲端詳起柴郡貓遞來的小紙片。

 

「郵票,我拿白鴿的尾羽和花蜜做成的。」

 

「柴郡貓自己做的?」

 

「鴿子是負責送信的,所以我想用牠們羽毛做的東西,應該可以送到任何地方吧。」

 

「聽起來好神奇,也許我回去之後可以嘗試看看。」

 

「那我們再去找點花來?」

 

「沒關係的,我有這幾張就夠了。」愛麗絲想了想,翻過身,忍不住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郵票起來把玩,「我很喜歡這個,純白的底色加上藍紫色的小花,看著就會讓我聯想到柴郡貓。」

 

「是嗎?」

 

「當然了,甚至以郵票來說,這很有紀念價值。」

 

「愛麗絲真的不想再去找些特別的花嗎?」她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做了那些東西,「就我所知還有這裡的森林裡有一種可以永恆散發香氣的花,也可以自己改變顏色,如果把它們也做成郵票的話肯定會很好玩的。」

 

「我很想。」愛麗絲點點頭,終於還是說道,「但我覺得,我好像應該回家去,我們去了很多地方,又在這裡睡了一覺,時候不早了。」

 

「噢。」沉默了許久後,柴郡貓生硬回道。「妳果然還是沒有放棄。」

 

「沒有放棄什麼?」

 

「沒什麼。」裝模作樣地搖搖頭。「既然覺得該回去,好像也是無法控制的事情。」

 

愛麗絲難以立刻想到適當的回覆,一時之間只是望著柴郡貓。

 

「這似乎是如同花朵般沉沒在季節裡的命運。」無意識的唸誦起這一小段先前在愛麗絲的書上看到的詩,柴郡貓將細聲的嘆息夾雜在其中。

「愛麗絲,我送妳回去吧?」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女孩察覺了語氣裡的乾澀,反握住柴郡貓的手輕輕晃動著,「除了書,我下次可以再帶一些東西,像是硬幣,用那個能打出更遠的水漂。」

 

「妳不可能贏過我的。」有意識緩慢拉高說話的語調,「我們來比賽。」

 

「當然好。」愛麗絲爽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不過妳得用右手,不然這比賽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妳乾脆規定我不能用手。」柴郡貓抗議,硬是配合著在臉上擠出了微笑,好讓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咒罵對方。

 

「我會回去好好練習。」展示著手裡的那一小道傷疤,愛麗絲也扭開不服輸的微笑,「下次可不能那麼遜,一定要贏過柴郡貓。」

 

「我隨時都接受挑戰。」

 

兩人的短暫散步很快就到了終點,繞過小徑的轉角,來時的石頭便無聲出現在兩人眼前,當然也有可能是這狡猾的樹林刻意挪動了距離。

 

「那我就回去了。」一邊的腳踏進狹窄的洞口後愛麗絲還是忍不住回望。

 

「別練習到手受傷。」

 

「當然不會。」將另一邊的腿也放進洞口,愛麗絲最後一次抬眼時仍帶著期待的微笑,「再見,柴郡貓。」

 

「再見,愛麗絲。」

 

女孩邁腿,縱身讓自己掉進洞穴裡。

 

裙襬因此猛烈舞動,口袋裡的物品脫離引力也不受控的飛起,但最終還是隨她落入了洞口不知去向。

 

唯獨那一小方印著花的紙片,隨強風顫亂飄散,凌空捲動了數圈,又如同秋涼時節的落葉下墜,停在了柴郡貓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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