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ing Apart

Falling Apart

米芬蘭達

蒸騰水幕轟然落下,燙得他的皮膚通紅發痛。但紐特沒有躲開,他們兩人都沒有。

濕熱水霧漲起他的肺葉,紐特垂額,將臉埋進民豪的頸窩,對方扣在他頸後的手掌沉重而溫暖,像錨一般,在強勁水流的沖刷中穩住他。灼熱水珠像一場打在他們身上的熾烈暴雨,穿過髮絲、滑下臉龐,鑽進每一道隱密細小的縫隙,帶走積累多年的塵垢與甫乾涸的血漬,彷彿連心底淤結成塊的恐懼都一併擊潰,融入水流消失在腳下看不見的地方。紐特闔上眼,逐出眼底匯聚的溫熱水液,攏緊在民豪肩胛之間交疊的手臂,他們彼此相倚才沒有倒下。

他們終於逃出來了。


紐特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全然陌生的房間裡,至於怎麼來到這裡的,他毫無概念。他環視四周,視線落在眼前凹痕斑斑的陳舊桌面上,掃過隨意散落的工具,落在上蓋敞開的工具箱上。

他花了整整一秒搜索腦袋,但一無所獲--好像有人強行截斷了他的記憶,餘下一大段空白。

好吧,他舔舔嘴唇,看向室外:天色尚亮,他們很有可能正在拔營準備上路。右腕從不在同一個地點停留超過十天,畢竟在固定地點停留愈久,等於給WCKD愈多時間找上門來。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他正收拾到一半。紐特迅速清點桌面及箱中的工具、收進工具箱,關上箱蓋拎著往外走。

布蘭達站在小貨車的車斗邊,帆布還沒蓋上去,其他人應該還在打包。紐特開口:「需要幫忙嗎?」

「好啊,我需要有人幫忙搬這些箱子。」女孩轉向他,視線落上他手中的工具箱:「你在......做什麼?」

紐特聽出她語氣裡的遲疑,慢慢收緊眉間:「......我們不是要打包離開?」

布蘭達微微睜大眼,臉上浮現半是好笑、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紐特,我們今天早上才在這裡紮營,我相信就算是WCKD手腳也沒這麼快。」

一時之間,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紐特垂下視線,抬手將散亂的額髮往後梳。「......噢。」

「你還好嗎?」布蘭達停下拆開繩索的動作看向他,水汪汪的褐色大眼中浮現關切。

「......還好。」他把自己的片刻失神及失憶(昨天傍晚!)怪給近來過於頻繁的搬遷:「我想我還在適應......畢竟我們過去三年都待在同一個地方。」他試著牽起微笑,笑意滯澀得像他們腳下的砂土,但女孩眼中的擔憂淡化了些--如他所願。

「來吧,」布蘭達說,「我們最好在晚餐前搬完這些。」紐特點頭,他們動手解開防止箱子在行駛途中散落的繩索,合力抬起其中一只往營地走去。如同跟右腕一起行動後的每一天,數不清的待辦事項很快地將小小的疏失擠出他的腦海。

還要再過一段時間,等到類似的片刻一再發生,等到他的疑慮隨之滋長。

等他察覺腦中蔓生的不只是疑慮,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



紐特甩淨金屬鍋底殘餘的水滴,將之收回塑膠籃裡,緩緩直起膝蓋,來回掃視營地。

他們在半山腰一處勉強稱得上平坦的空地紮營,高於四周的地勢可將山底下的動靜盡收眼底。紐特瞇起眼,看見無邊無際的黃砂,以及一兩株可能是灌木的模糊形影,更遠處的沙地上聳立著高大建築物的遺骸--荷西指給他們看過,在世界毀於閃焰症之前,那些建築物是輸送電力的中繼站,像橋一般將電力運往人們居住的地方。紐特注視遠處搖搖欲墜的金屬支柱,無法不想到在黃砂裡腐朽的枯骨,把視線別開。

他們已經在焦土過了一個月。昨晚他踏進營帳前瞥了天空一眼,月亮的形狀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上一次看見新月孤零零地懸掛在暗黑無星的天空時--紐特感覺呼吸一緊,像是不小心擦過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夜晚被火焰及探照燈點亮,空氣灼燙,瀰漫著火藥的嗆鼻氣味。喊叫聲四起,呼救、下達命令,有人輕按他的後腰,他轉頭看進熟悉的黑色眼珠,看見火光在其中跳動,還有別的什麼。

快跑,民豪喊道。跑!

他踉蹌著邁開腳步,回頭、再次回頭,遠遠看見民豪跪倒在地,幾個黑衣人影一擁而上。

營地由幾幢簡陋營帳組成--他現下就站在其中一座的角落--白晝作為工作場所,夜晚降臨時則充當臥鋪。再過去則是未出勤的車輛,有幾個人在四周來回走動,有時矮下身查看,或乾脆鑽進車底下。營地中央散落著充當座椅的矮木箱跟空鐵桶,但現在沒有人坐在那邊,早餐時間已經結束了。人們來來去去忙著自己的事,除了他。

「紐特?」

他回頭看見海莉葉,女孩不甚確定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接著開口:「你做完了嗎?」

他朝清洗完的碗盤點點頭。「做完了。」

「那跟我來。」

若要說右腕與幽地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這支隊伍沒有明確的職務分工:每個人什麼都要會一點,好隨時遞補隨時可能出現的空缺。畢竟,出現空缺就表示原本負責的人不在了。

海莉葉領他走進一座營帳,幾個木板箱被推在一起再蓋上粗布充當工作檯,上面攤滿長長短短的各色槍支。海莉葉從其中拾起一把來福槍,從卸下彈匣開始示範給他看:拆開整把槍,確認槍管淨空後用擦槍棒及小刷子清理火藥燃燒的殘留物--特別是縫隙--最後用沾油的布塊擦拭槍管,其他零件用乾布擦乾淨。

他們在沉默中著手處理面前傷痕累累的武器。

「你看起來適應得不錯。」海莉葉開口,紐特抬起眼,從對方眼尾及唇角浮現的弧度中拼湊出勉強稱得上微笑的表情。「比我想像中好。根據亞里士跟我說的,你們這幫男孩要學的事情還很多。」她眼中的笑意加深,略帶嘲謔但不見惡意。

「那小子幫了很大的忙,」紐特想起少年憑空從床底下冒出的瘦小身影,「要不是他跑來警告我們......」

他的話尾懸在空中,海莉葉也沒有接下去。他們退回各自的靜默裡,空氣裡瀰漫清潔液及潤滑油的化學藥劑氣味,擦槍棒滑進、滑出,海莉葉提醒他小心不要磨掉膛線。「我睡不著。」她唐突地冒出一句。紐特握著擦槍棒的手停擺,花了幾秒鐘才鼓起勇氣瞥向對方。

女孩的表情木然,眼角跟語氣乾燥一如焦土黃砂。「好奇怪啊,」她並不看他,凝視地面上的一點,像在對自己說話。「之前......我們還被關在迷宮裡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們兩個會不在我身邊。」

某種東西從她的話語裡冒出來,鬼鬼祟祟地逼近紐特小心掩飾的裂隙--幾天前,不論誰告訴他馬上就可以逃出迷宮,他與民豪將會分開,紐特兩件事都不會信。他盯著槍管上一處無可救藥的鏽斑。「......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終於說,聲音小得不像他自己。

他能感覺海莉葉的視線緩緩移向他,於是跟著抬起眼。他們的目光交會,在彼此眼底讀到相似的落寞與悲傷。海莉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垂下視線。「好了,再說下去我都要哭了。」她裝模作樣地揩抹眼角,動作幾可亂真。紐特沒有戳破她。「現在可不是掉眼淚的時候,對吧?」她吸了吸鼻子,把腿上的槍翻了個面,檢查另一側的污漬。「現在是給他們好看的時候。」

WCKD不會殺了他們。紐特心想。比那更糟。他看著重新埋首工作的海莉葉,心想不知道亞里士跟她說了多少。

吊著。被活生生地榨乾。生不如死。

民豪。

他用力推開腦中浮現的幻像(他們會怎麼對他?用針?還是其他更可怕的東西?),強迫自己專注在手邊的工作上。擦槍棒上的棉片一片換過一片,其上沾染的髒污逐漸淡去。他將清潔完畢的槍管組回原狀,拿起下一把,重頭再來。

清完槍械後,他被技工們叫去換輪胎,然後是從一整箱撿回來的半鏽零件中挑出堪用的部分。晚餐時他終於見到湯瑪士跟煎鍋,他們坐在在營地中央充當座椅的石塊上,手裡捧著冒著熱氣的熱湯(煎鍋表示味道差強人意),有一句沒一句的談論今天做了什麼。

有個小個子少年小跑過來,在他們面前煞住腳步。「嘿,文森要你們吃完後去大帳蓬找他。」

大帳篷,顧名思義是營地中最大的一頂,位於營地最裡側,某種意義上的指揮部。湯瑪士轉向紐特,他們的目光交會,心裡想著同一件事。「他有說是什麼事嗎?」湯瑪士問。

「沒耶。」

他們草草將最後幾口晚餐扒進嘴裡,起身直奔目的地。右腕的領導者獨自站在桌前,低頭凝視幾乎完全覆蓋桌面的文件,一張巨大的地圖佔據中央,畫滿密密麻麻的各色線條,不時可見字跡潦草的註記。

「怎麼了?有什麼消息?」湯瑪士迫不及待地開口。

文森抬眼瞥向他們,紐特發現自己隨著男人未說出口的話屏住呼吸。「那台抓走他們的大堡--」話語彷彿一隻捏擠他心臟的手,還在慢慢收攏手指,「一路往北飛,降落在我們已知的一座基地。我們的線人覺得他們應該會在那裡停留--」

「那座基地離這裡多遠?」湯瑪士打斷他。

「差不多一天,來回加起來。」

紐特知道湯瑪士接下來會問什麼,清楚地就像用筆寫在紙上。在他身側,湯瑪士往前跨出一步:「好,所以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而在文森開口之前,紐特就知道答案了。

「我們哪裡也不去。」右腕的領導者說,一字不差。

「......但你剛才說你知道那座基地!這不表示你知道他們被關在哪裡嗎?我是說,至少知道地點?」

文森的雙手撐上桌面,垂下頭,肩膀在某種無形的重量下坍塌。紐特挨近湯瑪士,低聲喚道:「湯米、」

「湯瑪士。」文森開口,聲音裡有種疲憊又沙啞的成分:「你知道我尊重你--你被送進迷宮前做的事是右腕所有行動的基礎,我感激你,所有人都欠你這份人情。」他說得很慢,字句宛如拖著鉛球般沉重:「但是這是救援行動,我們唯一的勝算就是儘可能收集資訊、擬訂計畫,出奇不意的行動。」文森頓了下,目光在他們三人的臉上來回逡巡:「如你所說,我們知道基地的座標,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會在那裡停留多久--可能還有幾天,也可能在我們說話的當下他們正準備起飛--被關在哪棟建築裡,還有守衛的配置--」湯瑪士的鬥志隨著文森的話語委靡下來。「WCKD有源源不絕的的人力及火力,而我們......」他搖起頭:「我跟你們一樣想救他們回來,但我們沒有本錢犯錯。」

文森兀自低頭在紙上做著註記,不再說話。基地燃燒的熊熊火光在他們四人的腦中張牙舞爪。「抱歉,我不該這麼說。」湯瑪士吶吶地說。「謝謝你......讓我們知道。」

他們踏出帳篷,在山區入夜後驟降的氣溫裡打起冷顫。天色完全暗了,有人在營地中央升起火堆。「湯米,」紐特輕喚。他們三個都冷得拱起脖子、雙手埋進口袋,往營火走去,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文森說得對,我們沒有犯錯的本錢,必須小心--」

「怎樣才叫小心?」湯瑪士陡然迴身盯著他,目光炯炯,肩膀拱起,「已經一個月了,紐特,整整一個月,WCKD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麼,而我們還在這邊--」他往兩側攤開雙臂,「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唯一想要民豪回來的人。」

紐特聽見了每一個字。他僵住腳步,但沒有回嘴,沒有發怒,彷彿在雪地裡待了太久,已經感覺不到冷。湯瑪士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紐特,我、」

紐特發現自己沒有留在原地等對方說完。他掉頭走開,勞動一整天的疲憊逐漸纏上他的腿,拖住他的腳步。他往營地邊緣走,走進濃重的黑暗裡,遠離中央空地的光亮與溫暖。

他從來沒想過他們會分開。他一直覺得,他跟民豪只有兩種可能:他們會一起活著,或者一起死去。分開是遙遠而不切實際的選項,就像失去手臂或腿一般無法想像。

他絆到某塊隆起,重心一歪,踉蹌著跪倒在地,膝蓋重重撞上地面。紐特悶聲痛呼,雙手撐著地面,花了幾秒試圖站起來,但他痠痛僵硬的腿拒絕服從。他放棄了,坐在腳後跟上仰起頭,看著凝成白霧的呼吸飄上夜空。這裡沒人看見他,他慢慢垂下在人前挺了一整天的肩膀。

民豪。只有他明白自己欠民豪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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