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
@v_n這裡就像是成了某種交會點的移動孤島。
我和各種人透過溝通與緬懷被埋才在洪水下的過去,透過言語化曾經具體而清晰的生命痕跡來互相傳遞,亦或是逃避令人發狂的現實。
最後唯一存留著我重要記憶的平原—就算與事實差距甚遠,感性依然指使著我稱呼那個地方為『只屬於我們』的溫床—最後也淪落為觸發了暴動的一部分。
天怒的海水倒灌、溢滿並破壞了捏塑我們的容器,反映著我們部分的實物也就這樣不值一文地成了眾多欠片的其一。但對你來說那充斥著貧富差距的首都、滿是垃圾和異味的死巷、還有寒冷的冬天都被淹沒了。你會去想這些事嗎?你會感到慶幸嗎?還是矛盾?我希望我和你的相遇至少能夠帶給你思考的機會。
今天包著頭巾的黑膚女士流利地用我不會說的語言向我搭起了話,似乎是聽聞了甲板上有個四處搜集故事的怪伙子。我拉著她找遍了能夠翻譯的人,最終發現了某個野小孩。他要求我把我晚餐的半分分給他當作報酬,我說他願意好好翻的話我就今天的份全給他了。他可起勁了,我們三個就這樣坐在窗邊,分享各自的世界時又順帶學習彼此的語言。
那位女士教了我,說你的名字在她的故鄉是唸做“matumbawe”。我為了記起來而將這詞重複咀嚼了好幾次,又在廢紙上塗塗改改、向兩人確認我並沒有記錯。這似乎把她和小孩逗笑了。他們的笑聲特別響亮,在這悶閉的空間中就算只有一瞬間也似乎減輕了船上生活帶來的壓迫感。
其他乘客聞聲轉頭來看著我們意義不明地互相比手畫腳,有些投來了輕藐的眼神,但那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此時此刻,我們在互相交換故事。
為此我的下一餐就怎麼樣都好了,等一下被北先生罵也無所謂。
至少我是那麼想的,結果聊一聊後我把北先生也拉了進來,也讓他說說他故鄉的雪原。或許北先生口中的那裡曾經有機會成為你的故鄉,那樣的話我也不會因為你生長的地方被埋藏在海底而感到慶幸。
最後我們四個一起分享了『晚飯』—在數量和體積上再怎麼勉強都不能算作是一餐,但我們相聚的行為賦予了意義,肢體與思想的接近似乎帶來了能夠跨越夜晚酷寒的溫度。
小孩說他反悔了,他說要是明天我餓死的話他有可能會感到愧疚。
奴隸出生,奴隸養大,他對自己下立了不管犧牲身邊任何事物都得獲得自由的條約,而溝通、語言、交易都只是為了目的的謊言。他當初不僅想要我的晚餐,還有紙筆、外套、圍巾……他都打算趁我不注意時用偷的。
最後他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我們當時只聊了一個下午,但讓人卸下防衛的本能似乎只需要一個下午的交流。你當時在貧民窟中也是這樣子的嗎?我的想法會在與各式各樣人們的對話中支線出並擴散,但最後都會成為以你為中心的思考。
…
聚說南方大陸的東海岸有著用珊瑚石堆積出的建築物。複雜的歷史,人文的遺址,也可以是純粹的美麗。
那裏會是溫暖的。充斥著陽光,被海面反射著,直到進入你的眼眸。
你說過你並沒有看過大海。
而我現在眼中似乎只剩大海。
那位女士向我坦白, 說她有時候會拉下頭巾到能把雙眼遮矇的位置,因為她越往外看就越覺得故鄉海岸的記憶正在流失,她曾經的溫暖就這樣無差別地被無邊界的空虛浪洋給吞噬。她說在這樣下去她會瘋掉,所以不如欺騙自己說浪波打上右舷的響音是她故鄉碼頭的歌謠。只要不睜眼去看的話似乎連自己都能催眠,而真正痛苦的只會是把布條拉起後開始的時間。
這樣的她是病了嗎?這條布是她對嚮往之處最後的掙扎,同是又是無與倫比的褻瀆。她曾是多麼狡猾,不去思考這行動背後的意義來鑽自尊的漏洞,但一切都在和我的對話中被戳破了。
如果欺騙自己是為了活著,那我也在這麼做。所有人都在這麼做的,我是這樣回答。
但她說她似乎已經無法繼續前進了。她對在這種連下一餐、下一個夜晚,甚至是明後天的未來都無法保證的生活已經疲倦了。誰不是這麼想的?透過幻想過去來躲避這種垃圾現實,睜開眼睛只是再次確認一毫米也不存在的意義,而記憶僅有的價值一直隨著日夜交替而流逝,活著的每一天都是信仰的踐踏,她是個罪人。
我說,妳已經把你的價值給了我,我們是共犯了。妳不需要一個人去承受這種罪孽,言語就是為此而存在。
她在我們的對話中第一次笑了,翻譯的小孩也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才在搜集故事。搜集像她那樣,像我這樣的人們受困著的鄉愁。過去永遠會是我們的枷鎖,在洪水降下的那一瞬間我們就注定與追求著的一切在時間與空間上相悖。我們沒有從中獲得任何轉機,只與其漸行漸遠,但這從來都不是個藉口。
我會繼續活著。
過去不需要被捨棄或遺忘,那是可以分享和傳承的東西。並與其相並而存的痛苦不是什麼帶入詞的證明,痛苦只是痛苦,是你已經跨越過無數次的存在。
不只是這位女士,還有其他我能夠連繫的人們,我會連他們停止步伐的份都一同拖著爬行。
因為你一直都在前進著,此時此刻也一定是如此。
…
即使到現在我也依然會去做夢。
或許我們會在平原,但我應該會想帶你去看看那位女士描繪出的世界。
我們會穿過珊瑚石的遺跡,對被風與水侵蝕的表皮提出疑問,將感受的一切化為文字傳達給彼此。這次不是你拉著我,而是我向你伸出手,往只存在的海的方向。
我會想注視著你的一切。從表情,因海風而些微顫抖著的睫毛,手指上粗糙的繭與傷跡的觸感,被風打散的灰金髮。
我會看著你從彩石色的雙瞳中倒映出的世界,從你的鏡像中看到我真正的模樣。
看到世界真正的模樣。
我不需要透過一條布來遮蔽雙眼,因為只有你眼中的大海對我來說才是真實。
摘錄自手記 - κοραλλιο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