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sed

Erised



  僻靜的空教室裡,他心中的鼓動震耳欲聾。


  綿羊有聽到他的心跳嗎?聽得見他的熱切嗎?山羊能肯定自己現在所處的激動,絕不是稍早馳騁賽場遺留下的影響一時衝動,而是關於他的蓄謀已久。意若思鏡在少年左側,經歷過去幾十、幾百個夜晚的反覆驗證,山羊現在也不需要再次確認鏡内的渴求——他要的,是將那份渴望轉變成能握在手裡的現實。


  山羊看向自己的右側,「綿羊。」他喊。果不其然得到對方友善的眼神與帶笑的唇角。那雙與他相仿的綠瞳,一如既往地溫和、一如既往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不夠啊,遠遠不夠。

  山羊朝著女孩踏了一步,原先隱隱維持的平衡被他的動作打破,少年逆著窗外的月光,將意中人的身姿完全包裹在自身的陰影下。


  似乎好一點了,但還是不夠啊。

  少年想著,低頭迎上綿羊的目光。他親愛的姊姊,什麼也不知道的目光:「姊姊。」



  「這次怎麼不跟你們學院的人慶祝了?」空氣暈染著曖昧,就連女孩吐出的語句都顯得甜蜜,被籠罩在他陰影之中的綿羊笑得柔軟,下一秒卻探頭看向後方的古鏡,「這鏡子又是?你找到的?」


  被避開了。

  他愣愣地看著綿羊離開陰影範圍,往意若思鏡邁步。違和感與不快襲上心頭,女孩的背影嬌小卻挺拔,長髮披在身後,隨著移動撓上他的思緒,無端惹人心癢。綿羊背對著他叨叨地碎念起在宵禁後跑出來很危險的,霍格華茲再怎麼安全、夜晚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他跨出步伐,追上女孩的腳步站到意若思鏡前,左側是鏡、右側是她。離他胸腔中的鼓動更近些的,是壓抑了七百多個日夜,在心中肆意瘋長的欲求。山羊想將綿羊拉進他的意若思,他的渴望。綿羊、綿羊,他在心中呼喚,綿羊不能是他的求而不得。


  即使身為雙子的他,在方才就讀懂他親愛的姊姊眼中,轉瞬而明確的抗拒。


  夜晚的事情誰也不知道啊。


  可是他就想讓她知道。山羊又站前了一步,他倆的距離僅剩下他杵在嘴邊的告白,蓄勢待發,急切得真切。



-



  他說,這是意若思鏡。


  少年的急切被綿羊看在眼裡,通紅的耳根是不善掩飾的證據。還是其實不想掩飾了呢?綿羊思索著,想抬起手整理弟弟有些亂掉的領子,卻在舉起之前就先放棄了。


  別說、別說出口。


  山羊沒有聽見她內心的吶喊。他說,這面鏡子能夠倒映出人內心的渴望:「姊姊,你知道我看見甚麼嗎?」


  別說、別再說下去了。


  綿羊瞥了眼鏡面,她所看見的是年紀稍長一些的他們,在家中的起居室閒談飲茶的畫面。在她的鏡中,兩人保持著一個安心舒適的距離,氣氛輕鬆。而山羊說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綿羊閉上眼,方才的鏡像在她腦海中扭曲變形,漸漸成為山羊口中敘述的模樣。比起她還要大上許多、厚實的掌心捧住她的臉蛋,男人——她親愛的弟弟——眼神裡滿滿是她看不懂也化不開的依戀。


  「綿羊。」那孩子的聲音壓得軟膩,像極了從小到大向她撒嬌耍賴、討要東西的一貫手法;但她也清楚即使放軟語氣,那把嗓音也早就比幼童來得低沉。綿羊仍舊閉著眼,卻任由山羊牽起她的手腕,一指一指將緊握的拳頭扳開。指甲肯定在手心留下印子了,稍微有些刺痛,綿羊卻仍不想睜開眼睛。


  從小到大,她每一次都好好滿足了山羊的請求。


  那麼這一次呢?

  她總應該要拒絕吧?像個姊姊一樣,告訴他這是不對的,告訴他有關她的意若思。



  她是綿羊,是姊姊,只能是姊姊。


  體溫略高的手指嵌合進她的指縫,再單方面地緊緊握住她的掌心。綿羊喘出鬱氣,睜開眼時又跌進那雙與她相彷的綠瞳。那雙眼中盛放她再清楚不過的喜愛,綿羊看得可明白,只是默不作聲了兩年多,勉力維持著那層一戳即破的漂亮泡泡。



  教室外沸騰的笑鬧慶祝離他們好遠。綿羊恍惚地想,耳畔只能聽見她與山羊纏繞的吐息。窗外月光似乎被雲層遮住,本就沒點上燈的教室更顯昏暗,壓得綿羊看不清弟弟的表情,唯有一雙倒映她身影的瞳孔亮得驚人。


  「我想和姊姊一直在一起。」綿羊是我的。山羊的低語近在咫尺,手心溫度燙得她想甩開。


  即使不這樣也可以一直在一起啊,山羊。她說不出口的話語被自己咬碎在齒間,比她高上許多的少年彎腰,姿態親暱地抵上她的額頭,將人逼至搖搖欲墜的崖邊。難不成拒絕的話,得不到她的山羊會就此離開自己嗎?綿羊想起她在鏡中看到的畫面,若是在此時做出錯誤的選擇,那或許便永遠無法抵達她的希冀。



  或許是沒有得到回答,山羊垂下眉眼:「綿羊覺得我很噁心嗎?」


  「怎麼會!」她下意識地反駁。



  否認脫口而出的瞬間她曾感到後悔嗎?


  即便有,似乎在看見山羊重新笑開的嘴角便也覺得無謂。史萊哲林的少女盯著雙生弟弟笑得燦爛,雖然抱持的情感不相同,但就這樣順著山羊、是否就能同時滿足他們彼此的渴望?


  她啊、每一次都好好滿足了山羊的請求。沒有例外。



  「我絕對不會討厭山羊的。」所以你也不要離開我。


  她無法拒絕山羊,卻也做不到真的點頭答應。那就順其自然吧!儘管要將倫理與道德全部丟棄,她也想盡力實現彼此的心願。而這是正確的選擇還是錯誤的判斷呢?唯一能確定的,這是能令山羊開心的決定。單手撫上少年頰側,綿羊抿著唇,握緊了山羊的右手。



  少年襲上她頸側的吻親暱熱烈,一聲一聲喊過的「綿羊」更是飽滿情意;她卻是如同置身地窖般渾身冰冷。


  綿羊向一旁看去,意若思鏡中仍是她方才看到的兩人——只是動作不同,鏡中的雙子站在一起,直勾勾地與自己對上視線。


  她避開眼神,從自己譴責的目光中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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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蹭上綿羊柔軟的掌心,少年瞇著眼笑。綿羊的抗拒他看在眼底,但沒關係,只要能把綿羊牽緊、待在綿羊身邊就好。


  綿羊、綿羊,我的姊姊。


  左手空落落地垂在身側。



  他心中的鼓動震耳欲聾,但綿羊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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