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Lachlan Clancy拉克倫往後一靠,聽著椅背因受力而發出的吱呀聲,滑鼠一點,在校內成績系統的右下角按下綠色的送出鍵。
學期正式結束,暑假來臨。
此刻身為教師的職責似乎總算告一段落,他環顧幾乎變得空蕩蕩的教師辦公室,待了好一段時間的環境多了些初來乍到時的陌生,空氣中流淌的熱度悶重,腳邊的電風扇徐徐轉動,在滯悶的逼人暑氣中吹送幾絲撫癒涼風。
他就著麼靠著椅背,長長的金髮高高綁在頭頂,穿著短褲的右腳翹上左腳,觸手可及的範圍內除了一疊考卷外並無可充當扇子的材料,拉克倫剛想拿起考卷搧風,上頭學生的簽名及作答筆跡卻又瞬間令他打消念頭。
放置在桌上的手機發出三聲震動,一瞬亮起的螢幕有些刺眼,顯示凱莉透過whatsapp來電。
手機的主人嘴角翹起半個微笑,撈起手機,接聽電話時愛用的老招已溜到口舌之間。
「哈囉,請問凱莉在嗎?」
凱莉遲了半秒鐘的笑聲自聽筒傳出,罵他無聊,說他老套,叫他想個新的接電話招呼詞。拉克倫笑笑稱是,那妳下一次還得打給我,我會等妳。
學期結束啦?幾番來往後凱莉問,聽上去一邊在電腦鍵盤上打字,澳洲小學前陣子放了寒假,南半球的年輕國小教師現正在宅輕鬆自在。
「對啊,就到今天為止,我剛才把成績送出去。很快吧?想當初第一堂課的時候我還在那邊熬夜剪音檔,哈哈。有啊,萊利有陪我,他那時候很閒,送學生們袋鼠袋子也是他的主意。」
「……我真的有送啊,但也因為那時候出的加分題太簡單了吧。反正羅伯塞給我一堆紀念品我就拿去好好利用了。」
他當然有考慮過送女同學這類小禮是否合宜,不過畢竟是遠來自澳洲的紀念品,似乎無人介意。羅伯塞給他的禮物至今已全數贈送完畢。
凱莉在另一頭又說了些話,這會他聽出另一頭傳來的是模擬市民的背景配樂,後知後覺地想起凱莉和他用的仍舊是同一個EA帳號,而他的信箱至今仍舊會收到資料片購買成功的通知信函。
「有,有些外師這學期結束後都要回去了,大部分都是外聘的,跟我同個辦公室的老師也是。卡爾啊。」
他對凱莉的問題心不在焉地應了幾聲,邊說邊瞄了原本屬於美國老師的半邊辦公室,那面看熟了的白板還在,上頭拙劣的浣熊塗鴉也還留著,然而時常飄出淡淡菸味的角落卻已不見穿著西裝的身影。
金髮嚮導伸手揭起貼在自己桌前的橘色便條紙,上頭大喇喇的KICK ME字樣來自幾個月前的四月一日。
「噢,我有跟妳講過我上次和卡爾一起去台北的事情嗎?沒有?就上個月我們找了一天打算一起去台北的那個動物園晃晃,妳知道,那邊也有無尾熊跟袋鼠,很大一間的樣子,但在搭火車的時候我跟他都不小心睡著,所以最後就坐過站……別那樣笑,總之後來我們到了更遠的地方,九份之類的,反正既然坐過頭就換個地方逛逛。卡爾他不太會中文,但他逛得比我還悠哉,哈哈,在路上遇到一些小學生還跟他們練了一下英文,妳能想像嗎,愚人節的時候在我背上貼紙條還會扯我頭髮的的那個卡爾?對小朋友超級親切的啊。可能我在他眼裡不夠小朋友吧。」
「後來差點來不及回去啊,要不是什麼都沒帶不然就直接住一晚再回去了。但九份那邊真的很漂亮,我有發在Instagram,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去那邊了。」
後來有去成功動物園啦,不敢再睡了,拉克倫補充,假裝沒聽到凱莉的大笑。所以你也還是有認識可以一起去菜市場的朋友嘛,很好啊。
「對,對。有啦,應該都算朋友吧,一群老菸槍,哈哈。」
「之前有一起去過鬼屋啊,聽說超恐怖,還以為會遇到什麼可怕的設施,結果他們幾個根本超級平靜,搞得我也沒什麼嚇到。……我知道,我怕啊,但那些人的氣勢根本會嚇到工作人員,有夠誇張。拉札爾還到處去摸機關,哈哈哈哈,我還想說娃,我去鬼屋該不會要丟臉,結果根本沒事。」
「拉札爾嗎?他後來有介紹幾個日本動畫電影給我,然後我們就乾脆一起看了,就是跟龍貓同系列的那種,什麼風之谷、神隱少女之類的,直接開動畫片馬拉松。……妳也沒看過?找時間可以看看啊,他還給了我好長一個清單,我還只看了幾部而已,他連漫畫都有給我清單,也是洋洋灑灑,哈哈。」
KICK ME便條紙被暫時黏在了桌面上,這次拉克倫伸手撕下另一張以膠帶貼著的紙條,一併夾進在旁待命已久的透明資料夾裡,上頭是他自己的字跡以及提供給學生的諮詢專線,不得不說還真有學生來加他好友。雖然最後似乎都不是來找他討教課業相關的問題就是了。
「不知道,可能看電影是最不費力的休閒娛樂吧?我也有跟多利安一起看了幾部老電影,就是上次跟我一起拍照的那個光頭帥哥,硬漢一個,噢,我都跟他說他要是留一下鬍子就更有味道了。還有藍老師啊,那個台灣老師,雖然話不多,但至少也讓我練了一下台灣中文啦。」
他陸續向凱莉細數幾項還未分享過的同事事蹟,找出了耳機,插上後起身整頓辦公桌環境。學生寫給他的紙條,學校發的通知單,學生的考卷,他自己無聊時拿來塗鴉的白紙,記錄大頭菜價走勢的便條紙,卡爾老師拿去作答的英文考卷,澳洲家人寄來的包裹中附帶的信紙,他弟弟去南法玩時寄來的超醜明信片。凱莉開始說起了自己班上那位可愛的天使型乖學生,一頭金髮,軟綿綿的八歲孩子,拉克倫動作一頓,深吸口氣,緩緩吐出,明信片、對。他將桌上的紙本全都夾進資料夾,厚厚一疊的生活紀錄。
我偶爾會遇到比利和瑞秋他們,帶著Roo在河邊散步。他們有時候會問我要不要去家裡坐坐,或是跟他們一起去哪裡走走,就好像我還是你女朋友一樣,像舊的那些日子。凱莉的聲音聽上去平鋪直敘,拉克倫並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些,但是她願意講,而他願意聽。
他們很想你,尤其現在你跟萊利都不在,只剩狗狗可以疼。但凱莉接著就換了個方向,上一話題彷彿輕觸一順便遠離。
「……我很想他們啊,但他們說出國太累了,我說幫他們出機票錢他們也不願意來。」
這樣嗎?耳機裡的女聲咯咯笑,我看他們是想拐你早點回來吧,你要是真出錢了他們哪有不去的道理,你該先下手為強。
「那妳呢?」
什麼?
什麼?妳有說什麼嗎?拉克倫拿起藍色的記事本,把資料夾和課本裝進帆布包,開始收拾起筆記型電腦,裝模作樣,彷彿凱莉才是那個拋出語焉不詳的問題的人。
凱莉沒作聲,拉克倫聽到模擬市民的技能獲得提昇的音效,或許她是在專注進行遊戲。筆電裝入保護套,放入帆布包,沒有了風扇嗡嗡的背景運行聲,周遭格外安靜。
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你記得我說過要帶你到台灣玩,去太魯閣和阿里山,還有墾丁,或許去浮潛,你記得嗎?」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拉克,你當時大學還沒畢業。我以為早就過期了。
「Well,但你知道,我年底才回去。」
而且妳還記得是六年前的事。辦公桌上只剩下當初入住時就擱在上面的切割墊、空空的筆筒以及過期的行事曆,英文老師一提帆布包背帶,沈沈的重量將帶子瞬間拉直,帶鎖的抽屜虛虛扣上,鑰匙留在淨空的方格內,物歸原處,一如當初。
或許我可以把比利他們一起抓過去。
漫長的沈默過後凱莉終於開口,聽起來就像記憶中那位二十歲的快樂女孩,雙眼亮亮,站在克蘭西家那輛老爺車前雀躍地等待一場兜風,然後你只需要付你爸媽的機票錢,她說,或者再加上你叔叔。
成交。拉克倫抬手關上教師辦公室門口的電源開關,低低地笑了聲,笑聲滾過喉結,溜過口腔,跳進夏日空氣。
他還不急著和這所學校說再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