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bracing Sincerity》

　　范姜浩原本以為她會生氣的。

　　他趴在沙發上，晃著手裡的遊樂園門票時，心裡沒有一絲動搖。他甚至覺得自己像是靈魂出竅，冷漠地旁觀著眼前的女性，能給出的反應不外乎是那幾種，失落、難堪、憤怒、不解。范姜浩數著秒，數著可能性，數著將要到來的情緒──但是什麼都沒有。

　　她把門票拿了回去，無比認真地告訴范姜浩，入園日期是可以改的。她的過份熱誠，讓范姜浩來回辯了兩句，便投降任由她安排了。

　　「不過先說好哦，我可沒有車能載妳，連機車都沒有。」范姜浩對於自己沒有交通工具這點毫不羞愧，但經歷多重拒絕的她豈會被這點小事打倒，很有精神地揚起手中的手機。

　　「放心，我連交通接駁車的時間都看好了。」她笑著，證明自己準備萬全，並再次伸手替范姜浩撥開落於眼前的髮絲，讓兩人都能專注看著彼此。「怎麼樣？你還有什麼理由嗎？」

　　「是是是，我完全沒有理由了。」范姜浩偏開頭，他突然有些不適應她的接觸，但一時間無法細想，只是勾起嘴角，留給她一個與平時沒有兩樣、不懷好意的笑靨。

　　「生日那天，就請店長帶我玩上一整天囉。可以多好幾分鐘、但是少一秒就不行！」

　　她無奈地點頭，范姜浩知道，這是拿他沒辦法的意思。

※

　　去遊樂園的前一天，范姜浩坐在自己的衣櫃前沉思。

　　後來他仔細地反思過，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說出生日那天有約，明明他每一年都會將那一天空下來。

　　一直是空的，從來沒有人會提前向他提出邀約。

　　他伸手拿了幾件壓箱底的衣服，皺起眉頭，最近濕氣太重，充滿霉味的衣服可不能穿去約會。

　　范姜浩繼續翻找，同時也在記憶中翻箱倒櫃。他早就不記得上一次好好過生日是什麼時候。求學時，他的生日總是在寒假期間，不是在學期末的同樂會上，跟其他同月份的同學一起聽著大家唱生日快樂歌，就是在開學後才被老師匆匆一提，同學們齊齊鼓掌。

　　至於家裡……范姜浩冷哼一聲，那是更不用提了，他早就習慣生日那天的餐桌上，比往常要多出一倍的現金，明碼標著他的生日只值得幾塊蛋糕、幾份禮物，而不是一份陪伴。

　　他在幾件風格迥異的外套間，拎出一件西服外套。天藍色的，范姜浩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時候買的，但此刻他只想感謝當時的自己。

　　他套上外套，在鏡子前琢磨一陣子，選擇拉開放在旁邊的首飾櫃，又開始新一輪的飾品挑選。

　　范姜浩想，他都答應店長過生日了，可不能穿得太隨便，否則要怎麼讓她明白，他是千辛萬苦推開一切邀約，才把日子留給了她？

※

　　當他在碰面地點看見她的第一眼時，大大地鬆了口氣。不是只有他盛裝打扮，她也是，穿著軟綿綿的一字領上衣，和粉紫色的格紋裙。

　　但是第二眼，范姜浩不受控的腦袋又在想，這裙子未免太短了。

　　他不是想管她，最討厭被管的范姜浩也討厭管別人，但──裙子好短，顯得腿特別修長白皙，讓她看起來更可愛了，卻又替她覺得一月的冷風過於凍人了。

　　他沒空管自己腦袋裡早就沒有邏輯可言的想法，最後全都往肚子裡吞，從嘴裡說出來的只有那一句店長今天真可愛。

　　「謝謝。」她和其他范姜浩認識的女孩子不同，總是大方地接受讚美，甚至仔仔細細地將范姜浩全身上下也看了一遍。但是她看完之後，什麼都沒說。

　　「嗯？店長，妳都把我看光光了，這樣我很虧耶。」刻意低下頭，湊過去在她面前輕笑，讓她想逃也逃不了，「還是……我今天不好看，讓妳失望了？」

　　「算我求你了，長了這張臉就不要故意說自己不好看。」她眨了眨眼，迅速地轉頭看向公車站牌的方向，「啊、車來了！」

　　范姜浩伸手想逮住她，但明明穿著短裙與跟鞋，動作卻特別迅速，微妙地與范姜浩的指尖錯過，先一步往接駁車的排隊方向走去。

　　好像有點不對勁。范姜浩瞇起眼，決定發揮自己蹲守獵物的耐性，再觀察一陣子。

※

　　第二次不太對勁，是她很常鬼鬼祟祟地偷看手機。范姜浩倒不覺得她是科技冷漠，畢竟上網成癮的樣子他比誰都熟悉，看起來比較像是偷偷在準備著什麼。再結合她能瘋到買了一整個紙箱的禮物給范姜浩──今天又打算再做些大事，也不算奇怪了。

　　范姜浩挺有興致地猜測，究竟會是什麼呢？寫了自己名字的熱氣球？還是用喇叭外放遍佈整個園區的生日快樂歌？噢，或是她買通了幾個工作人員，扮演成他喜歡的特攝片主角？

　　范姜浩的鬼點子特別多，他才不信店長的腦洞能贏過他的。直到遊行開始前，她匆匆說著要暫時離開一下，范姜浩還自認體貼地沒有多問。

　　他站在遊樂園的大鐘下滑手機等待，耳邊是人來人往的歡笑與嘈雜。范姜浩每隔幾秒就滑開最上方的狀態列，確認自己等了多久。

　　他默數著，沒有注意到自己原本與他人一樣幸福洋溢的笑容，隨著分秒一點一點消散。其他遊客逐漸聚攏，這裡是遊行必經之處，他們都想湊到最前頭看熱鬧，沒有人會為范姜浩留下一席之地。

　　他不得不邁開腳步，走出人群，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中爆米花香氣此刻聞來竟再也不甜了。

　　「……她不會走的。」范姜浩低念著，他迴身看向人群，想著她的店長總不會已經被推入人群，和他擦身而過吧？

　　他想邁開步伐去找，可是范姜浩也知道，如果要等待，最好就是留在原地。

　　一直、一直留在原地。

　　直到他再也不相信，有誰會為了他而前來。

　　噹──噹──

　　遊樂園的大鐘在準點響起，他循聲抬頭，蒼空與冬陽燦爛，如范姜浩期待了好多天一般，本該是個完美的生日……

　　「范姜！」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準確地在鐘聲與遊行的樂聲中聽見自己的姓氏，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下意識回頭時，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手裡拿著一塊小蛋糕，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還有她努力調節呼吸的喘息。可是這些都沒有影響她總是真誠無比的微笑，在范姜眼中劃開，起了一片漣漪。

　　他們之間有段小台階，她踩了一步上來，離范姜浩近了些。她好像是說了點什麼，范姜浩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直到那句生日快樂，輕輕落在耳畔。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摟住她的腰際，只差一些就要將人緊緊揉入懷中。他得徹底將她揉為心底最柔軟的一片，承接住動盪起伏的心。

※

　　第三次感到不對勁，也是最後一次。

　　他們一路玩到閉園，心滿意足地抱著戰利品踏上歸途。但是才剛坐上接駁車，范姜浩就聽見她打了個噴嚏。

　　「店長，我就說妳今天穿太少了吧。」他嘴上難免要揶揄，同一時間卻也脫下那件西服外套，直接往她肩上披。

　　「你今天哪有說過……」她也是慣性反擊，縮了縮肩膀，像是對肩上多出的重量有些不習慣。「你這樣不冷嗎？明天寒流來，從今天晚上就會開始降溫了。」

　　「妳都說寒流是明天來了，那現在再怎麼降溫，也冷不到哪裡去。」范姜浩聳肩，示意她靠過來一些，「當然我也很歡迎店長用最原始的方法幫我取暖哦。」

　　她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大白眼，但是還沒等范姜浩再嗆回去，她語調一轉，問了另一個問題。

　　「范姜，今年的生日……你開心嗎？」

　　「店長，我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很清楚地說過了。」

　　范姜浩的視線一瞬間落在她的肩膀上，自己的外套將她包覆住，像是代替他給了一個更加過份的擁抱。

　　范姜浩想，他確實選了一件不錯的衣服。

　　他希望她永遠都在那份蒼藍之下，耀眼地笑著。而那份笑容，會被他收納、被他擁有、被他渴求。

　　所以不對勁的是他。他終於承認，自己對生日擁有著過份的念想，一直在心底吶喊著希望有誰注意到他。

　　范姜浩伸手，替她將外套拉得更嚴實，確定她真的不會著涼。

　　即使出生於冬日，他也能成為別人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