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丘平原

艾丘平原



越過山脈的密林後,坡度逐漸緩下,應該要變得容易的旅途,卻因為土地的濕度與沼澤的氣味而顯得險峻。


繞過獄卒的視線與主要道路的兩人,趁著守衛在黃昏交接的間隙溜入荒地裡的亂葬塚,在遍地散佈的白骨之間停下腳步。


生物分解的氣味與高溫交互影響,讓周圍的空氣變得黏稠而膩人,再怎麼放淺呼吸也無法阻止沼氣對自己的影響,但諾威爾面不改色,依照在先前的城鎮聽說的消息,在骨叢與石堆間找著不明顯的記號。


不可靠的消息伴隨著不可靠的記號,為了那一絲可能性而冒著這些風險並不明智,諾威爾心底清楚,但她沒有辦法放棄。終於在一番的查找後,與她分頭尋找的凱歐發出了聲音示意她靠近。


「是不是這個?」


凱歐指著堆成小塔的石頭堆,諾威爾立刻檢視著那之中的記號。


「『如果妳能在那邊數以百計的石堆中,找出一座用五顆石頭堆成塔的,而那石堆第二層中心的那一顆翻開後,還正好刻著羽翼的標記——』」記憶中那個海軍制服的人半臉都被陰影遮住,他帶來的消息聽起來並不可信,更像是在佈局讓她自投羅網。


「『——那妳就找到妳們老大的遺物的所在地了。』」


凱歐的掌心裡翻開的石頭,確實被用小刀畫出了歪斜的記號,但倉促而草率的線條沒辦法被百分百肯定是不是羽翼的模樣,儘管如此,諾威爾仍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鼓膜裡強烈作響。


他們也不一定能找到下一個符合的地方了。


「就找這裡吧。」


諾威爾開始拿小刀刨開那座石堆下的土,凱歐搔搔頭,蹲下徒手翻著土,試著用微弱的土魔力讓土地的的質地變得不那麼堅硬,在他做得到的範圍內替諾威爾省點事。


「是老大的望遠鏡。」


在不知道多長的挖掘時間後,諾威爾終於在發現了無數雜物後看見一絲曙光,望遠鏡的末端曾經有的簽名早已被磨損的不成形狀,但長年看著首領使用的記憶在碰到望遠鏡時立刻回籠,諾威爾很確定那就是所謂的遺物。


「太好了,那諾威爾,我們回去了嗎?」


凱歐在她背後開口,聽起來居然有點心急,諾威爾不太耐煩地回頭,美目正要橫向沒有耐心的同伴,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擺出了備戰狀態。


「雖然跟妳死在一起也很浪漫,不過我們可以選一個景色美一點的地方再這樣做嗎?」


反握著小刀的凱歐警戒地瞪著前方,把本來蹲在地上尋找遺物的諾威爾護在背後,逐漸暗下的夜色使視物變得困難,儘管如此回過神的諾威爾也在那一片灰暗的顏色裡,看見了野獸瞳孔的反光。


就在她與那反光對上視線的同時,凱歐如彈簧般地從她身邊奔了出去,她反應不及地看著那隻巨狼從夜色裡衝出,腳步在夜裡幾乎無聲,渴望的喘氣卻清楚地在周遭迴盪。


在那個矮小的身影與狼交會的瞬間,諾威爾看到狼張嘴朝他重重咬下,而凱歐的身影墜落在地上。她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才發現凱歐是為了避開狼的攻擊而低下身姿,往旁邊翻了幾個圈後又跳起應戰。


這才重新呼吸的諾威爾立刻在指尖凝聚雷電,搭配著凱歐的攻勢把電光往狼王集中,奔雷在夜中亮起,焦味也逐漸濃厚,凱歐的小刀與諾威爾的雷電有效地在它身上累積傷害,在又一個灼焦鼻尖的雷箭消散後,巨狼的眼睛從面前惱人的小丑轉向了不遠處的狙擊手。


巨狼前來的速度使她猝不及防,突然狼爪就遮蔽了她的視線,帶著利爪的揮擊從她的肩膀打下,她瞬間站不穩身被拍出幾尺遠。


「哎,我還沒死,你可不能移情別戀。」


凱歐調笑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虛弱許多,隨著話音他趁著巨狼分心,土元素魔法在荒原裡建起立台,凱歐從半空中朝狼背躍下。


陌生的重量突然不請自來地騎乘在自己身上,巨狼喉裡傳出怒咆,在凱歐把匕首送入他頸脈的同時也扭頭咬住他被甩出的身軀,諾威爾抬頭的瞬間,正好也看見巨狼在下顎收緊後,把口中的獵物隨著甩頭的動作往一旁突生的石壁拋去。


金眸圓睜,巨大的閃電瞬間從半空中降下,伴隨足以讓大地震動的雷鳴一起落在巨狼身上,連高塔都被映亮的瞬間,凱歐像個娃娃一樣撞在自己造出的石台上,然後沿著壁面緩緩滑下。


「凱歐!」


巨狼在那之後沒了動作,但諾威爾沒有花時間回頭去看,她飛快地往沒有反應的凱歐奔去,過急的腳步甚至讓她中間絆了幾下,像是這幾步路特別漫長。


凱歐的身上滿是泥污與血漬,平時總是上揚的唇瓣一句玩笑都沒有吐出,白髮被黏稠的血跡染色,與泥沙一同凝固在他的臉上與身上。


「你醒醒。」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指尖,但仍看到自己的手從輕拍到搖晃,試著喚醒面前的青年。這畫面她在夢裡看過,夢裡的面孔比此刻青澀幾分,那個緊閉雙眼的少年此刻長高了一些,卻與惡夢裡同樣不回應她任何的呼喚。


她把包包裡的藥水淋在他的傷口上、灌入他的喉間,藥水徒勞地在他身上漫開、從他嘴角溢出,與血水一同滋潤了艾丘的土地,但那雙閉著的眼睫仍沒有掀開的跡象。


諾威爾指尖顫抖地探向他的頸動脈與胸膛,但心慌讓確認生命跡象這件事變得那麼困難,不論怎麼樣也感受不到他的呼吸與心跳。


剛剛使用的雷魔法照亮了整個荒野,諾威爾知道守衛們很快就會來確認發生的問題,他們必須立刻離開才行。


但她不可能把凱歐留在這裡。


諾威爾咬緊牙,拉起凱歐撐在自己身上,不論如何,至少得回到梅斯特鎮才能讓凱歐得到治療,上一次聽說凱歐消失在海裡時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這一次她不可能再讓他從自己面前離開。


青年的體重比她想像中更沈幾分,她解下大部分的行囊來降低負擔,撐著他的步伐仍走得搖搖晃晃,她的披巾與白衫黏濕在身上,悶熱與疼痛讓她眼中的畫面逐漸模糊,她咬緊下唇,用痛覺替自己維持神智的清明。


鐵鏽味從鼻腔傳來,但空氣如不存在般稀薄,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腳如此沈重,而回途的路還這麼遙遠。


夜色裡她似乎看見了熟識的人臉,老大不羈而驕傲的神情、安娜狂放的笑聲、海天使的其他成員們⋯⋯環繞的人影團團圍住她,擋住了她的去路,諾威爾試著忽視她們繼續前進,但與她做對的石子阻礙了她的腳步,而凱歐的重量在她踉蹌間,把她壓得單膝跪在地上。


那些幢幢的虛影層疊地靠近,近的像是要擠壓到他們身上一般,勾著唇的安娜朝她伸出手,曾視為摯友的那個人眼神冷絕如鐵般銳利——


「諾威爾。」


氣若游絲的男性嗓音在她耳邊響起,諾威爾順著聲音茫然地回過頭,緊靠著她的青年睜開了琥珀色的瞳孔,儘管臉上有著血跡與髒污,但仍朝她微笑著:「別慌。」


「凱歐——」瞪大的金色瞳孔瞬間就落下淚來,方才圍繞的幻影瞬間消逝無蹤,只看見那個青年用盡力氣安慰她的樣子。


「得把沼氣隔開才行⋯⋯」


凱歐掙扎著重新站穩,把她的披巾拉起,作勢要遮在她的鼻間,但撫上她臉龐的手指很快又無力地滑下,他看著她的臉露出傷腦筋的笑容:「別哭了,就一段路而已⋯⋯很快就能回去了。」


諾威爾這才回過神來,想起她拋下的行囊裡有為了應付沼氣準備的手帕。她定定神,讓凱歐坐好後重新跑回行囊邊,她費盡力氣走的這段路不過是少少幾步,但在浸著草藥的手帕掩蓋過沼氣的腥臭後,她頓時清醒許多。


理智回籠後她重新翻撿行囊,卻仍在不遠處看見老大翹角坐在石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狐疑地走過去,順著老大的視線看向地面,發現那個因為一時驚慌而落下的望遠鏡。


撿起望遠鏡後再抬頭,老大的面容已經消散到幾乎模糊,但總是替她們扛著風浪的大手朝著她的方向伸出,隱約地像是摸了摸她的頭。


「去吧。」


突來的風吹起諾威爾的手帕,卻與艾丘平原的黏稠空氣截然不同,帶著清新與治癒感的吹拂卻刺痛了諾威爾的雙眼。在風中彷彿聽見老大的聲音,再回頭時,方才老大幻影所在的位置早已空無一人。


淚水在眼底聚積,但她沒花太多時間感傷,在同樣替凱歐別上替代面罩的手帕後,她看著那雙夕色的視線重新聚焦起來,眼底映著自己的樣子,諾威爾也尋回了平時的鎮定。


「手帕只是權宜之計,很快沼氣就會取代藥草的味道,我們得在那之前離開荒原才行。」


金色的瞳孔直直地凝視著青年,嘴裡說的並不是商量而是決定,臉上的淚痕已經被她粗魯地用手背抹去,一度慌亂的臉蛋重拾了平時的堅毅,諾威爾露出淡淡的笑,重新瞥向前方的道路。


「所以這段路裡,你得跟好才行。」


「好。」凱歐的聲音裡隱約可以聽見平時的笑意,那隻抓著他手臂的指尖出力到有如想要烙入他的皮膚,卻展現了絕對不會放手的決心。


「一定。」


手帕隔住了他的話語,面前的女子或許並沒有聽到,但他輕聲承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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