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FEX II
II 00.
半年無法改變任何事情,這個世界仍然充斥歧視、疾病蔓延。人們在舊城廢地的邊陲苟且偷生,與輻射污染土地共同凋零前無法得到片刻安寧,那麼哨兵和嚮導們比起特殊能力,難道不該慶幸擁有屬於自己的淨土?
維薩里昂仍然身陷木屋中的獨座沙發,古董電視機是室內唯一光源。這裡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牆上的鐘擺和指針靜止,只有錄像帶不斷重複播放、切斷、再重複。
男人安靜地凝視映像管畫面,聆聽收訊不良電波之間的溫柔嗓音。他珍惜眼前所見,卻無力阻止雜訊侵蝕回憶中的妻子樣貌,日漸褪色且輪廓模糊。當室內溫度驟降,玻璃窗上結滿厚重霜花,口鼻氣息凝結成霧,他也只能閉上雙眼。
耳聽呼嘯風聲穿過窗台的嘎吱聲響,嗅聞茶几和皮製家具的懷舊氣味──直到所有五感變得愚鈍且遙遠。
陷入黑暗和寧靜片刻以後,視覺再度展開。
阿爾伯特坐在大樓頂端的邊緣,強風撫過耳畔,他的世界寬敞地擁有一整個繁華都市,高樓大廈透出窗戶的燈光彷彿深夜綻放的星點。這裡偶爾會有氣候變化,此刻卻很平和,就連代表自己的黑鷹也能融入夜空展翅翱翔。
他顯然更喜歡這裡,因為現實中不能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真實世界充斥荒蕪廢墟,毒雨、沙塵暴、重金屬汙染帶來永無止盡的瘡痍,還能去哪裡尋找可以盡情奔騰飛越的城市?多數哨兵嚮導們甚至沒有在現實見過自己的精神體起源,曾經有人說過真實存在,但現在,這些動物和已經滅絕的古前生物毫無分別。
牠們和精神域一樣是虛幻的具象化,阿爾伯特伸指觸碰飛回身邊的鳥喙,黑鷹便抖抖蓬鬆的羽毛。
如果休息足夠就得起身離開了。
只要閉眼再睜眼,眼前景象就如畫布上未乾的油墨被稀釋、被抹去,離開精神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回到真實世界以後,天空灰暗地讓人難以喘息,空氣中佈滿肉眼可見的塵埃微粒。
阿爾伯特抱胸倚牆,站在道路一側觀察對面的巷口,任爆炸後燃燒的煙硝和燒焦味刺激鼻腔。
巷內的殘存建築缺了口,鋼筋混凝土裸露出來,似乎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有些人慌張地走過,有些人正在觀望,警方努力維持現場秩序並在巷口拉上黃色警示帶。聽說這裡原本躺著兩名受凌辱的哨兵屍體,結果搜查過程發生爆炸,又炸死了兩名巡警。
同為哨兵,他能夠以優越視覺穿過庸碌人群觀察巷內殘骸,看見瓦礫堆中的人體組織。倘若繼續觀察細節,甚至可以判斷碎裂的手指和臟器屬於不同對象,分析原本所處位置,發覺黏附於牆縫的皮膚碎片被寫上辱罵字眼──藉此模擬爆炸發生當下的景象。
阿爾伯特點開腕帶通訊,低聲向自己上司報告所見所聞,完成任務後不忘發牢騷。
「這些人閒著沒事做才整天找哨兵麻煩,找出真兇的話有獎勵嗎?」
「別多管閒事,你的獎勵會是多關一個月禁閉。」
這個年輕人只是聳聳肩,假裝沒有聽到上司的回覆。他當然記得對方耳提面命和過分嚴厲的關懷,時刻提醒半年前的事情,例如IUM運輸部主任留下一線生機放過自己是運氣好,閃雷國際得罪不起IRID影響門面和生意──但他救了閃雷國際是事實。
半年前閃雷國際接受匿名組織委託和資助,最後應需求出征塗鴉牆殲滅感染者。這件事令阿爾伯特十分不滿,自作主張,意外在IRID得知即將出貨的裝置真相,趕在隧道事件發生前央求部隊撤退──確實阻止閃雷步上旅行團一同滅亡的結局──只是擅自行動沒有受到認可罷了。
在阿爾伯特結束通話後,正巧瞥見一名鬼祟的星火物流員工四處張望,催動電動二輪車引擎離開現場。
II 01.
阿爾伯特立即追趕可疑的星火物流員工。
攀爬管道,跳躍至大樓頂端,眼睛緊盯遠處飛奔而行。狂風中夾著引擎聲、街道人聲、以及自己呼吸的身體震動。踏過鐵皮或水泥、途經崎嶇及平坦屋頂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兩人很快就在下一個路口相遇。這名星火物流的普通人警戒並且擁有面對哨兵的經驗,因為他看見阿爾伯特著陸後馬上將油門催至底。
引擎發出不堪重荷的轟隆聲,摩擦地面的高熱產生燃燒橡膠的味道,星火物流員工試圖擺脫追逐,轉彎進入巷子,掏出武器朝他開槍。在狹窄空間開槍,子彈有可能反彈牆壁和建物造成無法預測的危險,接下來還能更混亂嗎?比起野獸,人們會意識到擁有武器的仇恨組織更值得恐懼。
然而,阿爾伯特能夠自信地沿牆奔馳,空翻閃過流彈,卻沒有閒暇顧及慌張的住民。這個急躁欲求立功勞的年輕哨兵和黑鷹一樣喜歡狩獵,不可能空手而歸。
很快,只要再縮短一點距離就能抓到了。
享受不同溫度拂過臉頰的感受,沉浸於視覺帶來的專注,他將目標鎖定在星火物流員工身上。
「我抓到你了。」
電動車飛進廢墟,在地上畫出一道弧線後倒地,輪胎已經磨損地無法辨識紋路,難聞的橡膠氣味讓阿爾伯特皺了皺鼻子,緊握對方的衣領。
「為什麼要逃?你該不會是爆炸案的犯人?」
「如果我說是又怎樣?」星火物流員工嗤之以鼻回應道,同時從口袋拿出某樣東西。
「我們和野獸沒什麼好說的,等著瞧吧。」
能夠辨認對方手中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保險桿不翼而飛的炸彈在面前被攤開。看來星火物流員工被追捕之前就已經準備好引爆,或著,原本目標就是眼前上鉤的哨兵。他們非常清楚野獸不是好解決的對象,能多殺一個算一個。
阿爾伯特怒不可遏,愚鈍種為了復仇未免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吧?
他一點也不關切為何世界上的人類能力出現分化,只要能夠欣賞精神域中的高樓風景,被重視的人們認可就足夠了。作為閃雷國際的哨兵,被教育要站上弱肉強食的食物鏈頂端,具備果斷和自信且不畏挑戰。
即便是他這樣的哨兵,爆炸前竟然也會感到一絲無助。
震波衝破廢墟迸發火光後煙霧彌漫,只剩碎片散落在地面。
建築物的窗戶破裂、牆壁塌陷,爆炸案發生時的驚人場景被拍攝下來,在電視上播報,又或是轉化為電子訊息被讀取。
這次爆炸案影響的不僅僅是兩名警察生命,也波及周圍住戶失去家園,所幸沒有造成更多危害,此事已經驚動了城市議會,並判定為激進反哨嚮團體的示威──女性播報員的聲音緩慢單調。
維薩里昂獲取資訊後關閉螢幕,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IRID組織擁有超過萬名員工,分布於全球各地。如此大規模的組織已經足以構成一個小型社會。意味人種歧視、權力爭鬥等內部事件層出不窮。為了維繫組織培育忠誠,幹部的責任往往比基層員工所想得更加沉重。
運輸部門的倉儲每天要清點上萬商品或補給品,再由IUM護送至各個IRID據點。如果外埠人手不足,會按程序轉由據點招攬外聘廠商接手──最後清點的新藥樣品卻少了三盒,此事沒有其他部門願意介入,因為消失數量不值一提。
維薩里昂無法接受流程瑕疵及手腳不乾淨的職員,正坐在全白的辦公室中思索。整理腦中情報時輕敲桌面,僅僅瞬間,原本敏銳的五感突然混沌不已,早已關閉的新聞播報放大十倍令耳膜疼痛,難以聚焦眼前景象。
彷彿能窺視雪原天空邊角裂開一條縫隙,木屋內佈滿塵埃和蜘蛛網。
他卻習以為常,鎮定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片吞服。這些進入口腔內的苦澀和冷漠氣味,很快就能夠平衡紊亂五感、抑制疼痛,強迫自己盡快回到正軌。身為運輸部主任必須扛起責任,以防有心人在新藥上市前外流,造成IRID更多的損失。
「安排部門內的臨時會議,針對新藥樣品運輸檢討,另外,檢查相關運輸站的紀錄。」
「收到,已經驗證莫羅佐夫主任的權限,正在搜尋紀錄。」
AI機器人以電子音回應,片刻後,維薩里昂又點開通訊系統視窗,給某人留下訊息。
II 02.
很快,他找到了謊報清點數量、偷竊新藥樣品的運輸部職員。
落地窗映著維薩里昂的半透明身影。外面是虛構藍天和繁華的高樓大廈,腳下有車潮人流,就連玻璃反光的折射也真實呈現,所以開闊景象在刺眼陽光下顯得模糊不清。
「你被IRID開除了,家人也無法再享有附屬醫療。」
「我明白,莫羅佐夫主任。」
運輸部職員站在光線無法直射的辦公室角落。他不僅失去工作,接下來還要面臨業務侵占的官司,態度卻十分冷靜。就算進入三期的家人無法享有IRID醫療照護,服用樣品後也已經確信,只要新藥如期上市,她們就能夠安穩地度過最後時光,不再受限於低溫環境和三期病徵。
I-21病毒的第三階段病徵,長時間無法入睡,引發妄想、偏執,出現自殘和攻擊旁人等暴力傾向,嚴重幻聽與幻覺。這些症狀足以改變病患性格,直到靈魂消磨殆盡,形同陌路。維薩里昂無法認同偷竊行為,卻能夠理解動機。
「去管理部處理離職流程吧。」
維薩里昂全程沒有回頭,對方也不再說話,因為人事裁決已定。
直到自動門啟動改變風向,發出沉重的碰撞聲,才闔上刺痛眼睫,揮手關閉投影讓辦公室恢復原狀。所有東西都是白色的,包括牆壁、地板、桌椅,冰冷的金屬設備或裝飾。他任消毒水的氯味進入鼻腔,坐回辦公椅,使用鑰匙打開事務桌的上鎖抽屜。
裡面擺放了木質相框,還有一張毀損看不清相貌的沖印照片。
維薩里昂看見相框無法修復的裂痕,腦中總會浮現玻璃破碎的聲音,妻子呼喚的聲音,還有隔離室中只有脣形的無聲話語。他明白於事無補,卻忍不住想像時間能夠重新來過。
維薩里昂放回相框,再度將回憶給鎖上。
日復一日,除了念想之外,身為運輸部主任的工作並沒有多少變化。
新藥消息公布後,公司股價大幅提升。然而,其中一個外埠城市不滿IRID種族中立政策,煽動群眾,要求工廠退出城市。IRID接受移廠,所以IUM運輸部門將偕同安全部門轉移公司資產,進行運輸及武裝防禦。
維薩里昂受命前往第一線,率隊離開本部。他和研發新藥的開發主任卡蜜拉擦身而過,對方看起來失落憔悴,口袋仍沙沙作響。等到獲知卡蜜拉被降職為基層,一輩子辛勞成就易主,已經是新藥如期上市以後的事情。再也沒有聽見口袋內的糖果紙摩擦聲。
綜觀人類歷史不斷循環,沒有對錯,理念不同罷了。
維薩里昂坐在車內,親自指揮並隨同運輸車輛離開。耳聽反哨響人士咆哮未經證實的流言,看見抗議群眾高舉旗幟,朝車窗玻璃丟擲寶特瓶。車內IRID撤廠職員都是普通人,和抗議群眾沒有人種分別,但他們的出身及社會經濟地位引發仇富心理,只能仰賴哨嚮組成的IUM進行護衛。
「IRID豢養野獸,造成更多紛爭。」
「IRID財迷心竅,人命不值一文。」
「我們要的是安全和平,不要讓IRID的貪婪摧毀未來!」
運輸車避免造成輾壓意外,停滯不前,車輛旁的抗議卻愈演愈烈。只稍稍打開車窗縫隙,汗水和垃圾燃燒的焦臭就隨煙灰流入。遷移運輸計劃有時限,路線受阻就必須拓開道路。
所以維薩里昂戴上防毒面具,隨同幾名武裝成員下了車。
即使穢物飛向面部,被投擲的尖銳物劃破手套,隊伍仍然以穩定步伐驅散人群,對空鳴槍。
II 03.
腎上腺素令人心跳加快,阿爾伯特在危急時刻踢開炸彈,將恐怖份子被炸裂的血肉之軀當作盾牌,被衝擊波震向牆面後陷入昏迷。
幸好他身穿防彈纖維材質外套,具有耐高溫和衝擊的特性,是閃雷國際尚未全面配發的配備。
阿爾伯特甦醒後學會了低調行動。因為旅行團解散的緣故,這些哨響成員流向各行各業,就連星火物流也不例外,這間公司的基層員工為此感到抗拒。他遇到的恐怖份子自稱業火,這些人身為星火物流員工的同時,以貧窮外埠城市為據點,暗中組織起來。
也許危險的地方反而安全。
況且這些情報對閃雷國際和哨響同伴有所助益。
不過,當他將頭髮染成黑色,準備前往星火物流據點面試的時候,在路邊看見螢幕播報令人意外的新聞──過去立場鮮明的閃雷國際因應市場變化做出變革,將另設公司裝備獨立生產線部門,招募有相關資歷的工作人員,不限哨嚮種族身份。
阿爾伯特第一個反應是,「啊?」
他急忙跑進無人暗巷開啟通訊,劈頭就問:「我怎麼不知道閃雷國際要收普通人的事情?」
「普通人怎麼了?」上司問道。
「閃雷國際之前只收哨兵。」阿爾伯特又趕緊補充:「還有嚮導。」
「天賦不是一切,難道爆炸的教訓對你來說不夠?」上司冷淡回應。
「就連你身上穿的也是普通人所研發的試作品。」
阿爾伯特感到自己被澆了一頭冷水,於是率先切斷通訊。就算如此,這件外套仍然是母親送的禮物,難道自己被攻擊,還要反過來感謝那些愚鈍種嗎?
他走出巷子,在牆面留下一個不明顯的凹痕。
阿爾伯特和上司潛入星火物流的計畫順利進行。這間中小型企業主打低廉快速的服務,廣設據點來滿足平民和日常所需,因此員工流動率高、短期打工者也很多。倉庫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貨物,員工忙碌地來回奔波,有的在搬運貨物、有的在打包裝箱。
如果沒有假扮成普通人,阿爾伯特能輕鬆舉起十個箱子。加上親眼見過IUM運輸部門的自動化倉儲,對比之下,星火物流的運作水準和效率都極為差勁──儘管這裡非常熱鬧,大汗淋漓的司機拋擲包裹發出吆喝聲,互相報告工作進度,裝貨員則對如何處理貨物進行討論。
他表面上與星火物流的員工和平相處,仔細聆聽職場暗處和車廂內的竊竊私語。
「野獸害很多人被裁員了,這些人不去豢養野獸的公司領高薪,來星火物流搶飯碗肯定腦子有問題。」
「他們要是發瘋攻擊我們怎麼辦啊?聽說隔壁組和野獸起爭執差點被殺掉,集體住院。」
「只要力氣大就是能搬更多貨的好駝獸,短視近利的高層怎麼不愛?」
「哈,你說的對,公司根本不管我們死活……」
這些不平等待遇和歧視逐漸轉化為仇恨,可惜仍然沒有掌握業火成員確切名單。此時,阿爾伯特肩膀被陌生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從全神貫注的聽覺裡抽回注意力,抑制反射行為,畢竟閃雷國際的訓練已經內化成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抱歉,嚇到你了嗎?」星火物流員工看見新人眼睛睜大,匆匆致歉。
「不。」阿爾伯特搖搖頭,觀察眼前微胖的中年男性,身上有廉價啤酒和香煙混合汗液的味道,雖然長相邋遢說話又大聲,總是彎著眉毛、酒窩紅潤。
「你這個勤勞的年輕人幫了我們很多忙啊。」對方說。
「前輩們才是,指導我很多。」阿爾伯特禮貌應對。
中年男性聽見回覆咯咯笑起來,馬上忘記剛才的粗魯舉動,又大力拍了一下年輕人肩膀,這才伸出手指放在嘴巴前面,神秘兮兮地放低音量。
「雖然不是每次都會舉辦,但是我們想替你開個迎新會……」
「怎麼樣,要不要來?」
II 04.
IRID和閃雷國際曾經有良好的合作關係。
IUM外聘閃雷國際作為安全顧問或是替缺傭兵,閃雷國際則投資IRID成立共同開發設備的產線和研究室。可惜經過隧道事件以後,兩間公司的關係發生了變化,閃雷國際差點成了甕中之鱉、旅行團成了代罪羔羊。
閃雷國際招募普通人來開拓武裝研發產線,是為了脫離IRID和其他不可信任的軍火商,想必他們理解,繼續封閉只會讓輕敵和人數稀少的哨響走向覆滅。
維薩里昂結束撤廠遷移回到中心城市,就算工作繁忙,仍有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可以外出。當走出IRID戒備森嚴的大門,來到熱鬧市街上,很快被當天日報給吸引了注意力。
他拾起路邊攤位上的報紙,上面斗大標題寫著:IRID意圖消滅哨兵?哨響職員人心惶惶。內文則提及半年前的事故,閃雷國際受委託屠殺感染者,結果卻是勸阻的旅行團受害,其傷亡一度造成社會關注,而這場事故實際上為IRID秘密籌備清洗計畫的實驗。
IRID確實研發出只對哨兵具有殺傷力的聲波武器,但買主和執行殺戮者另有其人。
報紙質地廉價、表面粗糙,翻動下一頁的時候會使油墨味道殘留手上。維薩里昂又看見IRID撤場和抗議時的照片被刻意剪貼合成,去掉了暴動的人群和投擲物,只留下IUM持槍和威脅民眾的畫面。
此時,攤位旁替人擦鞋童不小心撞上維薩里昂,眼眉輪廓令他想起曾經在市集見過的孩子。原本想伸手攙扶,對方卻露出驚恐懼色,緊緊抱著自己生計工具爬起來,急匆匆地跑了,頭也不回鑽入黑暗巷弄裡。
維薩里昂垂下眼簾,餘光掃過剩餘新聞內容,摩娑指尖。每次捏碎頭骨擠壓血肉的觸感猶在,不管是哨兵、普通人抑或是當時的研究員。他取出硬幣交給,將折好報紙挾在腋下沿街前進。
他與許多人錯肩而過,聳動報導作為茶餘飯後,沒有多少人會去探究真實性。
街邊店鋪擁擠,行人交談和商店的廣告或叫賣此起彼落,車輛的油汙廢氣和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維薩里昂行走時,又看見這半年來迅速擴張業務的星火物流卡車,送貨員用手壓低鴨舌帽,轉身至商業大樓送貨。
對方所進入的大樓同樣令人熟悉,因為內部藏有一間隱蔽診所。
維薩里昂早在新藥樣品出紕漏時就傳送訊息,預約治療。這間診所的心理醫生的同時身為嚮導,以嚮導擅長的技能精進心理和精神學科,致力為所有人治療。兩人始終保持聯絡、維持良好醫病關係,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交集。沒必要讓人探知更多,就連認識多年的同事或朋友也不例外。
人們隨波逐流地相遇組織又面臨失去和解散,原本的高尚理念成了灰燼或是傷害別人的另一個開端。
這些世俗彷彿再也與他無關,不會產生動搖,也不會再度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維薩里昂抬頭看了看灰色天空和滿是玻璃映射的科技大樓,結果繞了一圈又回到了IRID總部。他不疾不徐地取出識別證交給保全。這裡的保全換了又換,早已記不清誰是誰,也無暇分散心力給其餘部門。
最後回到辦公室,回到原點,他發現此趟出行攜帶了鑰匙,卻沒有返回心心念念的故居。
II 05.
臥底相當成功,閃雷國際確實掌握了幾名業火成員的動向,並持續深入調查。但是這場迎新顯得再普通不過,只是一群遲鈍種藉機喝酒、互舔傷口的社交宴會罷了。
阿爾伯特甚至有些失望,他卻無法確認自己的失望從何而來。
眾人貨架之間席地而坐,擺滿了廉價的苦澀啤酒和下酒菜,有味道恐怖的魚肉罐頭、烤橙蛞蝓、看不出原料的紅色肉肢等。結果最正常的食物竟然是IRID出品的蝗蟲乾?阿爾伯特即使有心理準備,也擔心這些東西吃下肚後,明天無法準時出現在星火物流。
經過一段時間的寒暄,大夥在酒精作用下漸漸卸下心防。
「我過去家境優渥,直到父母經商失敗欠下鉅額債務。」阿爾伯特虛構身分和境遇以便取得這些人信任,「雖然知道想法和習慣必須做出改變,努力工作還債才行。」
「但是,我真的能夠還清那些錢嗎?」他露出苦笑。
謊言必須融入自身經驗才能讓人感受真實,阿爾伯特的內心也滿懷了年輕人的迷茫。
接下來,我們無需贅述他們的互動。人們往往對願意分享經歷的陌生人產生共鳴甚至好感,在新進員工開啟話題之後,這些星火物流員工──不,業火成員也紛紛講述自己的故事。
看似平凡而且在星火物流沒有任何影響力的中年男性,名為威爾遜。
威爾遜說,他一直在星火物流工作。年輕時從未多想,然而隨著年紀增長,身體越來越吃不消。不僅沒有足夠醫療保險,甚至連社會年金也破產,導致雙腿舊疾無法妥善治療,終日與疼痛為伍。這讓他對富人和哨嚮開始感到厭惡和絕望。
納修斯說,他的父母是哨兵和嚮導,但他卻是個普通人。家庭不和睦導致童年時期遭受虐待,性格乖僻,出社會後也屢屢遭遇困難。最後被放棄的孩子仇恨父母也仇恨哨嚮,希望跟隨同道中人改變自己的命運。
艾娃則說,她的丈夫在一次感染者的襲擊中喪生。為了撫養兩個孩子努力工作,卻因為過度勞累而身體逐漸崩潰。她感嘆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回頭路,憂慮孩子被哨嚮擠壓生存空間,以致未來黯淡無光。
伊莫和亞道夫同樣出生在普通人的家庭,一貧一富。伊莫從小就受媒體渲染,對哨兵的才能和優越生活心生羨慕。結識業火成員後理解痛苦之後,也同意唯有消滅哨嚮才能讓社會公平;而亞道夫則和阿爾伯特虛構的經歷相差無幾,家道中落失去所有,他開始對社會滿腔怒火,擅自認為哨嚮是一切不公的根源。
就這樣,痛苦和仇恨的洪流令他們結成組織,逐漸壯大。
阿爾伯特暫時只能夠接觸到部分業火成員,心想聖靈會也許會在旁推興助瀾,交給這些人更具有殺傷力的武器或刻意洩漏情報,讓這些沒有價值的棄子身陷絕望或危險之中。
「我們繼續這樣窩囊,要怎麼改變社會?既然吸引了更多相同理念的人,甚至得到部分富有人士的支持,接下來就是準備反擊的時候了。」威爾遜高舉啤酒說。
「我根本不支持接受那些富人施捨,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可是他們真的給了我們很多錢……」
「要幹大事,我們去哪裡找那麼多野獸?」
業火成員面面相覷,最後視線落到阿爾伯特身上,期待這位新人能夠表達一些個人意見。
「我還是有點猶豫、也害怕殺人。」阿爾伯特沒想到自己作為閃雷國際的哨兵,有朝一日為了臥底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但我有個不錯的主意,你們願意聽聽嗎?」
如果要讓業火挑選戰場,不如選在閃雷國際和其他組織已經潛入拉鋸,又能夠掌控的場合——例如星火物流內部?
II 06.
「既然我們憤怒導火線是公司內部的野獸,就該嘗試一網打盡。」
由基層業火成員聽取主意不過是初級考驗,阿爾伯特協助成員提出計畫上呈以後,總算被信任並一齊招募至業火深處,目睹人性醜惡及無處宣洩的仇恨逐步實踐。
如同業火的意義,據點愈接近深幽地底愈好。
他們必須向下穿越層層樓梯。
整個組織結構並非團結一致,身處集會場合就能分辨龍蛇混雜。他們面對哨響目標統一確實可以合作;倘若意見分歧則大小衝突不斷。
激進派滿懷憤怒,是沒有規矩也難以被控制的暴力份子。他們發現比起乖乖當個物流工作者、從事灰色地帶的交易,宣洩暴力同時能夠帶來財富,成立業火後不斷招攬星火物流員工擴張勢力。保守派成員則理性許多,大部分受過義務教育或具有信仰,以種族主義說服成員,尋求相同理念的政治家或富人贊助,與激進派相互制衡。
再來是隨波逐流,加入後發現無法全身而退的星火物流員工。他們想要財富卻捱不過道德煎熬,在兩派之間游移不定,設法撈取好處卻又顯得軟弱無能。威爾遜、納修斯、艾娃、伊莫和亞道夫的背景和性格迥異,自然是不同主張的擁護者。
為了滿足業火成員的仇恨暴力,他們迫害數量多也最容易辨識的哨兵。野獸下場和爆炸案的受害者如出一轍,使得集會場所地板佈滿血跡和騷臭,不斷傳來衝撞金屬和摩擦鎖鏈的清脆聲響。脫去衣物的野獸被關在籠子裡,醜陋地齜牙裂嘴、四肢變形扭曲只能爬行。
哨響和普通人相貌沒有差別,人間地獄不過就是如此。這是業火防止哨響潛入想出來的新規矩,就連阿爾伯特也必須公然參與,入境隨俗地稱呼野獸和施予暴行。
目睹惡意和身影倒映在對方瞳孔裡,令人聯想到爆炸前一刻。
閃雷國際不會同情籠中哺乳類,執行雇傭任務的時候誰沒殺過同類?哨兵不該如此弱小無能,無法發揮武器天賦就等於被廢棄。唯獨這麼想,年輕人才能說服自己撕開滲出膿血的瘡痂,忽略撕心裂肺的哀鳴。
鬧劇結束之後,阿爾伯特遇見獨自躲在角落的艾娃。
「如果野獸是你的孩子,妳會感到憐憫嗎?」他忍不住詢問。
「不可能,我會在他們出生時就掐死他們,比起遭遇這種折磨……」
艾娃吃驚地反駁,她沒有勇氣看向鐵籠,更別提與牠們四目交接,發現說錯話後轉移話題,「威爾遜將你的計劃當成自己功勞,分享給激進派後得到賞識,你會介意嗎?」
阿爾伯特搖搖頭,艾娃試圖安慰。在種族主義者眼中天賦能力決定人生起跑點,一點都不公平,所以她願意為了孩子們燃燒剩餘性命。
隨後兩人分別,他又遇到各自擁護激進派和保守派的伊莫和亞道夫,似乎在爭執。
「你以前過得優渥,所以忘了我還需要星火物流的工作?」伊莫憤怒地說道。亞道夫注意到阿爾伯特靠近以後,用手肘撞了伊莫,「等業火勢力壯大可以賺更多錢,現在被資遣又算得上什麼,小聲點。」
星火物流老闆任底下職員在眼皮子下愈演愈烈,顯然已經失控也無力阻止。威爾遜正在和業火激進派討論計畫,假借工會名義向公司進行勒索,如同催化IRID撤廠抗議般食髓知味。
最後,臥底哨兵果真注意到這裡有星火物流以外成員出入,他們身上氣味被籠中困獸的血腥給掩蓋,難以追跡。
其中一名聖靈會成員朝阿爾伯特露出笑容。
II 07.
業火從未想過,即使燃燒得如此猛烈,仍然會被阻燃劑給撲滅。
他們計畫勒索公司,但是還沒執行前,消息就傳到了星火物流的老闆耳中。不僅如此,政府也無法忽視可能受到牽連的事態,促使警方在數週後追查到線索,公開指出爆炸案及IRID撤廠暴動等大小犯罪與業火有關──成員被追捕之前的掙扎便是猛烈燃燒。
但是相較組織性地攻擊,這場反抗更像是溺斃前的掙扎。
業火激進派小瞧世界上追求秩序的普通人。當他們被掌握線索被控訴罪行後,如夢初醒地回歸社會,意識到未來只能在監獄度日或是站上絞刑台,或是逃亡至艱苦的廢土環境。既然窮途末路,做什麼還有差嗎?他們憤怒地施加暴力、威脅星火物流管理層和員工、破壞了公司的財產和設備,最後和保守派互相撕咬。
幸好阿爾伯特和業火不再有關聯,他在暴動之前就結束了臥底工作。
哨兵坐在高樓雨遮的平台,與上司回報狀況,在遠處目睹整個過程。業火成員憤怒地咆哮,放肆地燃燒,製造防毒面具也無法杜絕的有害臭味,令街道上的民眾如螻蟻般湧現,發生推擠浪潮。直到所有成員被軍警和自發加入的市民給制伏。
所有人都傷痕累累,分不清他們是因為催淚彈刺激、還是感到悲傷而落淚,在臉上融合灰燼成為兩道黑色的痕跡。
威爾遜再也不是酒窩紅潤的中年人,氣得破口飆罵,砸碎酒瓶割傷了伊莫。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工作,甚至面臨刑事指控,伊莫悵然若失。失去未來的亞道夫決定投身恐怖攻擊,與業火同歸於盡,但他引燃的汽車卻意外炸死了艾娃的孩子,使她悲痛失聲。
制裁業火的阻燃劑野獸只占少數,畢竟這個世界原本就屬於普通人。
這個結局,哨嚮們是否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阿爾伯特回憶起上次遇見的聖靈會成員,他們和匿名委託閃雷國際的人穿著相同西裝,筆挺且整潔,胸前口袋不忘插上鋼筆。除了不經意的笑容以外,會場什麼壞事也沒有發生──因為那種眼神是輕佻、嘲諷的。
即便不是嚮導,他也能夠理解對方將自己看作小丑和不靈敏的狗。
當時衝動只會陷入危機,所幸,聖靈會成員也不認為有出手的必要性。相信他們早已做好萬全準備,預測業火消逝的時機,以便順利吸收那些剩餘成員。
回到眼前畫面,阿爾伯特注意力最終落在失去孩子的艾娃身上。他能夠看見這位母親失魂落魄,遊蕩街頭,拼命尋找孩子卻連斷肢遺骸都找不到,於是突然向上司詢問:
「那些人真的很壞嗎?」
「不見得。那些人對閃雷國際是威脅,與正確與否無關,只是生存必須的競爭。」隔著通訊器,上司的聲音偶爾會有不自然斷點和雜訊。對方短暫停頓後反問道:「你很在意嗎?」
「有一點。」
「別花太多時間在這件事上就好。」
兩人陷入短暫沉默。
業火成員和過去的任務及戰場敵人完全不同。他們缺乏訓練且無知,艾娃甚至只是位普通母親。阿爾伯特為此感到沮喪,打從最初接觸就對這些弱小遲鈍種感到失望,就算此刻有股衝動想去和艾娃談話,他又有什麼立場安慰對方?
此時,阿爾伯特看見一台塗去車牌的黑色轎車悄然停在艾娃面前,並為她敞開車門。
「凡看見你的,都必逃跑離開你,既然業火毀滅了,有誰為你悲傷?」車內的人以極其緩慢柔和的聲調呼喚艾娃,向她伸出援手,「我何處尋得安慰你的人呢?」
讓我們終結這一切紛爭、嫉妒、惱怒、結黨、毀謗、讒言、狂傲、混亂,尚未從黑暗露面的神父如此說。
聖靈會必將援助這名可憐的母親,達成她所想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