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mb !
@EglantinEase天空與海洋相映澈藍,海鳥提尖了嗓放聲喧囂、海洋因寧芙的舞動而湧起浪花。風捎來黏膩鹹澀的吻,刮過頰側留下無限繾綣,夾以喧囂的粼粼波光。
穆海郵輪上的時間恍若凝滯,與俗世塵埃毫不相關,純然是一場巨大的慶典盛會,無關乎任何煩憂的烏托邦,這裡的人們都不應該屬於憂愁。
這一天晴朗得十分合宜做任何事,卡蘭瑟決定在郵輪頂層上讀書,並且寫掠過腦海的破碎靈感,她帶上了精裝硬殼書版本的《傲慢與偏見》,配著一整盤的瑪德蓮小蛋糕(她初次讀時正深深著迷於瑪德蓮,只因《追憶似水年華》),或許不全然是那種貝殼樣式的奶油小蛋糕。
因為卡蘭瑟突然認為這或許是一種無聊的仿效,儘管她本能性地想吃瑪德蓮。
卡蘭瑟穿著一身純白基底、鋪滿鮮豔碎花的細肩帶長裙,坐在頂層設置的躺椅上,半弓著腿,兩隻白晃晃的瘦弱胳膊被毒辣陽光染成微紅,微蜷身子在筆記本上唰唰地勾勒幾個單字。
精裝硬殼書放在躺椅間的潔白桌几上,旁邊置著一盤疊成錐形的甜點,以及一套乳白瓷器盛裝的大吉嶺紅茶。她頭也不抬,就伸出手摸索著桌上的甜點盤子,摸出一顆司康餅,湊到唇邊咬了幾口,然後用指腹把司康全推進嘴裡緩慢咀嚼。
當她又伸手過去拿餅乾的時候,身後的保鑣把整盤甜點捧起來,湊到卡蘭瑟手邊。
「小姐,打翻甜點盤子就不好了。」
卡蘭瑟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於是她怯弱地睨了這個新保鑣一眼。
這天晴朗得合宜做任何事,但絕對不是與一個只站在自己身後,半句話都不講的死氣沉沉的保鑣共度。
海姆札.阿西夫.布塞伊德。摩洛哥人,Beta男性。
除此之外,卡蘭瑟對他一無所知,因此也沒有什麼話能說,她甚至與他陌生得犯口吃!
這時卡蘭瑟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起頭來,轉過身子盯著身形高大的海姆札。
海姆札把甜點盤子放回桌上後,雙手仍然背在身後。他的身子能站得十分直挺,天生下來的小麥色肌膚,沒有半點贅肉或骨盆傾斜的問題,陽光傾落於他銳利英氣的眉眼間,前額覆著淺淺的瀏海、濃淡不均的陰影,阿拉伯男性獨有的高聳鼻樑,十分清澈的一對眸子,蓄著稀疏的絡腮鬍。
一個不善言辭的保鑣。卡蘭瑟倏忽間覺得這個男人很適合做小說的原型人物。
她想像著這個男人年幼時在混亂、骯髒、毫無秩序的貧窮街區裡生活,酒精、毒品、性愛、死亡,這裡的居民像慾望殿堂的教徒,亦是祭奠的牲禮,他們追求耽溺與陷落,即便一切都是虛幻。男人在這裡勉強地存活下來,並且往外面的世界去尋找真實。
於是他到上流家庭裡成為保鑣,與上流家庭的繼承人相知相愛,才驚覺原來他們在多年以前就已經相會,於是他們在傾刻間,更加強烈地感受彼此靈魂的共鳴,並經歷一段刻苦銘心的相愛———或者不該是上流家庭的繼承人,這個套路就跟受潮了的餅乾一樣,令人厭棄。
現今世上的一切都過於快速地流動於時代之中,快得人們還來不及仔細記住生命的美好與醜惡,時代又向前滾了幾圈。身為小說家,既沒有書寫光陰興衰的義務,也沒有服務政商的必要,她可以十分自由,但職涯的榮衰都掌握在喜好變化無常的大眾手裡。
這個時代在過分繁盛的榮華之中,如虛妄泡影。
卡蘭瑟心想。
海姆札的眸子這時卻銳利地飄向卡蘭瑟,她因受到驚嚇而顫抖了好大一下,一沒拿緊手裡的東西,她差點把筆記本跟鉛筆都丟了出去。於是卡蘭瑟只能清清喉嚨,假裝她一開始就有話想對他說。
「你、你、你看小、小說嗎?」
她一開口仍然口吃得要命,這個習性令卡蘭瑟羞愧不已,羞愧得令她難以與人交流,因此與人交際時總是十分地封閉。卡蘭瑟只希望這個保鑣不會嘲笑她。
而海姆札仰起頭思忖著,半晌,他欠身對卡蘭瑟說道:「如果您問我是否讀過小說,是的,我讀過。」
那距離實在太近了,卡蘭瑟並不能適應,她強忍著腦中的紊亂思緒,用掌根輕輕地把海姆札湊到她頰邊的頭推遠一點。
「好極了,我、我、我需要你的意、意見。」
接著她迅速地把筆記本完全攤開,並且貼到海姆札臉上。
「這樣的故、故、故事,你會想、想讀嗎?」
海姆札努力把那串飛舞的娟秀字跡讀熟一點。事實上,他雖然出身於名聲、地位都不錯的摩洛哥家族,但他不是一個讀過太多書的人,他喜愛戶外的一切,並且十分厭倦讀書,而他父親也不鼓勵他讀小說。所以,海姆札對小說一點都不熟悉。
聖教的洗禮、獻祭、如泅於海底、靈魂的共振、無法傳達的感情。
更不用說他根本不清楚這個以撰寫愛情小說出名的大小姐,寫這種故事是一時想不開,還是她開始想轉行了。
做為哈格雷夫獨生千金此行的貼身保鏢,海姆札還不怎麼熟悉小姐的性格。他在三個星期前被任命這個職務,直到離開宅邸的前一天,他才跟這個千金小姐說上話。
卡蘭瑟以尋找題材為理由搭上郵輪,儘管她的祖父在知曉這艘郵輪只允許帶一名隨扈,而且一去就是兩個月的日子,他自然不願意讓唯一的孫女上船。但哈格雷夫千金的脾氣畢竟是寵溺出來的烈,還是祖父一手創造出來的孽業,卡蘭瑟死活不肯順著祖父的意思不去郵輪,跟祖父鬧了好久的脾氣。
既然小姐的脾氣不怎麼好,那麼稱讚一定不會錯。
海姆札有些讚許自己的想法,他仔細想著他的回答,從腦海裡為數不多的詞彙裡,築出一段尚是合乎禮儀的句子:「這必然是十分出色的懸疑驚悚小說。」
他覺得自己做得很好,他很自信地想,卡蘭瑟小姐一定會滿意的。
而眼前的筆記本卻突然闔上,越過夾著筆記本的那雙白皙雙手,卡蘭瑟的臉色沉了下去。她轉過頭去悶哼一聲,氣憤地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的瑪德蓮蛋糕。
「我狗然噗伊該問你的!」
她塞滿蛋糕的嘴裡很難發出正確的發音,但他還是能聽得懂,卡蘭瑟把筆記本攤開,唰唰地翻到方才那一頁,並且在筆記本上寫了大大的「否決」。
海姆札這時才想起交接的前保鑣對他說過:
『小姐只在不高興的時候,說話才不結巴。』
但一切都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