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s) Come True

　　盡情地許願吧。烏列爾捧著金獨子的雙頰輕聲說道。

　　前幾天，溫柔的大天使給了孩子一張卡片，讓他寫上願望。什麼都可以、不對、不如說越多越好。烏列爾再三叮嚀，希望她的話語能被孩子聽進。寫卡片？給聖誕老人？一旁的金南雲湊過來，開口了：這世界哪有——句子不全，語尾沒有落下，被李智慧的一拳打斷。

　　我們去看聖誕樹。李智慧說，牽著金獨子往客廳前進，劉衆赫和李賢誠站在那裡，身旁有一棵和他們差不多高的冷杉，多虧了小小的劉衆赫們，已經裝飾得差不多了，只差最上端仍舊光禿。

　　李賢誠見他們走來，彎腰抱起金獨子，使孩子的視線與聖誕樹的頂端齊平。而金獨子看著劉衆赫將小盒子裡的最後一個飾品拿起，星星形狀，要放在哪裡一目了然，他本來還等著劉衆赫把星星放上，沒想到男人轉身，將東西遞給了金獨子，他驚訝張口。

　　我？

　　滿血復活的金南雲像是不懂他為何驚訝：除了你，沒別人了吧？

　　不、可是……

　　李賢誠和李智慧對他微笑，烏列爾的眼神透露鼓勵。

　　但是……

　　他猶豫不決，迎上劉衆赫的目光。

　　最終是接過了星星。

　　避免失敗，幾乎是屏息，小心翼翼，用微微顫抖的手將星星裝上。聖誕節是這樣的節日嗎？他對其有相關認知，但總覺得不切實際。

　　聖誕，Christmas，名詞。基督教從12月24日起至1月6日慶祝耶穌誕生的節日。在韓國，12月25日是國定假日。如果去查NAVER字典，就是那麼顯示的。他曾經躲在黑暗房間的棉被裡，依靠手機的亮光，讀這幾行字，反覆讀了好幾次。

　　因此，當他睜開眼睛醒來，瞥見電量減少的手機時，有些恍惚，像回到從前。

　　「金獨子。」

　　直到低沉且平穩的聲音於耳邊響起。

　　還躺在床上的孩子轉頭，看見坐在床沿的男人，混沌的腦袋才清醒，至少足以運轉。啊、早上？昨晚是平安夜，開了派對，慶祝節日，美食滿桌，李智慧和金南雲開心拉炮，李賢誠在一旁微笑看著他們……只有烏列爾，在慶典的最後，用溫柔又憂傷的眼神凝視金獨子。

　　「烏列爾說，」劉衆赫的聲音持續落下，如窗外的雪，「你的卡片一片空白。」

　　是的。

　　……金獨子什麼也寫不出來。

　　他知道那張卡片的用意為何，好幾天之前床頭就被小小劉衆赫們掛上毛襪，好幾雙，有大有小，如果他在卡片上寫上願望，那些禮物自然會於平安夜後出現在襪子之中。可眼下，襪子全是空的。

　　金獨子努力過。認真思索，絞盡腦汁，即便如此，也沒辦法在卡片上留下任何一滴墨水。

　　拉起棉被，覆蓋自己一半的臉。對不起。孩子軟軟的悶響傳來。劉衆赫充滿傷痕的手伸出，指尖掃過金獨子額前的髮絲。

　　「不用為這種事道歉。」他放輕語氣，「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原因。」

　　「我……」

　　劉衆赫沒有催促金獨子，他安靜等待。

　　「……好像已經都有了？」

　　那是雖然帶著猶豫卻仍值得鼓勵的語氣，劉衆赫的掌心擦過金獨子的臉頰，孩子下意識地將自己託付於那個體溫。

　　「我是指……」金獨子持續說道，「我並不缺什麼東西？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飯菜，床睡起來也很溫暖，甚至連最新的電玩主機，智慧姐跟南雲哥也早就買回來了。」

　　最重要的是我有你們。他說得很小聲，但劉衆赫不可能漏聽。

　　「若除此之外？」

　　金獨子抬起頭，對上男人的黑色眼睛。

　　「別去想缺了什麼，金獨子，你不必滿足於此。」劉衆赫繼續說，「想想你想要什麼，照實向我們許願。」

　　「……我可以嗎？」

　　「有何不可。」

　　於是金獨子沉默。房內只剩下輕聲的呼吸。

　　可能只經過翻了一頁的時間，又或許像是永無止境地閱讀，也可能是在沒有盡頭的世界裡回歸，時間的流逝與意義對超越宇宙的存在而言已然模糊。但旅程終有歸處，如同讀者最終等來他的主角，如同朝聖者終於見到他的神明。

　　「明年的聖誕節。」孩子從喉嚨擠出聲音，細小，微弱，可確實在那，「希望也能和你們一起過。」

　　尾音一落，房門外爆出哭聲，嚇一大跳的金獨子望了過去，似乎瞥見烏列爾的羽毛跟李智慧的馬尾殘影。

　　「他們都很關心你。」男人的視線也跟著過去又回來，「至於剛才的願望。」

　　樂意之至。

　　模糊的回覆和吻一起落在孩子的額頭上，溫柔慎重，近乎虔誠。

　　無關乎聖誕，許願吧，金獨子。因為那也是我們的願望。

﹡

　　裝飾走廊一角的金獨子腳一滑，撲通跌進比山高的裝飾品堆。

　　蝴蝶結，鈴鐺，松果，橡實，拐杖糖，小鼓，彩球，冬青，字母吊飾，草寫的Merry Christmas。好在裝飾品夠多，底層也鋪滿足以減緩衝擊的彩條，同時站上梯子的高度並不算高，才得以平安無事。

　　即使如此也嚇壞幫忙扶住梯子的李賢誠和傳遞裝飾品的孩子們，丟下當務跑到跌進飾品海裡的金獨子身邊，手忙腳亂想要把人從大箱子中扶起。我沒事、我沒事。金獨子搭上李賢誠的手，在孩子們的攙扶下起身，想檢查被自己壓壞的飾品，但除了他沒人在乎那些。

　　前來視察的派對總監目睹這一幕，不用一秒便掌握現場狀況，打開無線電下令，「此刻起將金獨子剔除飾品組， over。」

　　金獨子震驚地看向韓秀英，孩子們大聲抗議。

　　「哥連裝飾都做不好了，還能讓他做什麼？！」

　　「就是！我們猜拳贏了，大叔該跟我們在一起！」

　　韓秀英又向無線電說了些話，語畢才轉過身，「我知道，我知道，但如果人受傷了，某個煩人的傢伙囉嗦起來又會沒完沒了，所以至少等吃過大餐再讓偉大的CEO毀了這一切也不遲。」

　　「我不會受傷——」

　　可孩子們顯然已經被「煩人的傢伙」和「大餐」兩個關鍵詞說服，CEO（掛名）的反駁自然無人理會。

　　那我該做些什麼？知道沒了選擇的金獨子無奈詢問派對總監，韓秀英想了一會兒，答：實在沒什麼你能做的，纏在身上的那些彩帶就別拿下來了，當個吉祥物去隨便晃晃吧。金獨子簡直無語。

　　而鄭熙媛正好從走廊轉角現身，一看見金獨子的模樣便笑出聲來。

　　「這次的聖誕派對沒有包含變裝吧？」

　　鄭熙媛笑著上前，也不等回答，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小冬青裝飾別在金獨子身上的彩帶上。孩子們見狀跟著眼睛發亮，開始翻找箱子中的各類裝飾品，連李賢誠都有些躍躍欲試。

　　「別擔心，變裝大會的參賽者只有這個笨蛋而已。」韓秀英說，也跟著挑了一個小禮物吊飾。

　　我是聖誕樹嗎？怎麼放著中庭那顆還沒裝飾完成的冷杉不管，反來裝飾我？金獨子想，但也沒有拒絕李吉永放上來的拐杖糖。他彎腰，讓最心愛的化身夾了一顆星星裝飾在頭上。

　　等李賢誠選的小雪人也掛上了，鄭熙媛才放下手機，似乎非常滿意金獨子的糗樣，「聽說獨子先生的平衡感好到慘不忍睹，因此讓我來接手飾品組的工作。」

　　「……那就謝謝熙媛小姐了。」

　　韓秀英拍了兩下手。好了！繼續手上的工作吧！緊接著用力拍上金獨子的背。

　　「去吧，吉祥物。」

　　金獨子漫無目的閒晃。

　　遇見負責流程和邀請人員的劉尚雅時她笑了，稱讚大家的品味，接著讓金獨子過目這次的嘉賓名單，並肩作戰過的夥伴都在上面。有需要幫忙的嗎？金獨子問。沒有呢，請獨子先生繼續獨子先生的行程就好。劉尚雅幾乎想也不想答道。

　　再來是李智慧。大叔！你跟群裡說的一樣真的是顆樹！她笑著打招呼，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不曉得在和誰傳訊息，皺了皺眉，又說：我要去拿個東西先走了，大叔慢逛！飛也似地離開。群？什麼群？金獨子連問都來不及問。

　　然後是烏列爾，她和黑焰龍以及齊天大聖一同應邀而來，看見金獨子後立刻尖叫。比熙媛傳來的照片更可愛！男孩因為烏列爾的分貝抱怨了一下，大聖則笑著和他們的老么分享近況。

　　李雪花和劉米雅一同檢查晚點要交換的所有禮物；帶著女兒的韓明伍和孔弼斗巡視各處狀況；張海英去接他們的師父……

　　沒有人需要金獨子的幫忙。

　　他離開的時間太長，於公司中失去了實權（跟某種程度的人權），倒不是介意放手那些權力，只是日子過得太輕鬆，偶爾有些恍惚，可沒什麼不好，金獨子逐漸習慣，成員們有時會唸他懶散，實際上卻都恨不得他乾脆每天躺在沙發上看手機就好。

　　想來非常感慨。

　　第一年金獨子的身體還不是很好，因此全都擠在病房內交換禮物；第二年金獨子出院了，他們包下一間大餐廳當作場地，由某人掌廚，大家一同歡慶；第三年，如願以償買下大房子，幾乎是整夜狂歡；第四年……第五年……

　　到今年，規模最大的一次，得選在工業園區舉辦才容得下所有人。

　　金獨子注視窗外的雪，才剛下沒多久，不足以形成積雪，結晶落上地面，隔了一陣子才融化。

　　他呼出口氣，來到了終點，廚房。

　　推開門之前，已香氣四溢，推開門後，更像來到另一個世界。

　　除了番茄，金獨子不覺得自己是個挑嘴的人，他向來有什麼吃什麼，曾經只要有便利商店的食品便能果腹度日，但劉衆赫的料理太可怕了，只吃一次還能當成生命中的偶遇奇蹟，吃第二次會開始有些上隱……到最後，金獨子不管吃什麼，都會拿來和劉衆赫的料理做比較。

　　廚房很大，廚具很多，調味香料應有盡有，不管是工業園區的廚房還是大房子的廚房都是前霸王的領地。金獨子看著那個背影，好幾顆馬鈴薯在空中瞬間被切成薄片。

　　緩緩踱步到中間的大桌子旁，蛋糕、烤雞、小圓餅、燉牛肉、鹹派。金獨子忍不住向炸得酥脆的雞塊伸出魔爪。

　　劉衆赫早就察覺來人，率先開口，「想吃就先洗手。」

　　但他轉身，實際看了金獨子的身上的狀態，五顏六色，繽紛不已，比街上的櫥窗還要琳瑯滿目，也不是能夠好好洗手的模樣，便嘆了口氣，停下手邊工作，丟了一包溼紙巾過去。

　　開心接下的金獨子剛擦好手，卻發現劉衆赫幫他裝了一小碗炸物。

　　「拿著，出去外面吃。」

　　「什麼？」連我要幫忙都還沒說，就要被趕？

　　「……不用你幫忙。」那副聖誕樹模樣，是能在廚房幫什麼忙？劉衆赫看穿他的想法，一臉你別來添亂，又說，「毛衣很容易沾上油煙。」

　　相當居家的理由，而且很有道理。

　　但金獨子也不死心，「我無處可去。」

　　他們對視大約半晌之久，劉衆赫嘆了第二次氣。他指向放在角落的椅子。好好待在那裡。丟下這句話轉身。其實東西也剩不到幾樣，等烤箱裡的馬鈴薯片和南瓜濃湯好了便一切就位。甜點這次是向外訂的，輪不到劉衆赫煩惱。

　　金獨子剛坐下，便瞧見劉衆赫折返，不同的是手上多了個東西。

　　一個鈴鐺吊飾。

　　怎麼會有？眼見劉衆赫靠近，俯身，自顧自地將鈴鐺吊飾別在彩帶上，金獨子疑惑，問句卻消失在不屬於自己的溫度裡。

　　某個CEO被排除在外的群組通知亮起，報告了目前進度。

　　——只差星星？
　　主角問。　　

　　——只差星星。
　　作家回。

　　為聖誕樹裝飾頂端的星星是讀者的工作。

　　不知從何時起成了傳統，全員有志一同默認，是一種因為失去而建立起來的默契。

　　明白了，劉衆赫回覆。菜單上的佳餚已經全部完成，等等再讓人來取就好，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金獨子，他呼喚角落裡吃得臉頰鼓起的人。唔？他吞下最後一口，什麼？

　　韓秀英說要裝飾聖誕樹的星星了。

　　拉起人，抽出一旁紙巾，也不管金獨子的抗議就看似粗魯地擦拭對方的嘴角。走廊的溫度比廚房低多了，涼風迎面而來，對劉衆赫造不成影響，他只專心確認了金獨子有沒有著涼。

　　天色已經暗下。從廚房出來的方向，正好可以透過走廊窗戶看到中庭的聖誕樹，高大，閃閃發光，周圍放滿各式各樣精心包裝的禮物。

　　所有人圍在聖誕樹旁，可以聽見從那裡傳來的歡笑。

　　劉衆赫望向金獨子，後者正看著那一幕。那是曾經的讀者想要給主角的結局。

　　金獨子。

　　……嗯？

　　許願吧。

　　「這麼突然？」

　　「並不突然。」

　　不、很突然吧。

　　金獨子歪了歪頭，看劉衆赫一臉認真，有些想笑。可愛的孩子。他摸上劉衆赫耳鬢的幾根白絲，換來對方的皺眉，卻沒有拒絕金獨子的接觸。許願啊，這樣好嗎？劉衆赫聽了金獨子的低喃，只說：哪裡不好？這是我們和他們一起拯救的世界。語氣太過理直氣壯，句子也過於熟悉，讓金獨子這次真的笑了出來。

　　「貪心點吧，金獨子。」

　　金獨子凝視著劉衆赫如寶石般的眼睛，那裡曾裝滿宇宙所有的悲傷。

　　「我希望……」

　　他開口。

　　「能一直讀秀英的小說。」

　　有了開頭，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能一直讀秀英的小說，和尚雅小姐討論喜歡的書，見證熙媛小姐和賢誠先生的婚禮，親眼看孩子們快快樂樂長大，看智慧朝她的目標前進，然後每天和譬喩一起懶洋洋的……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永遠和大家在一起。

　　「夠貪心了嗎？」金獨子笑了笑。

　　劉衆赫只是輕哼，握著金獨子的手再度邁開步伐。他們耽誤了一些時間，大概會收到韓秀英的抱怨，但到底也是玩笑性質。畢竟星星難得許了願，而譬喩打開頻道，於是全部人都聽見了。

　　所有的想念於星流宇宙之間，終將傳至遠方，或從彼方而來，最後引發奇蹟。

　　因那並不單單只是一位讀者的願望。

Never End.
2020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