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birthday

Double birthday

Ante


房內沒有燈光。


只有從短而長又縮短的扭曲光影,伴隨車聲不斷在天花板上變形。窗外似乎下雨了,於是連原本暖黃的路燈都被雨打濕了幾分。


安特站在玻璃前, 所有路燈光點在磨砂玻璃的扭曲下,都成了跟盤子一樣大的太陽,被雨絲劃得凌亂破碎,所有水滴邊緣都泛著黃。他家所有玻璃都被處理過,幾乎不能照出物體完整的影子,只餘隱約線條勾勒,能勉強分辨形狀。


他皺眉,直覺告訴他今晚似乎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但在整個家裡翻來覆去,卻怎麼也沒有找到。空氣沉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氣流的出口,他被逐漸襲上的靜默逼著,無法繼續待著,索性轉頭出了門。


夜晚濕冷的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雨霧,街道閃爍著車燈與霓虹。他隨便走進一家還開著的酒吧,在點酒被店員要求證件時,安特才突然驚覺。


對了,今天是他們的生日。


嚴格說起來,他們的生日四年才有一次,是夾縫若隱若現中的日子,以前他們家從來不過,所以他也沒特別記,但後來認識的朋友總是會因為這個日子的特別而格外留意,提前一天幫他慶祝。難怪他朋友今天傳了很多訊息問他有沒有空,要不要出來吃飯。安特心想。但他全都因為下雨的慵懶跟工作的疲累拒絕了。


店員幫他上了一杯酒後,還很自來熟地順帶附贈了一個壽星小蛋糕,點著蠟燭。蠟燭燃燒得很安靜,火光倒映在他的紅眼裡,他用手指摸著火焰,感受熱燙灼著他修長的指尖。他隨手將火吹滅,切開蛋糕,濃郁的焦糖香氣立刻溢出,與空氣中淡淡的酒氣混合。他叉了一口蛋糕咬下,是焦糖起司蛋糕,他將甜味含在舌尖,像是在用糖分壓抑某種不適感。


酒吧內喜歡熱鬧的人圍了上來,一杯接著一杯敬他,平常他會拒絕,但今天不知怎地,他並不想,因此不到一個小時內,即使他都是點低濃度的調酒,他也開始覺得腦子發昏。


喝太多酒了。


安特抹了抹臉,起身前往廁所洗了把臉,但抬眼時,他卻感覺指尖微微發涼——他正對著一面巨大的鏡子,而鏡子裡,他的倒影正微微晃動,像是酒醉一般。他眨了眨眼,鏡子裡的他,眨眼的動作卻比他慢了半拍,接著,做出了不同動作。


鏡子裡的「他」微笑了。


不是他的笑容。


鏡中的「他」動了起來,像是在打探鏡子外的世界,灰色的影子把臉靠了過來,接著,指尖緩慢地穿透反射的金屬鏡面——那是一雙手,蒼白,骨節分明,卻帶著不屬於活人的僵硬。


出來的那張臉不再是他。


安特的背脊瞬間發涼。


「安特。」那道聲音輕柔,幾乎帶著顫抖。那是安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溫和、脆弱,如同記憶裡殘存的那般——是他的哥哥。


「生日快樂。」鏡子內探出的臉是蒂曼,帶著脆弱的笑意。他沒有改變過,仍是七年前的模樣,與安特有七分相似的臉,此刻眼神怯懦又無助。


「滾出去。」


酒精、憤怒與恐懼交錯著撕裂安特的理智,混雜成說不出的噁心感,他渾身泛起惡寒,向後退了一步,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聲音幾乎是從牙齒間擠出來,「我喝醉了,這是在作夢。」


蒂曼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快要哭出來般,「安特……我只是想跟你說一句生日快樂,今天是我們的生日,你連聽我說一句生日快樂都不願意嗎?」


「別用他的臉說話,你不是他!」安特扯住他的領口,「不要再進入我的夢裡了!」


蒂曼不再回答,但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流出,晶瑩的淚珠就這樣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酒吧廁所的燈光下像是碎鑽一樣落地,安特看著他的哥哥——不論是真是假——就這樣望著他,眼裡滿是痛苦與脆弱。而蒂曼,最終只是後退,彷彿知道自己不該逗留太久。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觸安特的臉。


「我走了。」


鏡面倒映出扭曲的光,他的身影消失在鏡中,而後,鏡面碎裂,裂痕沿著安特的拳頭漫開,鮮血滑落。安特放下手,劇烈喘息著,像是窒息的人終於撕開水面的束縛,手中鮮血流淌在骯髒的廁所地面,世界重新陷入喧鬧,酒吧的音樂聲從掩不緊的門外傳來。


他的手指還殘留著剛才握住蒂曼衣領的冰冷觸感,那處此刻仍像是凍結了一般,冰冷感傳遍他的全身,碎裂的鏡面倒映出他數十個蒼白的臉,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不斷持續,像是破損的風箱,被迫輸送著殘缺的空氣——直到他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呼吸紊亂,胸口劇烈起伏。


而窗外晨光微弱,玻璃上的雨滴邊緣透亮,像是一場大雨剛剛停歇。


安特緩緩坐起身,額角的冷汗還未乾透,視線落在床頭的手機上。他按亮手機,上頭清楚顯示著清晨六點,彷彿在提醒他——這只是一場夢。


只是夢嗎?


安特閉上眼,指尖抹過微微顫抖的眼皮,摸索著眼下的傷口,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下一秒卻聞到清楚的血腥味。他猛然睜眼,看見自己拳頭指關節已經結疤,但沒有處理過的傷口邊緣仍染著血。


「該死的……」他低聲咒罵,喉嚨裡的聲音嘶啞得像是悲鳴,「你為什麼就不能乾脆地永遠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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